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雪》池边寒草

26、第二十六章 夜探 同进同出，

　　及至沐轻岚答应徐陈烈的要求——准备一匹好马在北城门等候，他挟持着沈尧出了丞相府——沈尧才被徐陈烈放开。

　　“沈大侠，演技不错。”听着沈尧止不住的咳嗽声，徐陈烈不甚同情地说。

　　沈尧没有演戏，他捂着脖子咳得想吐，仰起红得似要滴血的脸，声音带着几许嘶哑：“你……你真的，想杀我？”

　　“是有一瞬间起了杀心，”徐陈烈竟没有否认，见沈尧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宛如受伤的表情，他背过身解释道，“你师兄抢走了本应属于我的陨铁，我夺回去有何不可？”

　　“天外陨铁，谁看到了拿到了就是谁的，你凭什么说是我师兄抢走的？”自己的师兄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不好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沈尧不想就这件事多做争辩，缓了一会儿又说，“我师兄说你不是徐陈烈，你究竟是谁？”

　　“不能是你师兄为了扰乱我的心神，故意说的么？”徐陈烈又转身看着沈尧，嘴角挂着惯有的笑，但他的话不同寻常地泛起了冷意，“你不信我，大可以回去亲自问你师兄。”

　　跟着徐陈烈是沈尧的计划，若是就此放弃，他这些天的任劳任怨就白费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沈尧语气软下来：“我没有不信你。”

　　一路无话，二人顺利抵达明王府。

　　白天的时候徐陈烈给沈尧画过明王府的简易地图，向他讲明了各处的守卫防御，沈尧从他口中已经知晓明王府如何宏大，然而初次见到，他还是发出了不小的惊叹：“即便是皇宫内苑，也不过如此吧。”

　　他只远远见过皇宫大门，巍峨雄壮，戒备森严，无不彰显着皇家的肃穆庄重，寻常人等不敢乱生窥探之心，这明王府占地辽阔，建筑广多，夜色中琉璃翠瓦倒映着月光的清辉，飞檐翘角直冲云霄，仅一眼看过去，便能感受到磅礴的贵气，亦难以逼视。

　　繁茂的参天古树为两人提供了绝佳的隐蔽环境，站在高处，沈尧环视四周，心内暗道：果然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沈尧的惊叹令徐陈烈会心一笑，压低了声音在沈尧耳边说：“据传明王府初建之时的设计图和皇宫的规模不相上下，大虞开国皇帝和明王先祖情同手足，许诺过和其共享天下，后来朝臣激烈反对把明王府建成第二个皇宫，高祖才作罢，但还是把所有好东西都往明王府搬。”

　　“他们的感情这么好……”前人的经历，沈尧无权质疑，他一向相信直觉，可直觉不是每次都灵验，也许真的是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异姓王真的能全心全意为他人的社稷着想么？”

　　“皇权之争，亲兄弟之间都能斗得你死我活，以前不发生，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徐陈烈看穿了沈尧真正的想法，他的回答算是变相否定了沈尧的疑问，“高祖二十六岁称帝，在位仅九年，先明王孟君驰扶持幼帝，呕心沥血辅佐朝政长达五十年，立有家训，‘凡孟氏子孙，不可有违君臣之纲，不可通敌叛国，不可谋权篡位’。沈大侠认为，现明王能否如他先祖一般重情信诺，谨遵家训，不负‘明王’这一封号？”

　　问题又抛回给沈尧，他惊愕明王先祖的赤胆忠心，也讶异徐陈烈为了闻天秘卷竟然能了解明王到这种程度，未等他思索出答案，徐陈烈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提前终止了这个话题：“那里就是明王藏宝的白塔。”

　　沈尧早先就注意到了，倒不是说那白塔真的华美到吸引人所有的视线，而是相对其他互为掩映的古树楼台来说，那塔极为孤独，或许是太过高大，所以显得格格不入，又似乎遗世独立本就是它的特质。

　　来过一次的徐陈烈轻车熟路，沈尧跟着他没费脑子，避开站岗的卫兵和巡逻的侍卫，横穿最后一片高低起伏郁郁葱葱的茶花园，白塔的全貌逐步展现。

　　尽管沈尧再三告诉自己要镇定，沉心静气，相信徐陈烈……可他没能忍住：“徐陈烈，你这个骗——”

　　声音陡然响起，迎面又刚好走来一列侍卫，徐陈烈快速用手捂住沈尧的嘴，按着他半蹲在茶树丛中。

　　沈尧发不出声音，攥住徐陈烈手腕，指尖死死掐进他皮肤里。

　　待那行人走远，徐陈烈抽回自己的手，望着腕上四个月牙一般的指痕，感到十分好笑：“沈大侠，你这泄愤的方式真可谓独树一帜，但我不明白，为何突然旧事重提？”

　　“谁说旧事重提，明明是你又骗了我，”沈尧不是因为生气才掐徐陈烈，而是刚刚走过的侍卫领头的他见过，是那脸上有疤痕的黑袍男子，他看到那人的脸，没来由的就情绪激动，但徐陈烈并不无辜，“你没告诉我，那白塔建在湖中心！”

　　徐陈烈低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骗你游过去？”

　　这种时候，沈尧没心情和他开玩笑，他看到的湖面甚是宽广，整座白塔矗立在湖中心，三面临水，只留有一面搭建了石桥延伸上岸，塔下及石桥上皆是守卫，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到那塔上去，他认为是不可能的事。

　　见他默不作声地掏出面巾戴上，徐陈烈微微一叹，却也没有言语，从袖中拿出一个羊皮小袋子。

　　“这是什么？”沈尧略带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徐陈烈掌心，他从羊皮袋子里倒出来一个白色有绒毛的小东西，团成一团贴着他的手掌，瘦骨伶仃的样子像刚出生的老鼠。

　　“小心，别太靠近。”徐陈烈另一只手按在小毛团上，沈尧隐约看到那东西在他手指下轻轻挣动着，“这叫冰翼血蝠，最喜食血气方刚男子的血，牙上有麻痹神经的毒素，能使人身体僵硬无法感知外界变化，形如木偶，短时间内不能视物，乃行窃偷盗必备良伴。”

　　最后一句语带揶揄，沈尧左耳进右耳出，不去搭理，他还没看清冰翼血蝠长什么样子，徐陈烈已经松开手将它掷向白塔那边：“尽情享受吧，下次能吃饱不知要等多久。”

　　微风轻拂，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悠扬传来，暖色纱灯映照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九层白塔的倒影仿若会动的画卷，壮美而又虚幻。

　　白塔外面是由砖石搭砌，里面则是纯木式构造，珍宝众多，出于防火的考虑，塔内的烛台上没有蜡烛，全都是价值不菲的夜明珠，却也因此为夜探这里的不速之客提供了照明的便利。

　　“真够奢侈。”沈尧再一次感叹。他对宝物之类都没什么兴趣，徐陈烈去找闻天秘卷，他则径直去了顶层藏画的房间。

　　淡淡月华似的辉光透出门窗，他屏息观察确信里面没人，推开门，轻微的响声打破了无边的宁静，使他仍有种惊扰到什么的错觉。

　　光源在房屋正中心，比楼梯处硕大不知几何的夜明珠似月亮一般悬在半空，周围则点缀着五彩缤纷的璀璨宝石，满室华光，灿若星空。

　　夜明珠的下方，与人身高等平的画卷展开着，画像上的人轻袍缓带，明眸善睐，手持含苞待放的桃枝，长衣飘飞，如同踏月的仙人，水波灵动，几欲走到画面之外。

　　沈尧的心情格外复杂起来。

　　若说画中人和他一模一样他最多会感到奇妙，毕竟他没有孪生兄弟，按月祈晏的说法，他的长相更偏向沈殷，所以明王和徐陈烈说有人和他相似，他唯一能想到的人也是沈殷，但这画里的人，眉眼神态完完全全是属于月祈晏的特征。

　　小时候月祈晏给他梳完头，总是看着镜子里的他说：“阿尧和你爹爹真像，等你长大后，恐怕都要分不清你们两个了。”沈殷不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英俊，可他太冷了，沈尧从有记忆以来就不亲近他，月祈晏本意是想改善父子的关系，说得多了，沈尧反而郁结，再也不照镜子。

　　这世上大概没有其他人会对自己具体的长相不清不楚到他这种程度，沐轻岚房里那些他的画像，他知道画的是自己，匆匆一瞥就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那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白衣翩翩，他的想法仅仅只是“我也挺好看，和师兄很般配”。

　　仔细回想，他的眉眼确实和沈殷有大不同，摸摸自己的下巴，他自言自语道：“难道我其实更像阿父？”

　　“怎样？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和你很像？”轻如鬼魅的脚步声本就不引人注意，沈尧正深深沉思，顿时被徐陈烈的问话惊得心脏剧颤，神魂都要在刹那间飞走。

　　“你能不能不要像鬼一样，”沈尧先是埋怨了一句，而后才回答徐陈烈的问题，“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有点像，但不能说明什么。”

　　不论画像上的人是否和月祈晏有关，被明王放在这样用意颇深的房间里，怎样都不像是好事。他不对人设防，亲疏远近还是分得清，不是什么都会和外人说，过了今天，他有的是时间去和沐轻岚讨论。

　　徐陈烈的手拢在袖中，淡淡笑着，似是而非，又神秘莫测，沈尧便问他：“你找到闻天秘卷了？”

　　徐陈烈点头：“自然。今夜我得偿所愿，沈大侠也看到了这画，趁血蝠毒效未消，咱们赶紧撤，以免夜长梦多。”

　　看出沈尧的犹豫，徐陈烈贴心地问：“沈大侠不想让这出尘脱俗的画像沾染上珠光宝气的奢靡之息？”

　　“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回。”一样的话，沈尧送还给徐陈烈，他挺直腰板，装作没听见徐陈烈说他“变了”的话，取下画卷，细心收好，转身不忘严厉地警告，“你不许说出去。”

　　徐陈烈拱手保证：“彼此彼此，你我同进同出，一损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