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日记 少年的漂流 ...
-
“我突然意识到真正的生活:比起诗集,我的旅行箱里更容得下一把剃须刀。
我现在去了远方,很远的地方了,我的箱里装满了祝福和衣物,我一边收拾一边想,这个可以带上,那个可以再买。
到最后,我某个时候不经意间发现,我好像忘记诗歌。
远方不是没有诗歌,也不是容不下诗歌,
只是我的肩膀已经足够沉重,
我的步伐已那么疲惫,
我不是忘了它,
我明白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无法拥有
我不懂,但我想如果真正热爱应该不会畏手畏脚
很多事情即使是事后也无法评判,
但我知道要好好生活......”
红眼随意地翻动着王树书架上的书,看见了一个翻页的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潦草中又透露着一丝认真,红眼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到王树的疑问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那我需要带些什么吗?”
“啊,当然,不过必须带上自己。”
王树倒腾着行李箱,他看见红眼站在窗台前像是在摆弄花盆,他不知道这些看起来生长的茂盛的绿萝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在过去发现红眼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绿叶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看什么啊。”
“嗯,没什么,只是想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小动物,比如......”
“比如。”
“小虫子或者蜗牛之类的,差不多这样。”
王树不喜欢昆虫,但对蜗牛还是有不少印象。其中之一就是它在爬行时会留下一行黏液,当然还有背上有着一个壳。王树想起以前顶楼上有一个小小的菜坛子,他和姐姐会去那里抓蜗牛,每次总能抓很多,那东西有两个小小的肉角,不知道是不是它的眼睛,轻轻点一下就会缩回去,但过不了多久又会伸出。如果光凭这个特性还有两者的壳,以及那为人诟病的速度,很难不把它和乌龟联系在一起,王树一直认为这两者间一定有着某种关联,虽然实际上可能感觉不到有什么同点,但很多科学研究不就是把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研究,而后得到了惊人的发现吗,就像人起初不相信自己是猩猩变来的一样,科学研究有时候需要不正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如果一个作家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那他的作品多半不会乏味:而一个科学家有着大胆的想象,说不准就能够改变世界。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因为“相信才能看见。”但这并不是说一个作家创造的价值就不如科学家,在王树看来两者的本质和目标其实是一致的,为人类的社会进步做出贡献,丰富人类的精神世界,这两者不是都很重要吗?
“嘶。”王树突然被对面的强光闪到了眼,是阳光照射在对面楼又折射过来的光线,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他怅然地走到衣橱继续收缀衣物,但不由地又想到了蜗牛的事。他和姐姐会把那些小玩意儿装在盒里,带回家中,放在阳台上。但只要是一到下雨天,那些小家伙就会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盒的空壳子。直到后来王树在菜坛子里看到了不少软塌塌的小虫子,他才发现原来眼前裸露着身子的小家伙就是之前那些背着房子到处跑的家伙。想到这里,王树停下了手,他转过身望着红眼,红眼还在饶有兴致地摆弄着绿萝。
“看好了吗?”
“嗯?收好了?”
“没,不收了。”
红眼转过身,仍旧倚在阳台上,盯着王树,难以察觉地扬起了嘴角。王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树。王树咧了咧嘴,低下头,又抬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连小小的蜗牛都知道丢下壳,何况没有听说过走千万里还有背上房子的人,这次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东西带多了只会更不方便吧,就这样吧,走吧。”红眼走到门口,“真的走了。”王树瞥了眼窗外,绿萝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耳旁好像还能听见对街学校若有若无的人声,他站起身,走出房门,反手把门关上,“嗯,走了。”
蜗牛的故事还没有说完,蜗牛和乌龟的同点也还有不少,仔细一想还有着很多新奇事儿,不过现在王树又开始了新的旅途,由各个故事汇集而成的新的章节。
等回过神时,王树已经站在了站台上,他回过身看向自己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城市,依旧是车来车往,仍然是行人匆匆,他知道暂时得跟这个城市道个别了,不同于以往的离开,这次他心里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忧伤,不是因为即将离开自己的家乡,也不是因为前路的迷茫未知,只是因为这种时候当然应该悲伤啊。
一旁的红眼注意到王树情绪的变化:“想后悔的话,现在还有机会哦。”
不知是耳旁高铁的呼啸声掩过了红眼的话语,还是王树没有听他说话。王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若无其事地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那会很有趣吗?”没等红眼回答,王树就已经朝着打开的车门走去。
“至少不会无聊。”
“想好了吗?”
“嗯。”人是经不起思考的,只要给他时间,反复推敲,那不管之前多坚定的事,他都会犹豫,越是长大,越是如此,这样确实少了更多错误的发生,但是同时也就减少了很多意外带来的乐趣。夏策深切地明白这一点,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去考虑那大概率是留在原地,他现在也就只能如此让自己动起来。
“你不好奇要去哪儿吗?”
“无所谓,随便去哪儿都比在家里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好。“
“但是新鲜感给你的趣味是最容易消失的,也是最低级的。你看窗外的山是什么?”
夏策下意识看向窗外,想到山不就是山吗,还能是什么。
“它当然是山,但是也可以不是山,如果作为游客,它是景点;如果是矿物勘测人员,它是宝库。它本身客观上并没有变化却因为对象的变化而产生了主观上的变化。”
夏策转过头看了一下红眼,他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自己以前好像喜欢说一些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红眼瞥了眼夏策,看到他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这是他牵强的笑。
两人又望向了窗外。
夏策看着不断倒退的山峰,不觉有种悲凉之感,就像宴席过众人离场,一人望着满地的骨头和垃圾,不难想象几十分钟前这里推杯换盏,人声嘈杂。“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无法拥有。”夏策想起之前看的动漫里的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可笑,一面不喜欢聚会时看到众多的亲戚朋友,但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又心怀感伤。“果然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夏策这样想到。这一点是他少有能肯定的事。想到这里他不觉走回车厢,躺在床板上,火车呼呼地前进着,又感觉头有点晕,这枕头靠着也不舒服,就又起身在过道里走了几转。
走着走着,就到了车厢末尾,能够看得到一些人的衣物和烟雾,是有人在那里吸烟呢。王树不知觉地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自出门,说起来那也是他和红眼的第一次见面。
王树想起第一次见到红眼,是在一节列车上。此刻两人又在一节车厢内,王树歪着头时地瞟一下他,但就像是翻过很多次的教科书,感觉熟悉具体的却又说不上来,就像是森林里看见了一棵树,逛一圈再让你找出那棵树来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它有很明显的特点。红眼睛绝对是少见的,就算是放在人海里也能很快找出来,但身旁的红眼睛少年却给人一种普通的感觉,就算是普通人看一眼之后也依然会留一点印象,就算不多。但红眼却是属于那种无论和你擦肩几次,你都没有一点印象,甚至于直接无视他的存在。
“看什么呢?”红眼瞥了一眼王树,继续看着窗外飞退的山丘,幽幽地说道。
“没,没什么,只是一下子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树和红眼对上的一瞬打了个激灵,收回视线也望向窗外说到。自从和红眼待在一起之后,他的记忆力似乎是变好了,脑子里也总是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但是有时候想久了仍旧是头疼的要命。人这种生物是需要遗忘的,不能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首先是记不下,再则记得越多记得越清楚,越是一种负担,遗忘可以说是人们少有的美德了,如果有谁没有这个能力的话,那他可能是能够做成一些事,不过可以确认他也一定是一个可怜的人,没有这样的一个借口,什么事情都记得住,自然就少了万能的“我忘了”,说了这三个字自然就可以推卸掉大多的麻烦,虽然连带着也会有一些抱怨,不过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一个人如果记得他认识的每个人,连带着那个人的相貌和名字,那他和别人交谈起来肯定会占上风,但这样的人最好不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不然今天这个离去明天那个走了,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受得了。如此说来,人还是遗忘的好,记住那些开心的,悲伤的就还是随它过去吧,就像是把恩德刻在石头上,把隔阂写在沙漠里一样。王树现在不老,但是也经常在怀念自己的过去,虽然对他来说很多东西都有记录在日记本里,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记录的太过潦草了,明明在写的时候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好写的了。
“嗯?哦。是那时的事啊。”
”嗯,很久的事了。”
“久吗?不久吧。”
那是四年前的事,那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简单的就是一次负气的出行,只是因为一次家里的斗嘴,不过矛盾在那时或许就已经显露端倪,不是和家人而是生活。因为打游戏的缘故,王树偷偷去网吧被爸妈骂了一顿,一气之下他买了第二天去青海的火车票,但由于事出突然王树只买到了十九个小时的站票。上车之前,哥哥开玩笑似的和他说到;“要不要买一副扑克,这样在车上也不会无聊,时间才过的快。”王树当时想着不就是一个晚上吗,熬一熬很容易就过去了,他没有说话,摇了摇头。“玩好了就回家,晓得不,不要让家里人担心知道吗?”王树知道哥哥这下是认真的,他点了点头,带着负气和期待登上了火车。
由于王树是站票,他只能站在过道,但过了会儿他就发现这样很不方便因为不时有走动的乘务人员和乘客,他索性站到了车厢的吸烟区,那里的视野很开阔,除了烟味浓厚和没有座凳几乎没有什么不好,王树没有看手机因为他的手机没有电了,他就看着窗外,看着看着眼前一黑,原来是进隧道,这样过了几个之后,王树决定干脆记一下过了几个隧道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爱学习的人,可能会抓住分秒学习,但大多人在没有任务加身或者忙的事儿的时候想着的是如何打发时间,但他们一忙碌起来之后又开始抱怨生活没有给他们足够的空闲来放松自我,老实说,玩手机确实是打发时间的选项,但,不是最佳选项。王树当时还没有这种想法,也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如此狼狈,他现在只是单纯想让这时间快点过去。
没数几个数,上来一个老头,一个奇怪的老头,以至于王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老头一上车就磕磕绊绊地朝后走,到吸烟区这边儿,一屁股大剌剌地坐在右边的空处,把包塞在腰椎下,也不顾头上有个烟灰缸,眼睛一闭,竟睡着了。吸烟区不大,老头在右侧睡觉,男人们自然不好意思在他头上弹烟灰,礼节上先不说,若是老头醒了闹起来可不是好玩的。所以大家都自觉地站在左边抽,这就苦了王树,他只能畏畏缩缩地站在中间,就在这云烟雾绕中,他打量起了老头。老头长相平平,就像在乡下田野间随意看见某个农夫一样,脸上的皱纹很多,深深浅浅。头发褪到了脑门上,不长,灰白灰白的。穿了一件老式的深蓝色外套,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人感到奇怪,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鞋。有人说过看一个人的鞋能看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是皮鞋,多半是一个严谨对生活有一定追求的人;如果是运动鞋,那多半是喜欢运动生活上比较舒适的人。王树不知道这老头是个什么人,但知道他一定没钱。因为他脚上那个玩意儿说是鞋子实在是有点勉强了,就像是用黄泥做的鞋套套在了上面,他的脚活像踩进了土里,鞋跟后还有着好几根干草,王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如果是下雨天,地上全是稀泥,又滑又溜,那时候人们就尽量踩在草上,但仍旧会沾上不少泥。这么想着,王树眼前又闪过了几幅画面;雾气弥漫的江面,大船上密密麻麻的车子,背着背篓的行人。“呼呼。”耳旁响起一阵呼噜声,王树扭头望去,老头已经睡着了,衣服一颤一颤的。这都能睡着吗,王树摇了摇头,又纳闷起老头鞋上的泥,这里是重庆怎么会有这样的稀泥呢,沾上一点也不足为奇,但是这么多确实是让人疑惑。就算是远道而来,有这么多泥,那至少也得跺一下脚上的泥啊,怎么说也是在公共场合。王树想了想还是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旁边抽烟的人也走了,他就侧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了其实现在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因为外面已经黑了。不过王树仍旧歪着头看着外面,看着看着,他意识到这样确实是很无聊,他意识到哥哥说的带一副牌上车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排遣时间方法,他转念又想起了六舅公以前说过他坐在公车上有一个人过来问他有没有火,六舅公借了他火,那人坐他旁边吸了支烟,烟还没有吸完,那人就下车了,六舅公就这样呆坐着,直到后面有人经过时碰到他了,他才回过神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而且包里的钱已经不见了。王树还记得六舅公向大家讲述时那个惊叹的语气,外婆那一脸的慎重。王树听他们说那是香起作用,你闻着了人就木了。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王树胡思乱想着,天也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天一黑,没有标志性的一黑一亮,数隧道是不行了,王树正琢磨着接下来应当数什么,耳旁传来广播的通报声,王树决定接下来数一下过了几个站吧,睡觉是不行的,姑且不论能不能站着睡着,就是坐在这过道里睡也不舒服,况且睡着了要是遇到摸包的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坏人怎么办。王树已是决定今晚不睡了。
就这样想着,没数几个数。耳旁传来一阵阵铃声“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带着甜........”循声看去,原来是那老头的手机响了。王树哑然失笑,突然听到这种铃声还蛮喜感的。王树注意到,老头睡着睡着把自己的脚后跟解放出来了,脚跟上肉眼可见的茧还有龟裂的口子,这是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印记。一遍,两遍,三遍......电话响个不停,可老头似乎并没有察觉,鼾声仍旧响个不停,老头就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车厢似乎整个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老头的呼噜声和那现在尽显尴尬的铃声在车厢里放肆回荡。王树正想着要不要上进去叫醒老头,他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警戒又厌恶的目光,他扭过头去,是一位老妇人,她拉着身旁的小孩,目光冰冷地望着老头,嘴巴一张一合,王树意识到她应该在说不要过去,你看他那一身多脏,身上还有病。王树顺着妇人的视线望去,老头的裤脚不知何时被蹭了上去,他的小腿上有着一大块血痂,上面还有着一层黄黄的脓液,外露的皮肤就像是干裂的树皮一般。王树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动,铃声混杂着鼾声,格外可笑。老头就像死了一般,全车厢的人也像死了一般。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会儿,就在王树终于决定要叫醒老头时,一只手搭在了老头的肩上,拍了几下。老头慢慢睁开自己的眼睛,睡眼惺忪地朝旁边看了一下,愣了几秒,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王树朝那只手望去,手的主人是一个少年,估摸着和王树差不多大小,肤色极白,王树视线上移,却呆住了。那是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那一刻,王树脑子里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王树背靠车壁,感到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眼神对视的那瞬,他似乎要被吸入其中,那感觉和儿时在河里游泳被暗漩缠住一般,王树眼前闪过一串串气泡,看见了一个蓝白色的漩儿。王树不由呼吸急促,偷偷瞟了那人一下,却发现他低着头,就站在斜对面,他感觉到了王树的视线,抬起头,对王树微微一笑,王树一震,那双眼睛不是红的。王树不可思议地又看了几眼,少年就直直地站着,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呼,王树松了口气,但不知怎的似乎有一点失望。王树摇摇头,难道非得吓一跳才舒服吗?有的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自己预测事情往坏方向发展,但其实并没有,他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会更加困惑,但假设事情真如他所想,他又应当担忧如何解决此时说不准他反而会稍感慰藉,虽然是陷入了麻烦中但他会感觉自己早有预料,即使问题就摆在那。王树此时考虑是不是自己睡眠不足,导致眼花了。车厢里的人又吵闹了起来,王树也开始想着找一些新东西来分散注意,毕竟夜还很长。不得不说,人真的很奇怪,当手头有事时,很难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尤其是在上课的时候,可当你手机没有电时,不管是等公交还是等人,都格外难熬。
“我给你说老子要,要死在外面了!”王树瞬间被这声低吼吸引了,他循声望去,是那老头。老头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扒扯着衣领,满脸涨得通红,脑袋摇晃着连带着身子也颤抖了起来。显而易见,他很生气,他此时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活脱脱一幅要吃人的样子,“老子,我就要死在外头了!”没有管对方是否应答,他捏住手机,狠狠地摁下了挂断键。他这么一叫,王树瞬间精神了,连带着整节车厢似乎都安静下来了,大家伙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更有甚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算到这一探究竟,可这老头却没有那么善解人意,他挂了电话之后,居然跟没事人一样闭上了眼睛又要睡觉,完全不理会周围对于看热闹的渴望,对于这样的人,王树一贯秉持的态度是爱死哪儿死哪去,别在自己眼前碍着,这里必须得说明,并不是王树嫌贫爱富,恰恰相反在他心里对于这类人是充满了同情的,可是当他亲眼看见苦难把人折磨的不成样子时,他又是无法忍受的,正如同硬币的两面,他也无时无刻不受着内心的煎熬。看见老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王树也放松了一点,对面的那个少年也是垂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王树想往左边靠一靠,毕竟老头刚刚那两嗓子也把王树吓了一跳,可是左侧已经被一个老妇人占领了,她还带了一个小跟班,一个小老头,她就像是护食的母狗一样死死地不肯让出一点,没有办法王树只得继续待在老头的旁边。
这么一闹,王树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老头身上,他刚刚说的话也让王树心存疑虑,他刚刚说自己就要死在外面了,难不成是真的身上有什么病,下意识地王树也想远离他一点。车厢里又开始吵闹起来,不过这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是被另一个声音安静了下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带着甜......”不过几分钟老头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让电话响太久,他把手机凑在眼前,似乎想要透过那方寸的屏幕看见那头的人,王树不知道他是失望还是在思考什么,他把电话攥在手里并没有接,铃声在车厢里又响了个来回,王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接,如果是让他不要吵着其他人的话,那种话他是怎么也说不出来,全车的人似乎都在等着这个电话,就像是讲台下等着老师说出那两个字一样期盼着老头能够处理这个电话。终于,在全车厢人的注视下,老头按下了接通键,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恨不得能够听清对方都说了什么。对于看热闹这点,外国我没有去过,不清楚状况,也不敢断言。但这应该是人们最新闻乐见的事情,王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原来真的有那样的人存在,不为了什么其他的只是单纯的因为没有什么能够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因此只要是别人不开心遇到麻烦,那自己就能多少有些欣慰。世界上不是好人多,也不是坏人多,而是怀揣着看客心态的人多。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是比看着同类在泥堆里挣扎更舒服的呢,如果有的话那自然是能够坐在椅子上欣赏了啊。有人说现在的人是越来越冷漠了,看见人遇到困难都不会去帮忙了,比起上手援助,大都持有旁观的态度。对于这个王树不置可否,因为在他的理想社会构造中,就应该是老子设想的鸡犬之声相闻,民至死不相往来,不过在眼下这个越来越信息化的时代这个目标更是越来越远,王树也开始不断思考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正让他追求的。不过大多数人,对于眼前出现的事不能置之不理,那这样的话,此时这个现成的热闹又怎么能够错过呢。不过现在老头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一样强硬,王树甚至从中感受到了有一丝的哀求,这样想来的话,这两个电话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打过来的,不过这两者之间肯定存在着关系。“钥匙是在我这里,你给他说一下,就在我手里头,他要是敢上锁,老子,他妈的,我就跑到村头那个,就那个李铁匠那里,我,我去,拿个锤子来把他敲开。”老头的话说的不快,但是由于地域的原因,再加上车厢里不停循环播放的广告,他说的话王树并不能全部听清,只能是听了个大概,说完这几句老头不再说话,似乎是那头的人正在说话,不过王树却是听不到那头都说了什么,再看看周围,人不知何时都聚拢过来,就像是闻到味的苍蝇,原本狭小的空间变得更窄了,王树也被挤的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而他们更是恨不得贴上去帮老头接,让他把免提打开直接让大家伙听个痛快。唯独有一个人显得与众不同,就是以前那个拍醒老头让他接电话的那个少年,此时的他仍旧是在原地站着,低垂着双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双眼睛更是古井无澜,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王树对于他就更加好奇了。与此同时,电话那头又有了新的动静,“我不管这些,我现在就在火车上,这个票还是别人帮我买的,我应该明天就要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差点回来不了了。”讲到这里老头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王树不知道他的眼睛是因为太久没睡而发红,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又或者二者皆是。讲完这些,他不再说话只是右手攥着电话,呼吸略微急促,静静地等着另一个的人说话,王树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但是肯定没有让他满意,他突然双脚乱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没有得到想买的玩具乱发脾气一样,可是他早已过了索要玩具的年纪,索要的也一定不是玩具,对于他而言想要的是什么王树不得而知,王树只知道他的这个举动让大伙触不及防,因为大伙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老头心里防线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哽咽地对着电话那个颤颤地说出了几个字:“我明天就要回家,我不管那些,你跟他说清楚老子要回家。”说完这些,不知道是那头的人挂掉了电话还是他无话可说,他落寞地垂下了手,将手机塞进了自己的大包,双手盖住面部,身体也颤动了起来,王树知道他肯定是在哭,但是他没有哭出声。王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安慰,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动,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那一晚,满节车厢无一人肯上前宽慰,只有一个无声抽泣的老头,和难以熬过的时间。不多时,老头双脚一蹬,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正好火车行驶到拐弯处,老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右手及时撑住车厢壁,他那软绵绵的样子就像是褪去壳的蜗牛,随即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厕所走去,让人是想要上前搀扶却又避之不及。他就在王树等人的注视走进了厕所,门关上以后,众人的议论也开始了,“你看看那个人身上多脏,不知道有多少细菌。”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王树旁边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而她的跟班却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似乎是赞同又似乎在想些别的。“看他的样子挺可怜的,也不知道家里遇到了什么事。”也有人对他很是同情。大家愈说愈激动,俨然自己就是参加联合国会议的代表,颇有指点天下那味儿。很快就有人对自身的安全有了担忧:“他身上不会是有什么传染病吧,怎么让这种人上车的啊。”不知道这话是人群中的谁说的,看他们这个势头就差把列车长找过来问问怎么让这个老头上车的了。王树没有说话,也没有和别人讨论,一是因为他是孤身一人没有认识的不知道和谁说话,二是他对于这个老头的事虽然挺感兴趣,但他知道议论别人的痛点并不是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事。和王树一样保持沉默的是之前那个少年,他仍旧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表面上看不出一点悲喜,或许在他眼里,这个老头和街边上檫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哗”,伴随着厕所门开的声音,人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不知是谁话说了一半,空气瞬间弥漫着尴尬的氛围,老头没有理会到一般,在大家余光的注视下又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原地,一屁股坐了下来,随后在大家的注视下,他又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摁亮了屏幕,随即又放回了包内,王树感觉他应该是想看一下时间,不知不觉他也掏出了手机,看了看右上角上那惨淡的电池量,明天出站还得用它去联系呢,要是关机了可就糟了。就在王树心里暗暗祈祷它能撑到明天的时候,老头又开始在包里面翻找了,这个包一看就是很耐用的样子,就像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王树只知道那个包的材质是牛仔裤的那种,颜色也是蓝色的,况且在那个人那里也应该不会有不中用的东西吧。老头也从包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大块开封的面包,还有一盒牛奶,不过包里肯定不止一盒牛奶,还有一盒牛奶应该是被压破了,因为老头的面包湿漉漉的,已经被牛奶泡涨了,老头也不在乎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了一大叠纸,王树看到那一大堆纸才意识到那个包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说不好真的就只有纸,因为那些纸实在是太多了,那些纸没有包装就像是一张张扯出来的一样,老头抽出两张,包住了湿哒哒的牛奶盒,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就吃了起来,一口面包,一口牛奶,他大快朵颐的样子看的王树都有点饿了。不过他此时眼角仍有泪珠,鼻子也是红红的,又有些让人发笑。这时候有人甩着手,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正好看见老头那里的一大堆纸,嘴里嘟囔了一句,旋即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老头像是吃饱了又把面包塞进了包里,手里拿着已经喝完的牛奶盒子,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王树只是感到莫名的悲伤,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还是又开始了文化人的无病呻吟。就在王树郁闷的时候,厕所又热闹起来了,并不是王树的关注点全在厕所这点事上,只是古语早就说过人事不过吃喝拉撒,因此大多数事也就是围绕着这些产生的不是吗,仔细想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就无非是这些左右。因这些产生交际,因这些产生争执,因这些耗费时光,这样一想的话,很多事本身不就是没有意义的吗,如果硬要给它赋予什么特殊含义的话,反而是水中捞月,画蛇添足。王树又开始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这时候厕所门口外等候已久的其他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门口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敲着门向里面问道:“儿子,好了没有。”里面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回应,男人又等了一会儿,让儿子把门打开,他钻了进去,又立刻退了出来,往座位走去,翻找了一下背包,似乎是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又向过道旁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又走了过来,王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攥了几张纸,原来是他孩子上厕所没有纸了啊,等男人打开门后,看外头那人嫌弃的表情,那味儿肯定不好受,他和小孩走出来之后,脸上写满了尴尬。男人把孩子安置在座位后,又走到了吸烟区,他点起一支烟,刚吸上两口,低头瞥见了老头没拉上的包,一大堆纸塞在里面。他深吸一口气,“呼”的猛又一口吐出来,“他妈的,好好的坐个火车还能遇到个偷儿,他妈的,老了也没个正型儿,晦气。”王树知道他应该是在骂那个老头,不过男人也没有指名道姓的说出来,就算是他说出来,看他的体格也应该没人敢怎么样。而且就算是他骂也是骂老头,大家犯不着为一个老头去惹这些口舌是非出来。况且现在老头也已经睡着了,这等无妄之灾自然是敬而远之,自古以来就是祸从口出,多少争论矛盾就是在三言两语之间引起的。王树也想到了别的方面,如果是老头醒着的话,这男子大抵还不敢这样放肆,毕竟现在不等同于往时,以前的老人是大家帮助扶持的对象,不过现在的老人却是刁的很,不说是躺在地上问你要个百八十万,就是抱着你的腿哭嚎上两句。无论你是有理还是无理,现在是声音大的对,年纪大的更是碰不得,如果是遇上了女的,那您更得是敬而远之,尊而捧之,您可别以为是老的不好对付,年轻的更是不得了,认了几个字,懂了一点法,学会了武装自己,开口闭口就是女性尊严,举手投足就是维护权益,诚然是应当尊重女性的,每个人都是妈生娘养的,不尊重女性那还了得,那在以前不是倒反天罡,无夫无母没有孝道吗。所以女性当然是应当尊重的,可是现在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在有些好处方便的时候就叽叽喳喳地叫嚣着女士优先,而在遇到麻烦困难的时候又话锋一转开始男士优先要大伙们拿出绅士风度。自然男士多担当一些也是无可厚非,可是一会儿一个男女平等一会儿又是男士靠边,这样泾渭分明反复无常又不免让人有些心存芥蒂。说的话,又显得是气小没有肚量,不说的话,又确实是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在王树胡思乱想之际,男人又有了新的举动,似乎是没有人搭话,他自己也觉得无趣,顺手弹了弹烟灰,也许是太过随意了,烟灰并没有全部进入烟灰盒,有一小节掉落出来,落在了老头的裤脚上,灰白色的烟灰在蓝色的裤子上衬得格外显眼,王树皱了皱眉头,觉得男人有点过分了。男人却像是发泄了自己的愤懑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随即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手指一弹烟头划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老头的手指边。王树看的心惊,要是差了点准头落在了老头的的手上那可就不得了了。男人又朝窗外看了看,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已经是入夜了,就在这时,对面那个一直默不作声地少年突然蹲了下来,捡起了那个烟头,攥在手里,这一下不只是王树,连男人都懵了,本以为只是来了个滥好人,没想到是个硬碴儿。少年又站起来转过身,“呼”的一下把拳头伸到男人面前,又捏了捏,“叔,你忘灭烟头了。”男人的嘴角抽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没有说出来,王树不由得为少年捏了把冷汗,毕竟这男人看着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少年也没有说话,就是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男人的眼神开始躲散,慢慢地扭过了头,接着一声不吭地走了。看见男人悻悻离开,王树松了口气,少年也转过身,又靠在过道,脸上看不出一丝变化,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王树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又想起了他刚刚的手灭烟头,震惊之余又有些佩服,像这样的场景还只在小说和影视作品里出现过,还没有亲眼见过。不免又担心他的手掌是否受伤,想要开口询问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偷眼看去。少年似乎是感知到了王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俏皮地张了张右手,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右手空空如也,不仅是烫伤,就连一点烟灰都没有留下。就在王树诧异之际,少年左手一抛,一个东西进了烟灰缸,王树一愣,两人四目相对,随即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王树不由称赞。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把戏罢了,吓唬他那种人够了。”少年摇摇头,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你就不怕他,惹祸上身。”王树朝车厢里看了看,座位上的人已经是睡成了一滩泥,过道里的人也盘脚打坐进入梦乡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到。
少年摇摇头,“色厉者,多内荏。往往越是表现的强硬地的人越是心虚。你越是表现的害怕,他越是得意。”
王树心想这话确是不错,可是现在谁人不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的态度呢。
“而且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即使是遇到了麻烦,我也能解决。”听到少年这么说,王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感觉这个少年难以捉摸。
少年也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王树没有什么好打发时间的,就只能竖起了耳朵听过道里仍旧精神的人吹牛。“我记得,我以前开车去西藏的时候,车子轮胎上要绑上铁链.......我记得那哈儿有车打滑,嗦下来吓得遭不住......”听着听着,王树仿佛看见了大雪纷飞的雪山上,一辆皮卡正在缓缓前行,他也不自觉的坐到了地上,眼皮不受控制的合上,临了时,只记得少年挺立的身姿,还有老头湿润的眼角。
等第二天王树醒来时,还有两个小时火车就要到站了,老头和少年都不见了踪影,许是已经下车了,地面上只留下了一点的泥巴,王树摇了摇头,心里下定了决心,下次一定不要再买十九个小时的站票。
以上就是王树和红眼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王树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又开口道:“后来呢,那个老头怎么了?”
“能怎么样,就那样了。”红眼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王树不相信红眼就这样放任老头自身自灭,就算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也肯定会见证他的消亡。
“别急,这次就是去看他的。听别人说和自己看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吧。”说完这句话红眼转身回了铺位,只留下王树看着窗外,此时窗外的景象也不知何时由树林大山变为了黄土山坡,王树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包向他迎面砸来,“到了,下车了。”
王树接过背包,跟着红眼走出车站,他回头看了看头上满是灰尘的地名,这个地方应该不大,门口对着只有两条马路,红眼直直地走在前面,王树问他现在去哪里,红眼说现在他们要去换汽车坐,王树有些纳闷这次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啊,要坐这么久吗。红眼问他是不是走不动了,王树确实是有些饿了,红眼指了指路边的面馆,两人走进来之后王树看着墙上一列列的面名,点了一个臊子面,红眼要了一个油泼面。不多时服务员就把面端了上来,王树看着油澄澄红彤彤的面条食指大动,“好香啊。”王树拿起筷子和匀了面,夹起一箸,吹了吹,吸溜嗦进嘴里,面很筋道比较粗,吃的出应该是主人家手作的,不过王树对这样的面条其实并不喜欢,他家里吃的都是挂面,这样的面他吃着有些难以下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自己是山猪嚼不了细糠。红眼没有这么挑食,低着头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吃得起劲又往里加了几勺辣椒和醋,王树慢慢地吃着,等着红眼,红眼终于是吃完了他扯了张纸擦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嘴巴,看了看王树碗底的面,王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了。红眼起身去结账,王树走到屋外等他,仍旧是红眼领着路,王树很好奇想问他难道是之前来过这里吗,怎么知道路该怎么走。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毕竟他不是人嘛。王树跟着他走到了汽车站,上了一辆汽车,到了时间司机象征性地站起来点了点人,一转钥匙,就出发了。王树坐在窗口,他坐车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靠窗的位置,一来是方便看窗外的风景,二来是想要开开窗透透气,他倒不晕车只是有时候觉得车子实在是沉闷。王树感受着风里的颗粒感,看着外面黄黄的山坡和突突的树枝,自己还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红眼带自己来估计自己也不会想着来这样的地方。王树从之前红眼说的话中隐隐能猜到这里是那个老头的家乡,他知道红眼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可是又不知道能够看到什么,王树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但是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汽车行驶了两个小时,路上经过了好几个小村落,王树看着灰扑扑的铁皮顶子和脏黄的外墙心里有些感慨,随着人民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生活质量的提升,原本农村里的人也大都涌入了城市,要么就是掏钱翻新了自己的老家,盖上了小洋房。像这样的土房子、老房子是越来越少了,王树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回老家的路边上看到的一座土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垮了,王树是无意问起怎么没有看见以前的那家土房子了,爷爷冷冷地回答时间久了自己就塌了。王树后来又去看过,那地方只留下了一小包黄土堆,根本看不出来以前房屋建造的痕迹,就连占地也比王树记忆里小了很多,或许是逐渐被植物覆盖导致的。再过几十年如果记得的人都死了,后面的人也都没有听说过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屋,那又是谁的家被遗忘了呢。“走,咱们该下车了。”红眼碰了碰王树,王树这才注意到又到了一个村庄。这里就是目的地了吗,王树抱着些许的好奇下车打量着周围。汽车排出一股黑烟,扬起黄沙离去了。
红眼看穿了王树的心思,“别急,还没到呢,跟着我。”王树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后面,两人在村落里穿了几绕走到了村落的侧后方,红眼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顶部,王树向下看了看这个灰扑扑脏兮兮的小村落,红眼继续走在前面王树看着眼前坑坑洼洼的土地,默默地跟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王树感觉有些累了但前方的红眼没有丝毫休息的意思,感受王树迟滞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红眼回过头来:“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王树点点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他提提裤子原地蹲坐下来,王树让红眼把包里的水拿给他喝,他手挡住眼睛瞄了瞄天上的太阳,阳光已经不再刺眼,稍稍柔和,现在已经是五点多了,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了,“前面还有多远啊?”王树忍不住询问,“照这个速度今天就得在这山沟子里睡觉了。”“还有这么远吗?那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快点走吧。”王树说着就要起身。红眼拦住他,“不急,再休息一会儿再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直走也不一定有休息之后再走快。知道前进固然重要,但知道停止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听你的呼吸已经乱了,脚步也没有之前紧凑了。”王树之前city walk的时候走了三四十公里,走了六万多步,那时候也只是觉得腿酸,完全不像现在这样累人。王树看见红眼脸不红气不喘悠然自若的样子很好奇,“你就不累吗?”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白说了,红眼知道他想的什么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手,“你以为我没有□□对吧。”王树戳了戳手背感受到了切实的皮肤和温度,王树更加搞不懂这个家伙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种黄土山沟,而且如果他真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玄乎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带去,反而要累死累活地在这里爬上爬下。红眼扭过头,王树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他知道王树是个心思沉重的人,如果有问题在他心中没有答案的话,他虽然不会表面发作,但时时刻刻都有着一个疑影,但凡能够自己想明白还好,偏偏他还不喜欢向别人求助,宁愿自己苦恼也不多说一句,这样的人自然是性情乖张。红眼要他跟自己出来自然也不打算跟他打哑谜,好端端的把人往穷山沟里带,要是再一句话都不说对方不发火才怪,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王树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是红眼偏偏不打算向他解释什么,他就是想要看一下王树能够忍耐多久,他见识过王树的喜怒无常但是现在换了一个环境他又想看看王树到底能坚持多久。
感觉王树休息的差不多了,两人又继续起身。走在山沟里毕竟没有在城市里走得舒坦,街道上都是平平的,在这山沟里一会儿要山沟,一会要过坎,好在这里的泥土都是干的,走起来虽然颠簸但并不滑溜,不用小心在意会不会跌倒。王树的身子本来还不错,自己以前也有去健身房锻炼,前不久虽然犯过病但并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王树还能够走下去。突然停住了脚步,红眼回过头来,王树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山麓,夕阳投射下山的背影,山坡成了分界线,往上是红彤彤的,再往上是黄灿灿的,颜色渐渐变淡,高高在上的火球也变得柔和黯淡,王树就这样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落日,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或许是小学在家等着父母回来时无意看见天上的晚霞,又或许是高中晚读时无聊地望向窗外偶然关注的风景,不过他已经习惯了给自己几分钟注视夕阳的时间。王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拔腿继续走,“不看完吗?”红眼仍旧杵在原地,“你不是说还要走很久吗,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想走的时候就要走,这不是你说的吗。”红眼没想到王树现学现用,两人背着余晖接着往前走。
天色渐渐黑了,月亮已经显形,红眼没有拿出手电筒,王树也不打算打手电筒,人突然之间进入暗室会陷入短暂失明,但如果是一点点的变暗反而能够看清一些轮廓,王树能够根据脚下的阴影深度判断哪里深哪里浅,况且今晚的月亮似乎很亮。有红眼走在前面王树并不担心会摔倒,况且就算是摔了也没有大不了的。王树没有说话,红眼也没有说话,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沟壑里前行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两只小小的蚂蚁在爬行。两人又闷头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听到王树的催问和抱怨红眼心里很满意,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这么耐得住性子,他还以为他早就该不耐烦了,看来是近距离接触自然让他的心性有些减缓,两者的相性果然很匹配。红眼伸了个懒腰,“你饿了没有?”王树摇摇头,红眼放下包,就地坐了下来,“你没饿,我倒是有点饿了。”说着就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了两个饼子,将其中一个递给了王树,“好了,没饿也要补充一点能量啊,你感觉自己不饿,可是肚子饿了。”说着硬塞到王树的手里,他知道王树对于饮食比较挑剔,中午吃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王树并没有把面吃完,现在又走了半天的路,说不饿不一定是假的,但是肯定是需要补充能量的,饼子是中午在面馆的时候买的,现在在荒郊野外自然是没有什么热菜可以吃,就算自己可以弄到但这又不是春游野炊,本来就是为了磨练他。红眼蹲坐在地上一口口地咬起来,王树拿着手里冷冰冰的饼看红眼吃得高兴,也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老实说吃在嘴里确实没什么味儿,且不说这饼已经冷了如果是热的话吃起来或许还有些不同,这饼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饼,朴质无华,既没有什么夹心也没有什么放什么佐料,只是表皮上有几粒芝麻,这芝麻味还是王树吃出来的,红眼把瓶子递过来,王树喝了一口水又掰下一块慢慢地嚼了起来,刚刚吃进嘴里的时候确实寡淡无味,嚼到现在嘴里竟有一股甘甜,味不大一丝丝在舌头上,王树不急着咽下,仍旧在嘴里磨着,红眼点点头:“这饼现在才吃出味道来。你要是吃完了,我这里还有。”王树摆摆手示意自己够了不需要了,一瓶矿泉水一个饼子,这顿简单的晚饭却让王树吃的很踏实,他望着天空发现有几颗星星,抬起头才发现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星星,王树很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星空了,在城市里基本上看不见星星,有的什么时候甚至连月亮都朦胧不清,或许是月亮都躲着喧嚣吧,毕竟它总喜欢在离人的梦里出现。看王树看得入迷,红眼也抬起头看着夜空。
“你不好奇还有多久才能到吗?”红眼突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有点。”王树如实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走起来不累?”
对于这个问题王树确实想知道答案,走了这么久休息了几次都是红眼照顾自己累了好像对方从来都没有喊累过,王树仔细一想,“你逗我呢,你就不是人。”这话一说出口王树就觉得有些尴尬,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说,但自己又好像没有说错。红眼没想到王树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有些无语,“你这家伙,不是,再猜一下。”
“那就是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功法,你不是神仙吗,你身体肯定和我不一样。”
看王树渐渐说到点子上,红眼缓缓开口:“你刚刚说的差不多,但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我并不是神仙,至于我是谁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王树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老气横秋地说话,觉得很别扭,“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明明看着比我还小,你这样说话搞得我都不自在。”红眼对王树话很是不满,“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啊,谁知道在你眼里我会是这样的形象,你以为我想这样啊。”红眼以前就给王树说过,自己之所以会以少年的模样出现都是王树自己的原因,并不是红眼决定了自己的形象,而是王树心里给他下的定义。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红眼咳嗽一下,“真的是,跟你说话一下就跑偏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说明一下原因。你刚刚说了功法,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我自己的步法罢了。”红眼说的很多话都是王树以前从未知晓的,有的话听起来甚至让他觉得荒谬,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他说的,他觉得眼前的少年不会骗他。
“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掣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于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其次有圣人、贤人者,虽有不及,犹能从八风之理,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红眼盘脚而坐侃侃而谈,王树的文言功底不差,甚至可以说还不错,所以红眼说的话他大概能够听懂,但听懂了又没有懂到底是什么意思。王树皱皱眉,使劲琢磨着这其中的含义,看见王树陷入了思考,红眼头往后一仰,站起身来,“昔者列子御风而行,藐姑山之神人乘云气御飞龙。盖循自然之理,岂有他故?”说完负手而立,王树眼神恍惚,眼前之人仿佛化身成一个威严凛然的老人。
王树回过神发现红眼仍旧是一副少年摸样,王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们能够与自然相融,还是说他们的举止能够完全的符合自然之理随心所动?”红眼点点头,王树的悟性他是知道的,王树能够领会到他的意思他并不意外,只是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大致领会自己的含义还是有些让他吃惊,他心里暗叹这家伙果然是这块的材料但就这份悟性而言就远非他人能及。“不过什么是自然之理呢?”王树又发出了疑问。
红眼早有预感他会问这个问题,如果他没有猜出基本的话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个问题,可是他如果想到了稍加思考就肯定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这对于他来说还太早了,红眼已经想好了答案,“这个你先不用管。哪里有人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的呢?我就再给你说明一下其中的奥秘。”王树虽然疑惑但也没有不是非要弄懂那个问题不可,他对红眼接下来要说什么也很感兴趣。“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兽在地上爬。鱼不会嫉妒鸟的翅膀,鸟也不会羡慕兽的四肢,兽也不在意鱼如何游动。这三种生物,共存于这天地之中,互不相干,却又息息相关。它们的生活习性和举止全是由生活环境决定的,正如同在鸡窝里长大的鹰不会飞翔一样,人会站立行走也是由于地栖生活导致的。但人的行走速度如何呢?能够和山林里的野兽相提并论吗?能比天上的鸟快吗?能比水里的鱼儿更顺畅吗?”王树摇摇头,他不服地回嘴:“可是人会使用工具。”红眼摆摆手,“我知道,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说人比它们差在哪里,相反人是万物灵长,得天独厚。你看电视里的运动员,一般人能有他快吗?那是因为他们在训练。”王树已经被他的话绕的有糊涂了,他已经有点跟不上红眼的思维了。“你能不能讲的简单一点,我实在是有一些听不懂,又是鸟又是鱼的,咱们能不能说的直白一点。”王树现在深感说话打太多隐喻的麻烦,他有些理解为什么朋友大多时候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些什么,自己以后也还是少打一些晦涩的比方好。
“尔辈不能究物理。”红眼有些失望地摇摇头,只能再讲得清楚一点,“子非鱼,当然和它们一样。你是人,自然有自己的方式。每个人都知道走,可是对于自己如何走却并不很了解。”红眼的话听得王树更懵了,就像有一个人对你说你走了十几年的路,他说你这个走路的姿势错了,那自己难道是爬的?红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树,王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看出了王树的满腹疑惑,“有的人能够一小时走三四公里,有的人能走六七公里,他们的身体固然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差异,不过他们的行走中也大有不同。你仔细感受自己每一次抬脚落脚都不只是你用到了腿,还有呼吸,同时还有手臂的甩动,呼吸又会牵引着你的心脏,心脏的血液又会流到全身,你还觉得自己只是简单的一抬一放吗。”王树现在才明白红眼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中间那堆动物的举例又是什么意思呢,没有听到王树的回应,红眼继续说到:“每个人的步伐大小不一,行走的姿势也不一样。又怎么能够用某一个标准去要求呢,如果一味强求,失了自我不就正是邯郸学步吗。感受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行进,举手投足间都能运转全身血液,肌肉骨骼没有一点阻碍,停顿时全身舒畅,行走时周身运动,这样走下来既是在前进也是在休息又怎么会感觉到累呢?”王树豁然开朗,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看红眼想要问问他自己这样有没有什么问题,红眼摇摇头,“你自己走,反而来问我,你不是比谁都更清楚吗?束手束脚的干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难道平日里装得还不够吗?”王树身子一震点点头,以前总有人跟他说自己走起路来看着很拽,吊儿郎当的,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慢慢收敛了手脚,放缓了脚步,现在听到红眼这么说他呼了一口气,刚准备迈开脚背后传来红眼的劝诫,“背一定要挺直,专注于自己的身体每个部位。”王树活动活动肩胛骨,鼓起胸膛缓缓地迈出一步,没有什么感觉,跟着他又是试探性地伸出一步,这是王树第一次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路,不是怕跌倒而是专注于感受自己周身的运动,“大胆一点,吸气呼气。”王树不再犹豫手臂一甩,按着自己的心跳呼吸迈开了脚,脑子懂了身体没懂,既然是自己的事那就不断尝试。身后的红眼看见步伐稳健身姿飘逸的王树内心赞许,孺子可教也。
王树走的顺畅,手自然垂放一摆一动,依着自己的频率步子不急不缓,王树也不管身后的红眼自顾自地往前走,也不怕迷了路,走了半响才想着红眼还在自己身后,他回过头才发现红眼一直跟在他身后,他惊了一跳,“你一直在我后面我怎么都没有发现啊,都没有听到你的声音。”红眼哼了一声,“要是轻易就被你发现了,那我这些年的功夫不是白练了吗。你也别得意,你还差得远了。才算刚刚入门,到了一定的境界,能够顺应天时,依凭地形。人们常说的健步如飞,也不是做不到,借着风势走起来就如同是风刮一般,御风而行说的就是这个,这些都是借助自然之力,协调自身与自然因素。更有甚者心念一动,无需自己行走,转瞬间就能到。”红眼拍拍王树的肩膀,王树听了更加惊讶又有些失落,自己原本以为自己现在走得已经算是快了,他却告诉自己才刚刚入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王树懂得也没有过分纠结。“那照我现在的速度还有多久才能到啊?”王树有些好奇,就像是男人之间比谁开车快一样,他现在对自己的脚程充满了自信。红眼摸摸下巴:“嗯,明天天亮前应该能到吧。”王树没想到竟然有这么远,“那老头住这么偏的地方?”红眼知道王树坐了半天车,又走了一下午的路现在肯定是精疲力尽了。他从背包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睡袋,王树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么小的包怎么还能够塞得下这么多东西。”一会儿又是饼子又是水的,现在又拿出来睡袋,王树觉得要是再找一找说不定还能够从里面拿出帐篷。“好了我们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吧。”红眼把包放在睡袋下面,脱下鞋就钻了进去,王树还在夸赞他:“你是哆啦A梦吗?怎么什么东西都有啊。”红眼并不知道王树说的是谁,“就是一个很厉害的机器猫,它的口袋里能拿出很多的好东西。”王树有点兴奋,这不是王树第一次露营,他以前也在沙漠里睡过帐篷,但帐篷很大里面有床垫,还铺了毛毯,枕头和被子也是一应俱全,不过睡眠质量其实并不高,因为夜晚总是在刮风,风刮动着外账,发出“哗哗哗”的声音,王树的睡眠质量不好,有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风刮了整晚,王树也迷糊了一整晚,而且睡着感觉很潮,被子和毯子就像是沾满了空气中的水气。王树还没有试过直接就这样在地上睡,他有些担心会不会有虫子或者是什么野兽出现,又有些担忧会不会太冷了,但现在他只觉得兴奋,自己早就想要这么做了,与其思考那么多不如先体验了再说。王树也钻进了睡袋,红眼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睡着没有,他也不想打破此时的宁静,他一睁开眼就能看见满天繁星,耳边还能听到草虫的鸣叫,地上躺着有点硬,王树恍惚间又想起了自己初中下晚自习后也曾和室友一起躺在操场的草地上看星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王树闭上眼,一天的疲乏席卷全身,他缩了缩脖颈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王树就醒了。睁开眼睛,天空还是墨蓝色,他撑起身子旁边的睡袋里空空如也,王树四周看了看,东边的一个小坡上一个人影正在舞动,似乎是在做早操。王树看了看又躺下,闭上眼想要再睡一会儿,不过他却睡不着了,昨天睡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醒来才觉得背部有些酸痛,而且他基本上不会睡回笼觉,如果头天没睡好都是第二天晚上再补回来。王树索性拉开睡袋,抓了抓头发,穿好鞋向红眼走去。红眼没有理会身后的王树,仍旧自己在原地打拳,说是打拳并不准确,因为他的动作并不是很阳刚,并没有充满力量感,和自己在公园看见的打太极的老头有有些像。王树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拳,但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王树没有开口,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他知道打扰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事,而且现在的氛围也不适合开口说话,红眼的动作很慢,有时候就只是站那儿摆个姿势,有好几个动作王树看他都做了好几次了,不知怎的王树看见红眼在运动自己也不知不觉就想跟着动起来,他学着红眼的动作模仿起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忘我地舞动起来。红眼守住手,鼻腔喷出一股白气,他早就注意到王树到来了,对方跟着他打拳也在他意料之中。王树看到他停了手,也跟着恢复站姿。两人回到背包旁边,红眼从包里又拿出一个饼子和半瓶水递给王树,王树一般是不吃早饭的,每次清晨起来他会感觉反胃,在家的时候家里不敢催的太急,怕他闹脾气,开始是做了饭让他自己起来了再吃,后来看他都不吃也就懒得给他做。王树先喝了口水,再慢吞吞地撕下一小块,冷冰冰的饼子吃进嘴里实在不怎么样,王树这时候觉得要是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真是一件美事啊。他看了看红眼,对方还是和昨天一样吃的津津有味,他也不好抱怨什么,等王树吃得差不多了,红眼站起来收好睡袋,就准备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一条条沟壑,王树觉得今天比昨天阴了很多,抬头看了看了天空太阳隐翳在云层中,这样的天气王树倒是并不讨厌,下雨,晴天他都能接受,只要不是大太阳就可以。王树看着脚下越来越裸露的土地,以前走过的地上还有一些草和矮矮的树,现在就全是黄土了,王树感觉就连空气中的沙土都变多了,他对这方面倒是很排斥。他看了看前方一望无际弯弯曲曲的山势忍不住开口询问到:“还有多久啊?”红眼想了想,“我们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再走一个多小时应该就到了。”王树点点头,昨天走到晚上,现在又走了这许久都还没有到,可想而知老头的家到底有多远,王树听家里老人讲过他们年轻的时候去镇上赶集天没亮就起来要赶多少路,王树总是不耐烦地说“你们那个时候跟现在怎么比嘛,时代都不同了。”没想到在现代这么便利的交通下,还有人住在出行如此不便的地方,王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过上了网上说的公路修道家门口的生活,还是有人生活水平低下,他对那些并不关心,看着报道修了多少铁路,建了多少座桥,他也并没有多少感觉,对他来说再多的桥都没有眼前的桥重要,再多的路都没有家门口的路实在了。并不是王树觉悟不高而是他深知自己过的日子才是生活。王树呼了口气,内心有些沉重不似昨日一般一路上充满了新奇。两人继续前行,走到了一个山顶上红眼指了指底下,“好了,到了。”王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面的山壁上有几个窑洞,山麓下还有几处平房,几条光溜溜的细道旁稀松地长着几根光溜溜的树。王树跟着红眼向下走现在他也不再去思考那个老头在哪儿,自己现在心里想的是终于抵达目的地了,两人穿过破落的房屋,王树注意到有的窗户已经坏了,窗口黑洞洞的,门上的锁也已经结上了蜘蛛网,看样子已经被谁弃置。这样的房屋不是一两间,大多门前都上了锁,清晨了也看见有人赶鸡鸭出来,王树不清楚当地的习俗,有可能不养鸡鸭,不过也没有看到其他牲畜活动的迹象,在他的老家天蒙蒙亮老人就会把豢养的鸡鸭放出去觅食,这路上干净得很,不说动物的足迹就连人的脚印都找不到一个,王树正四处打量,突然听到了一声狗叫,大多数农村人家都有养狗的习惯,听到狗叫就意味着有人家,王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有些疑惑,想要问红眼是不是自己幻听了,红眼竖起食指示意他别说话,接着低声对他说:“我用了障眼法他们看不见我们,现在开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王树点点头,这时候拐角处走出来一条黄皮狗子,冲着王树汪汪叫,王树作势蹲下手假装在地上一抓,又猛地挺起身,狗子吓得向后蹦去又回过头朝着王树龇牙咧嘴,王树又假装要捡石头扔它,它又朝后跑,王树听到了“噌噌噌”的脚步声,“你又瞎叫唤什么。”是一个老头的声音,一个老头也走了出来,他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上挂着两个木桶,皮肤焦黄,头上绑了一块头巾,整个人看着精瘦,他朝着狗叫喊的方向看了看,王树注意到他的视线刚准备打个招呼想起了红眼说的话就静静地看着对方,老头眯着小眼睛盯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脚冲着狗踢了一下,“这地方哪还有人来啊,瞎叫什么。”接着朝着前面走了,狗子跟在他主人身后,不时回头来看看王树,等到老头的身影拐过坡脚,王树悄悄对红眼说:“你不是说我们隐身了吗,那狗这么还一直冲我们叫。”“狗鼻子灵着呢,你身上那么大的情绪它还不知道哪里有人?”红眼不再说话继续向里面走去,王树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终于走到了山壁面前,王树看着眼前的窑洞发出了感叹,自己还从来没有住过窑洞,不过看满地的灰尘和生锈的铁锁,肯定也是没人住了。红眼继续朝前面走去,走到了最尽头的一个窑洞,这个窑洞前的空坝子比前面两个稍微干净一些,不过还是有很多灰尘,王树仔细打量起了这个房屋,从外面看有三个门,第一个门被蓝色的布挡住了,不过从上面厚厚的灰尘可以看出已经有许久没人掀开过了,第二个门由两块木板挡住,门环上还上了锁,锁是那种小小的两块硬币大小并不是老式的铜锁长条的,第三个门也是木门,只有单扇,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看见钥匙孔那应该就是在里面装有插销之类的东西。第一个和第三个应该是侧门,第二门算是大门,三个门隔得有些距离但不远,第一个门和第二个门的左右都开有窗户门的上面还有副窗,第二个门的左右都开了窗,窗户是木质的,用纸浆糊在上面做窗户纸,虽然不似有的房屋窗户只剩一个架子但有些地方还是已经破洞了。坝子上空空的,只有靠右边第三门的斜上方有一个磨盘,王树走了半天又有些累了,可是这周围连块可以歇脚的石头都看不到,红眼手在磨盘台下扬了扬就直接靠着磨盘底座坐下,王树想透过窗户上的洞看看里面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窥探对方隐私就在坝子里转起圈来。
“好了,主人家回来了。”红眼下巴一抬,王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正是他们来时的路,不过现在能够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山坡上晃动,隔着一道山沟王树看不清来人是谁,他也很好奇这个房屋的主人是谁。“还是老规矩,不要说话,用心去感受。”天色稍稍亮了,但还是阴沉沉的,那人的身影渐渐靠近,王树看见他背着一个大包,步伐蹒跚,应该是很累了,他朝王树现在站的地方望了望,王树知道他是在看自己的房子,王树回过头也看了一下,他发现房子居然有了变化,原本那个小小的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铁链,链子下挂着一个锁,第三扇门上卷起来一块花布,原本空空的坝子里居然多了两根小木板凳,第一扇门的旁边还倚着一根扁担,旁边有两个水桶,第三扇门的窗户下堆放着木材第二扇门的窗台上还摆放着杯子,墙上还挂着一个簸箕,贴着墙根还有一双黑色布鞋。窗户上的破洞也不见了,坝子上积的灰也不那么多了。王树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又看了看这些东西还在原地,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这里还是破破烂烂,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主人出门走了个远房亲戚,比起之前平添了许多生活气。王树看了看红眼,他现在就坐在一根凳子上,王树不可思议地走上前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并不是幻觉,王树转过头想要红眼给他个解释,红眼微微笑了笑,食指竖起放在唇前示意王树不要说话,王树不知道红眼搞的什么把戏,他的出现就已经够颠覆他的认知了,现在虽然让他感觉震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既然他让自己好好看下去,那自己就看看到底要演什么戏。
等到人走进之后,王树从他的轮廓看出是个男人,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也可能是因为天色太暗男人又背着光,王树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王树知道他一定就是自己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个老头,老头一拐一拐走进了村子,直直地朝自己的家走来。老头一摇一晃地走到坝子,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走到了王树眼前,王树仍旧是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见了但是留不下印象,老头没有看见王树和红眼朝着门口走去,那个大大的包现在已经瘪了下去,那双鞋上的泥巴没有那么多了,更还是有很多黄泥巴,老头看见门上拴着的铁链,伸手拽了拽,摸了摸下端垂着的锁,他搂过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掏出了一把长长的钥匙,一眼就能看出这肯定是对不上的,老头不管戳了好几下发现插不进去,情绪激动,应该是生气了,他把包放在地上,也不拔钥匙转身就要离开,刚走了两步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哇儿,咳咳,哇。”老头手捂住胸口,背一拱一拱,“哈,忒。”随即吐出一口黄痰,老头勾着身子,又吐几口唾沫,才缓缓向前走。老头的咳嗽声很大,王树感觉他再咳下去就把肺咳出来了,王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离去,担心他一跤跌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王树看见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户人家,接着听到了砰砰的敲门声,随后隐约传来了人对话的声音,双方说的都是方言,加上老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王树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想来都是一些问候打招呼之类的话,又过了一会儿老头拿着锥子和一个锤子回来了,身后有另一个老头在冲他说话,他挥挥手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另一个老头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也转身进屋。王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来,很心酸,很想走上前去帮他拿一下,不管红眼说的话他快步走了上去,“东西给我,我帮你拿吧。”王树伸出了手,但老头像是没有看见王树一样,也没有看向他伸出的手,吃力地往家里走。王树回头看向红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王树意识到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应该都是幻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应该就是老头在离开之后回到家的场景,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有做,现在更上面都做不了,因为他只是一个观众,只需要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的表演。
老头喘着气走到门口,一手拿着锥子一手拿着锤子,朝着锁“哐哐”地砸下去,“哒”的一声锁被分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老头将锤子和锥子放在窗台上,拉着锁链“索索”地扔在地上,伸手一推“嘎”门被打开了,透过光线,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的灰尘,老头咳嗽几声,走进屋,开了窗子,又把三扇门打开,跟着从屋内拿了一根小木凳,坐在了门口,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19823.....”电话还在播报,老头就按下了通话键,“喂,我回来了,那个小兔崽子还真把门给我锁上了,你给他说老子死都要死在家里,你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老头几乎是吼着说完这些话,说完这些话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是刚才那些话激起了他说的火气,“人家说了不想跟你见面,让你不要再烦他了,我也跟他说了好多次,娃儿现在长大了,你还管的住他的腿啊。”老头按了免提,对方说的话王树都听的一清二楚,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头听到了情绪更加激动,“我是他爹!他不认我这个老汉儿了啊。”“哎,你不要想那么多,现在你将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的,我再跟他说说,过两天我再回来看你,好了,我先挂了。”老头喉头动了动,不知道是还想要说什么还是在吞口水,听到电话挂断的忙音老头的手无力地垂下,头往后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王树清楚地看见他湿润的眼眶流出了几滴泪。王树看得心酸,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看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王树看了看红眼,他也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眼睛看着老头,王树看不出他的眼睛中包含着什么,可怜?悲哀?惋惜?王树只觉得自己现在头痛得很,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犯病了,看到老头孤苦的样子,王树感觉心像是被揪住一样,他不只是简单的心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是移了位置,胸口处起伏不定,大口喘着粗气,他慢慢弯下了身子,地上很脏他不想躺在地上,他膝盖和手撑在地上,手在地上拍打,没拍几下他就停住手,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手脚没有力气,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全然不顾灰尘弄脏了衣服和头发,王树头死死地往后顶,“如果自己现在死了就好了。”王树这样想到,“对啊,就像这个老头一样,就这样死在这个地方,大家都是要死的,想那么多做什么。”王树不再扭动自己的身子,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红眼看着地上打滚的王树无动于衷,坝子里一个躺着的,两个坐着的,全都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