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汤鸣轩

3、“收徒” “……你直

　　“吸溜，吸溜。”
　　巨大的吸面声回响在厨房内。
　　脏破的衣衫，污浊的头发，瘦小的身体，再配上那张即使满面尘灰依旧清秀的面庞，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可怜。
　　……除了那渐渐堆高的空碗。

　　师徒几人看着尘负雪埋头苦吃的样子，纷纷不忍地偏过头。

　　“呜呜……看到他我就想到了刚来这里的我，太苦了，太难了啊。”谢行初的眼眶湿润了。

　　“是啊，居然饿成这样。”沈宁鸣赞同地点点头。

　　“哎，估计是西边那里逃过来的，那边最近流匪很多。”林羽长叹了一口气，“我这次去解决，只是治标不治本，近几年天灾越来越严重，恐怕日后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师父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您今天不就是老毛病又犯了吗？”柳竹远淡淡道。

　　“什么？师父老毛病又犯了？！”松明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连尘负雪的吸面声也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松明烛的身上，神情各异。

　　身处目光聚集中心的松明烛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行的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咳，不好意思，我太一惊一乍了。”

　　“噗。”一声极其细微的嘲笑声传来。
　　是尘负雪发出来的。
　　他正叼着几根面条，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似乎是想到自己吃的面条还是对方做的，他强行把嘲笑声压住了。

　　即使这样，仍是无可避免地发出了那声短促又压抑的嘲笑声。
　　而后，被松明烛收进了耳朵里。
　　“不是，你嘲笑我？”他指着尘负雪，一脸不可置信。

　　“没有，是你太一惊一乍了。”尘负雪吞下口中的面，淡淡道。
　　他擦了擦嘴，将最后一个空碗摞上去，朝松明烛露出了一个无害又天真的笑容：“我吃饱了，谢谢你的面，很好吃。”

　　“额······不用谢。”松明烛咬牙切齿道。
　　他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一下子被他的这句话怼了回去，卡在中间，不上也不下。那股火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他难受地抓心挠肺，却没有任何发泄的出口。
　　啊啊啊，真是操了！这小孩性格怎么这么恶劣，我和他有仇吗？至于这么搞我吗？气死我了，早知道就在他的碗里面下致量的辣椒了！亏我还心软了！松明烛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见到对方露出和自己预期中一样的煎熬模样，尘负雪顿感畅快。
　　他刚想笑一笑嘲讽一下对方，忽然感受到另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那目光十分温和，但不知怎的，他却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感觉。
　　好像浸在水中的利刃，初看时不带有任何侵略性，可等到反应过来时，危险已直逼面门。

　　尘负雪不禁抬眸望去，正好对上林羽长弯起的双眼。
　　似乎是知道了他的所想，对方还朝他和善地笑了笑。
　　······太恐怖了，这家伙完全就是个披着和蔼面具的大狐狸。他这样想着，后背上渗出了丝丝冷汗。

　　“谢谢你们给我起名，还这么热情地款待我。但恕我无能，没有钱财去报答你们。”
　　尘负雪从椅子上起身，深深长拜：“救命恩情，永生难忘。若我日后飞黄腾达，必定上山来报答各位。”
　　说罢，他抬脚欲走，却发现自己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哎呀呀，不好意思，老毛病犯了，灵力外溢，不小心施了个定身咒在你身上。”林羽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你年纪尚小，如何到山下谋生？难不成又要像今日晕倒在我学堂门前那般，等待被好心人救起，盛情款待吗？”
　　“我看你心思缜密，又与我有缘 ，不如就留在这里，做我徒弟可好？”

　　“虽然很感谢你如此夸赞我，但是我······”

　　“明烛，把负雪扛来祠堂，我授他弟子礼。”林羽长吩咐道，随后转身离开了。

　　“负雪？那是谁？这个小孩吗？”松明烛愣了愣，“不是师父！为什么是我啊？”

　　“你不想的话就让竹远，反正人必须给我带到祠堂来。”
　　林羽长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压。

　　柳竹远的嘴张了张，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向尘负雪，低声说了句“得罪了”便把人抱了起来，大步向祠堂走去。

　　“大师兄，你真要这么做吗？”沈宁鸣担忧道，“师父今天状态不好，我担心······”

　　“无妨，我会在一旁护着的。”柳竹远顿了顿，“我不是无条件地相信师父，只是感觉另有隐情。”

　　沈宁鸣看着对方坚定的背影，怔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头发被人轻轻揉了揉。

　　“愣什么呢，走了，阿鸣。”松明烛道。

　　“哦，好。”沈宁鸣点点头，跟着松明烛一起出去了。

　　“不是，你们等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刚才哭地太投入，完全没听到啊！”
　　谢行初连脸上的泪痕都来不及擦，慌张地跟在两个人身后跑了出去。

　　——

　　祠堂内。

　　林羽长团坐在蒲团上，左手掐诀，右手抚在尘负雪的头顶，双目紧闭，嘴里不断地念着什么。
　　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发音怪异，古老又繁复，好似来自上古时期。

　　渐渐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尘负雪的身上冒出，汇聚在一起，变得更加粗壮。它们环绕在尘负雪的身边，躁动着，好像极其讨厌林羽长低念着的声音，隐隐有要攻击他的趋势。
　　而尘负雪本人，已陷入了昏迷。

　　——

　　尘负雪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荒芜。
　　祠堂，林羽长，以及别的人，全都不见了。
　　这是哪里？他疑惑地想着。

　　“呵呵呵，已经好久没人来到这里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的发音与林羽长低念的极其相似，应该是同一种语言。但不知它用了什么招数，竟让本来听不懂的尘负雪听懂了。

　　“你是什么东西？”尘负雪望着青灰色的天，冷冷道。

　　“你说我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由我产生的。”那声音阴森地笑起来。

　　“哦，所以呢？”

　　“所以……”

　　“编不出来了？”

　　“你这个小孩，你就不怕我吗？”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你不就是个缩头乌龟嘛。”

　　“你！你给我听好了！你是……”

　　“滚，我不想听。”

　　——

　　低念声停止，林羽长猛地睁开眼。
　　看着那些直逼眼前的黑雾，他左手迅速掐着诀，大喝一声：“锁！”
　　下一秒，那些黑气上布满了灵力构成的锁链，玄武的印记在尘负雪额心浮现。
　　“封！”
　　锁链转动，拖着黑气进入尘负雪的身体。
　　“合。”
　　黑气全部进入尘负雪的身体，那印记闪了闪，随后暗了下去。

　　印记暗下去的那一刻，林羽长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
　　“嘿，小朋友，起床了。”
　　他这样说道。

　　尘负雪悠悠转醒，思绪却还停留在那幻境中。
　　“妖言惑众。”他喃喃道。
　　但当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却是林羽长的笑脸。
　　他猛地清醒过来，找补道：“不是，不好意思，刚才做了个梦。”
　　“还有你要我当你徒弟的事，我不同意，所以还请让我离开。”

　　“哎……”林羽长摇了摇头，“其实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当我徒弟的，眼下你身体也不好，不如在山上多待一些时日再走？”
　　“假如等你身体完全好了，你还没有想拜我为师的念头，那这时你再下山，可好？你也看到了，我的徒弟们人都很好的。”
　　他说得恳切，神情也惋惜得真切。

　　尘负雪动摇了，毕竟对方的话实在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眼下他身体尚未痊愈，前些日子的饥寒交迫导致他现在十分虚弱，如果独自到山下谋生，不知道能活上多少时日。
　　要不就在这里多待上几天吧？像对方说的那样，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坏处。尘负雪这样想着。
　　思索再三后，他点了点头，道：“好，那多谢林道长了。”

　　“不碍事不碍事。”林羽长笑着起身。

　　好像被他摆了一道。尘负雪心想。
　　但他还没往深处想，就被林羽长拉出了祠堂。

　　“师父好。”门外的几人齐齐行礼。

　　“好。”林羽长点点头，“我介绍一下，这小孩，叫尘负雪，今后暂住在我们这边一段日子修养。”
　　他顿了顿，又道：“竹远，你那边是不是还有空房间？”

　　柳竹远：“还有一间偏室。”

　　“那行，负雪啊，你今后就住在竹远那边吧。”林羽长偏头看向尘负雪。

　　尘负雪抿抿唇，道：“好，谢谢了。”

　　“哦，差点忘了。”林羽长一拍脑袋，“我好像还没跟你介绍过这些人吧？”

　　尘负雪：“是这样。”

　　“我名下一共有四个徒弟，柳竹远是大徒弟，二徒是松明烛，三徒弟是沈宁鸣，最小的那个徒弟是谢行初。我们不是宗门，也不是什么修行道士，我们只是一个身负枷锁的人，带着四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罢了。”
　　“至于具体的嘛，如果你要当我徒弟，我再细细地告诉你。”
　　林羽长狡黠地眨眨眼。

　　尘负雪：　“……你直说想让我当你徒弟不就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