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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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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从二十岁开始生第一个孩子,生了一个轮回,到三十二岁的时候终于封肚,当然在那个年代算是比较早结束生育任务的,她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所以我们一共姐弟五人。我是第一个出生的,因为是女孩,在家里人的眼里不能算数,时间长了,潜移默化的,我自己也理所应当的把自己不算数了。在我之后出生,又有一弟一妹先后出生又夭折,所以四年之后我大弟弟的出生,是万众期待的。听我爸妈讲,大弟弟降生时,刚好有来我们村拉练的部队首长借住在我们家,因而我们家大门口有两个站岗的士兵,刚好被来我们家贺喜的我大堂伯遇见。我大堂伯是周易和历史爱好者,他见到门口站岗的士兵,喜不自胜道,和朱元璋出生时一样有卫兵站岗,随后又掐指一算,说大弟弟是八字命格贵不可言,是文曲星下凡转世,以后必成大器。待研究完按照族谱早早准备好的名字,大堂伯更是大喜过望,说这笔画数和毛主席是一样的,贵不可言,真是贵不可言呐!
本就是在被期待之中出生的大弟弟,更因大堂伯的祝福,变得备受珍视。当时我们家已经和爷爷家分开生活了,但是由于爷爷对大弟弟的重视,从大弟弟懵懂学话时,便把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大弟弟也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三国水浒,唐诗宋词也是随口拈来。又因为受爱好武术的爷爷和爱好乐器的爸爸的熏陶,大弟弟也很擅长体育和乐器,中学时是学校里的文体骨干。青少年时期的大弟弟算是我们那远近闻名的小才子,所以性格自信活泼又外向,又因为经常锻炼,身材高挑结实,所以当地十里八乡的漂亮小姑娘们很多爱慕大弟弟,我之后才幡然醒悟,当时为什么那么多村里的“名媛”都爱和内向又自卑的我做朋友。。。更有外向和主动的女孩子,经常上门来帮我妈妈干活。爸爸的朋友里,也经常有有名有势的暗示要和爸爸结亲家。在城里生活的三大爷和三大娘一向爱照顾我们家,也格外喜欢大弟弟,他们“霸道”的阻止我爸妈给大弟弟早早定亲,说大弟弟以后一定成就非凡,未来城里肯定有大把大把的姑娘要排着队嫁给大弟弟呢!
1977年恢复高考,所有有梦想的年轻人都被大大的鼓舞,学习的热情如火如荼。我因为对这个机会等待了太久,太过珍惜和重视,反而有种近乡情怯的压力,因而不敢真的去报梦想已久的名牌大学。所以这个实现梦想的期待被移情给了我大弟弟,我非常期待他能够考上首都的名牌大学,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而且不仅仅是我,高中的所有师长,甚至校长都坚定的看好大弟弟。当然我们农村孩子是不敢奢望北大清华的,因为大弟弟在历史文学上造诣颇好,性格也外向自信爱表达,所以他的理想是北京师范大学。一向骄傲内向不爱求人的爸爸为了大弟弟,也去四处奔走联络,咨询了大城市下乡来我们村的知识青年,在省城工作的我二姑姑,还有他大学时的老师和同学,在取得我们村高中校长的赞同之后,坚定了大弟弟报考北京师范大学的志愿。我奶奶和妈妈也每日烧香磕头,祈祷大弟弟高中。
那天上午,我正在地里干农活,我好朋友李贤的弟弟李峰忽然远远的向我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喊我,“邹姐,你家老大打篮球晕倒了,现在还在昏迷没醒呢,你快去看看吧!” 我吓得翻起的裤腿都没放下,带着一脚一手的泥土匆匆忙忙随着李峰向村里诊所狂奔。我感到诊所时,爸爸正在和其他医生给大弟弟检查,妈妈和奶奶也刚刚互相搀扶着赶到。村里的医生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头绪,爸爸也满头大汗,强撑着冷静,当机立断,立刻找车要拉大弟弟去城里找三堂兄帮忙。爸爸素来人缘非常好,立刻就有人主动帮忙,驾着马车,带着我们向城里出发。因为奶奶是小脚,不方便走路,只能留在家里,这样妈妈也需要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和小弟弟。所以只能我和爸爸带着大弟弟一起去城里。
到了城里,我三大爷立刻调动所有的关系,找来最好的医生给大弟弟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主治医师迟疑的说,应该是脑瘤,具体情况(良性恶性)可能要开颅才能知道,但是医院没有开颅的经验,病情又紧急,不立刻手术可能危及性命,但是手术能否成功,手术之后的后遗症现在也无法预估,家属需要立刻做决定。我和爸爸都清楚,这是一场和老天的豪赌,既然生死都是一半的概率,那就做开颅手术,至少还有活着的可能,先不考虑其他后遗症,大弟弟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手术顺利的完成了,我们和医生都长舒一口气。但是医生说,先不要太高兴,还要看大弟弟能不能醒过来,醒来之后的意识情况。几天之后,大弟弟睁开了眼睛,我开心的一下子哭出来,把头伸到大弟弟眼前问他,我是谁?大弟弟一声“大姐”,叫哭了在场所有的亲戚,连情绪很少外露的爸爸和三大爷都掩面痛哭。大弟弟随后又一声声的叫出“爸爸”“三大爷”“三大娘”,他沙哑的声音仿佛天籁之音,拯救了我们几近崩溃的全家人。我爸在决定大弟弟做开颅手术的当晚一夜白头,我们回到家后,看到我妈妈整日流泪的眼睛红肿不堪,从那时起,她大半生都视线模糊不清,眼睛经常发炎,也是当时哭坏了眼睛,坐下的病根。但是,还是要感谢老天,大弟弟活了下来。
1977年的高考是在秋天,当时大弟弟还没有痊愈,记忆力也是时断时续的,但是他仍然坚持要参加高考。最后他报名了我们当地的一所商校,我报考的是当地的卫校,两所大专都在我们城里,校园是相邻的,这样也方便我随时照顾大弟弟。
大弟弟毕业后被分配到银行系统的一个县级机关工作。手术之后的弟弟像是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十分内向,整日佝偻着身体,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大弟弟自手术后,记忆里就经常一片混乱,有时能想起小时候背下的资治通鉴,有时候连昨天的晚饭吃了什么都记不住。好在这种情况不是连续发生的,大部分时候,正常工作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大弟弟没有了之前继续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信心。就连单位热心的同事给他介绍对象,他也不敢去认识,他担心自己的开颅手术会损伤到寿命,不愿白白耽误好人家姑娘的青春。后来当地一个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工作的一个有些“鲁莽”的勇敢姑娘,因为爱慕大弟弟的英俊的长相,对他穷追不舍,不计后果的追求,竟然后来真的结了婚,只是可能因为他们夫妻都不擅长经营生活,也可能是命运如此,大弟弟婚后的生活也甚是贫困潦倒,大半生靠父母和我们姐弟们的接济生活。
我女儿和她表弟们小时候经常偷偷取笑这个大舅/大爷疯癫,我妈妈总会长叹一声,擦擦眼角的泪说他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后来我女儿高考报志愿时,从来不管别人家事的大弟弟,特意坐车从他们县城赶到城里,听完别的长辈给我女儿出的意见之后,嗫嚅着小声说,外甥女文学也很好,要不试试北京师范大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