《微漾》玺裳

8、7 谁念西风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的诗总是能触到人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重不轻，却有种消不去的淡淡的丁香花的轻涩和忧郁萦绕心头，真有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无奈。
　　很少有人知道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韩三小姐竟然会每天下午在一杯掺酒果汁的陪伴下读上一个多小时的《纳兰词集》。确实很难以置信。我竟然相信纳兰笔下的爱情，那些“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思念之苦，那些“一种娥眉，下弦不似初弦好”的美貌不再，那些“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的爱情逝去。轰轰烈烈的一段感情过去，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人们有的只是关于那段感情的美好回忆。时光荏苒，当激情褪去的时候，当相爱的人们唇舌相向的时候，他们会后悔曾经开始这段感情么？也许这就是我相信爱情却不想要爱情的另一个原因吧。我太确信，最后我一定会搞砸的。我不想自己变得歇斯底里，嫉妒怀疑，在爱情离开的同时失去自己的自尊。所以，我唯一可以做的是不让自己进入爱情的坟墓。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装放浪比装纯情简单得多。谁又曾想过纳兰有些看似豪放不羁的词后藏了一颗怎样细腻多愁善感的心呢？
　　放下纳兰，我开车去爸爸公司找秦羽瞳。结果接待处的小姐很有礼貌地告诉我秦经理有事已经走了。我有些不相信，打算亲自上楼看看。公司的电梯里，我又见到了爸爸的新秘书，苏寅。他还是一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样子，不怎么说话。
　　问遍了秦羽瞳的下属，他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却很热情地给了我秦羽瞳的手机号码。在那些藏着讽刺的笑意的眼里，我知道明天公司里一定会传遍我和羽瞳的绯闻。
　　当我准备离开公司的时候，苏寅叫住了我。“韩小姐，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怎么，我看上去像是一定要有人陪着吃饭的人？”我有些意外地看着抱着一堆文件的苏寅。
　　他涨红了脸：“不是，不是……只是……”
　　我笑了：“好吧，我把车开到公司门口等你。”
　　于是，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带着本不可能有交集的苏寅去吃我最爱的韩国料理。
　　“那个，秦经理不在你有些失望吧？”刚入座，苏寅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问我。
　　“今天以前，没有人放过我鸽子。被一个只有一面之交的男人爽约更是令人不快。”我打开菜单，闷闷地说。
　　“所以我才想请你吃饭，羽瞳是我的大学同学，恩，我们现在合租在一起，所以……”
　　“你想替他补偿我？你不是很怕我吗？”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他正好摘了眼镜，在朦胧暗淡的灯光下，我忽然发现原来苏寅细长的眼睛竟有些异样的妩媚，特别是当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的时候，竟让人有些心动。我揉揉额角，竭力甩掉这些想法，伸手叫了侍者：“点菜。”
　　这自然不是一顿愉快的晚餐。泡菜饼煎得太烂了，牛骨汤火候不到，扇贝有些腥涩，牛杂不够新鲜，没有一样菜合我的胃口，除了那扎鲜榨猕猴桃汁和韩国清酒。最糟糕的是，因为对面坐着的是温润如玉的苏寅，我甚至因为不想场面变得尴尬而没有抱怨，这还真的不是平常的韩姒懿。最后结账的时候，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吃。不过苏寅似乎还挺享受这顿晚餐的，虽然他显然太专注于桌上的食物，又或者是从小接受吃饭不准讲话的家教，上了菜之后就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送他家的时候他竟然主动握了我的手说“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吃韩国料理。晚餐很不错，除了你坚持要付账，谢谢。”，我讪讪地笑了笑，心想以后我是不会再和他共进晚餐了，特别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正要掉头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喇叭声。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后面车上的男人打开车门正向我走来。我摇下车窗，吃惊地看着男人的脸。“秦羽瞳！”
　　“怎么，很惊讶吗？”男人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下车，“本该跟我共进晚餐的你却出现在我的楼下，是要邀请我一起吃夜宵吗？”
　　听着他痞痞的语气，我只感觉怒火中烧，这个男人没有缘由地放了我鸽子，害我吃了人生中最糟糕的晚餐，现在竟然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笑？我抓起座位边的一听啤酒从窗户里扔了出去，“你以后最好别再出现，即使见到我也要避开，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喂！喂！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前走了？为什么接待处的小姐知道我提前走了？”
　　“1分钟。你说吧。”我下车，摘下手表放到他眼前。
　　“什么意思……你……”
　　“啊哦，10秒过去了哦……”我晃着手表，一脸坏笑。既然你喜欢开玩笑，我就陪陪你。
　　“好了好了。是这样的。我的，嗯，养父的女儿前几天晚上被人抢劫，头上受到钝器重击，一直昏迷着。今天下午，医院的人来电话说她刚刚醒了，她要求见我，我必须过去。我必须过去，因为养父母都去世了，我答应他们好好照顾她的，所以……”秦羽瞳一改平常的嬉笑，严肃地说着，“所以，我告诉总台的小姐说如果你来找我就说我提前走了……”
　　“你完全可以告诉她你为什么要提前走不是吗？或者，你可以给我个电话，这样我就不用……”
　　“我没有你的号码，”羽瞳直视着我的眼睛，夜色中他的瞳孔很黑却很亮，浓浓的墨色仿佛吸了所有的光线，混杂了所有的感情，欲言又止，一潭池水，深不可测。“而且我不想大家知道。丽丽和公司里的某个经理曾经在一起过，警察又怀疑是熟人作案，所以……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虽然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像他解释得这么简单明了，但是下一刻他拥我入怀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一刻我已经允许自己沉溺在那一潭深水中，没有挣扎，没有不愿。“对不起，姒懿，真的对不起……”他的心跳很快，是在紧张吗？“我根本不想毁了这样一个期待已久的机会……”
　　“你……很早就喜欢我了？”我的鼻腔里充满了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的味道，仿佛梦境般。
　　“也许吧。”他的手轻轻划过我的脸，“我喜欢你。很久了。”
　　“哦，”我猛的推开他，“不再是梦了。”
　　“怎么，你……”羽瞳拉住我的手，怕我逃跑似的挡在我和车之间。
　　“即使你真的喜欢我，我也不会跟你交往。不是你本身的问题，是你的身份问题。如果你调查过我，你就应该知道我的名声并不好，我从没交过三个月以上的男朋友，我不会对你一心一意，我有时还会酗酒，经常晚归……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在爸爸公司工作。”
　　“你怕韩董知道？”羽瞳挑眉。
　　“我最怕的是，分手之后你会把对我的恨转到公司上，我不希望爸爸为我买单。”
　　“我不是这种人。”
　　“哦，”我摇摇头，“你不知道，人性终究会让你那么做的。好好想想吧。”我推开愣伫着的羽瞳，打开车门，倒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