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各自发光》残月天

4、明早还约吗？ 抓到一个偷

　　夜里九点的KFC还坐着不少人，鹿笙收拾完一张桌子，打算和领班打完招呼下班。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位母亲牵着女儿进来，后面跟着孩子的父亲。

　　“一份全家桶，”一家三口径直来到收银台点餐，指了个靠窗的空座，“我们坐那，等会麻烦帮我送过来。”

　　刚好店长站边上，她用手肘杵杵鹿笙的胳膊，鹿笙识相，微笑着对客人说：“好的，请稍等。”

　　成品很快出来了，鹿笙备完餐被店长安排去收拾餐桌。

　　鹿笙麻利地把一片狼藉的用餐桌收拾干净，突然他背后传来物体的落地声，紧接着一阵小孩的哭叫声。

　　鹿笙回头，见地上横倒着一个纸杯，纸杯周围卧着一滩乳白色液体。坐边上的小孩缩在一个女人怀里啼哭，女人轻轻拍着小孩的背用温柔的语气抚慰。

　　生怕是小孩被烫到了，鹿笙跑了过去，问：“你好，小孩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女人摇头说没事，又低头用温和的语气跟小孩开玩笑说：“都五岁的男子汉了还哭鼻子，看看人家小哥哥都笑话你。”

　　小孩立即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从女人怀里露出脸来，睫毛上还挂着大颗的泪珠。

　　这时候店长赶了过来，给客人换了个位置，又跟鹿笙说今天店里忙，让他打扫完这里再下班。

　　鹿笙盯着女人和小孩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杂物间拿拖把。

　　等正式交接完班出来已经九点半了，这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街道两边只有零星几个店铺亮着光。

　　叮！

　　微信提示音在夜色中响起，鹿笙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是店长发来的上个月工资。

　　鹿笙把钱收了，发了个谢谢店长的表情包，随后又把钱转了出去，附了句消息：老爸，发工资啦，请你吃肉！

　　街边的转角处有个小小的店铺，还亮着光，鹿笙推门而入。

　　店铺老板娘正刷着抖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清人后，笑着打了个招呼，问：“还是老样子？”

　　眼前这个小年轻也就来她店里买过两三次彩票，她能认得出他，除去他长一张有辨识度的俊脸外，还因为他每次来都是买一注双色球。

　　老板娘熟络的语气让鹿笙感到微微惊讶，也故作熟络地说：“嗯，机选一注双色球。”

　　鹿笙是在一次兼职结束偶然发现这家彩票店，看到店铺挂着一块横幅，上面写着“恭喜本站中双色球（20xxxxx期）一等奖五注奖金4.35万！”，他跃跃欲试，进店买了一注双色球。虽然没中奖，但自从那天后，他每个月都会来买两次彩票，而且每次只买一张。

　　“帅哥，想要中奖你应该多买几注，”老板娘把出来的彩票递给鹿笙，“中个一等奖你就大赚了。”

　　“不用不用，一张就够了。”鹿笙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热情的推销，只能僵笑着接过彩票，看了眼上面的号码便把它揣兜里。

　　“下次再来啊。”鹿笙离开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跟他说。

　　这话鹿笙听着耳熟，好像他每次买完彩票走的时候，老板娘都会和他说这话。这次他停下脚步，回头跟她说：“好。”

　　从彩票店出来后，鹿笙看了眼时间，然后轻车熟路地扫了辆共享单车。

　　夜里的冷风吹得鹿笙的手指僵硬，他轮换着左右手在口袋里捂一会儿，摸到兜里的彩票，心情又变得欢快起来。

　　这种欢快持续到他回到学校推开宿舍门，一股食物香味粘腻在空气中。

　　“操，进来也不敲个门，”赵志强见来人是鹿笙，一脸暴躁地把藏在书桌底下的锅拿出来，“还不赶快把门关上，等着我们被发现是吧。”

　　张文聪从书后面取出藏在里边的碗，从锅里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许志强：“强哥别气，喝汤喝汤。”

　　旁边的许国栋也附和：“喝汤喝汤。”

　　鹿笙脱了外套爬上床，瘫在床上不想动弹，他盯着墙上的一块破皮放空时，手机响了。

　　看清来电名字，跑下了床，到阳台接起电话：“爸，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哼，你不也没睡？”

　　“嘿嘿，我刚兼职完回来呢。”鹿笙发觉自己只穿了一件衣服就跑出来了，三位室友正在里面有说有笑，鹿笙放弃返回去拿衣服的想法，走到阳台角落蹲着接电话。

　　“你这大学比高中还辛苦，”鹿家辉嘟囔着，“要不你把它辞了吧，咱家再穷也不差那点钱，这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爸，这里路上的灯亮一夜，街上还有警察巡逻呢，特别安全。”鹿笙空闲的那只手垂落在腿边，食指在地面上重复地画着圈。

　　“哎，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吃饱穿暖，”鹿家辉叹了口气，“好好学习，钱不够用了打电话，你老爸还没废。”

　　鹿家辉出生在一个群山环绕的村子，他从小就是老师、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在同龄人上树偷鸟蛋下溪抓鱼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守着稻谷抽出包里的课本来看。鹿家辉升初那年，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妹妹，跟他说，书别读了，跟着你爸干活养家吧。母亲说那话的时候三妹和四弟在灶前抢一个紫皮红薯，两个的争嚷声穿透整个屋子，鹿家辉把手里的满分数学卷子塞进了布袋里，回了句好。

　　十二岁的鹿家辉跟着父亲下地收稻子、玉米，天蒙蒙亮出发把它们挑到集市上卖，傍晚趁着天黑前赶回来。十四岁时在帮人砍甘蔗的时候认识了个工地上的水泥工，于是和父亲一起跟着他去镇上工地干活。工地干活虽然辛苦，但比卖谷物挣钱。吃饭的时候，父子俩坐在乱石堆上，就着白水啃着早上带来的红薯，炽热的阳光把人的皮肤晒得黝黑，那时的鹿家辉看着四周一排排立起的水泥房，觉得生活有盼头，日子始终会越过越好的……

　　如今四十九岁的鹿家辉孤身一人立在窗前，努力看也看不清窗外融在黑夜里的大山，但他知道他的儿子在山的外边。站得稍微久了点，腿就开始泛疼，他关上了窗子，一瘸一拐走进卧室。

　　城市的夜空与灯光交融，看不见一颗星星。鹿笙挂了电话，刺骨的风吹起他一阵冷颤，他转身回室内。

　　等鹿笙洗漱完，寝室的灯已经熄了。室友三人又在开黑打游戏，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见怪不怪地路过他们，走到阳台晾衣服，瞥见阳台角落多出来的脏锅和脏碗，话在口腔里转了个圈，最终选择沉默。

　　算了，不想多事，反正这天气明天也臭不了，鹿笙学会了选择无视。

　　打开台灯，鹿笙把明天上午要用的课本装进包里后，带上耳塞开始了今天的半小时素描练习。

　　他没有美术功底，之前接触绘画也仅有小学初中的美术课，在乡村学校，这门课相当于学生和老师放松的课，并不会受到重视，所以他的美术基础约为零。

　　鹿笙高考首志愿是隔壁学校的金融专业，落档到这个专业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好在鹿笙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他不到三秒就与当初稀里糊涂填写第二志愿的自己达成了和解。

　　作为老八校之一，学校聚集的也是各地“风云人物”。鹿笙有了更清晰的自我认知，小县城的鳌头来了这儿就像沙堆里的一块小石头被扔进了石堆里，被乡里乡亲夸的分数不过是入学门槛而已，鹿笙想拿到奖学金，只能比别人更加努力。

　　鹿笙上床的时候已过零点，底下开黑声依旧啪啪作响，隔着耳塞传入他的耳膜。

　　几分钟过去了也没能有睡意，鹿笙摘掉耳塞，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他打开抖音，发现今早发的视频点赞数有两千多。

　　早上和段文炎在操场训练结束后，鹿笙不顾形象累摊坐在台阶上，段文炎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边上拉伸。

　　“快要累死了，怎么跟你跑步比爬山还累啊！”鹿笙两只细长的胳膊撑在地面上，仰天长叹。

　　脸正对着太阳，光线刺眼得很，于是微微偏头看向段文炎这边。

　　刚运动完的缘故，段文炎发稍聚集着汗珠，随着他下压的动作滴落。白色T恤也由于出汗附着在他身上，腰线落隐落现。

　　鹿笙掏出了手机。

　　主角发觉了偷拍镜头，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鹿笙。

　　偷拍者发觉自己暴露了，按了停止键，从手机后面探出脸，笑嘻嘻地讨好他说：“炎哥，发现你压腿的动作做得特别标准，给你录了个视频，等会儿发你啊。”

　　段文炎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吐了“无聊”两字继续压腿。

　　这两天和段文炎也算处熟了，他察觉到段文炎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肆无忌惮地换着角度拍了好几段。

　　鹿笙把抖音里的这段视频循环播放了三次，视频就十二秒，视频的开始是他自己对着镜头介绍“和朋友来跑步”，而后转到段文炎压腿的侧影。

　　评论也有一千多条，他点开翻了翻。

　　“【色】【色】【色】，打开抖音就看到两大帅哥！”

　　“礼貌问：缺女朋友吗”

　　“后面那帅哥是谁，我要知道他全部信息【色】”

　　“压腿那位是不之前上过热门”

　　……

　　鹿笙觉得网友们记忆力超群又眼毒，都过了这么久，一个侧影也能联想起来。

　　他往上翻了翻前面的作品，把拍的路人情侣视频一个个点了删除。经过这段时间的综合分析，他已经完全放弃了靠拍路人视频这一支线，而且他本能地觉得这样偷拍人的行为不好。何况现在有一个现成流量王，想到这，鹿笙心思变得活络起来，点开段文炎的微信聊天框。

　　一路有我：明早还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