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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初雪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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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去老孙的办公室找他,提出要换座位。
老孙挠了挠他宽大的脑门,显然觉得我这个要求匪夷所思。
“青珏啊,我看你上次月考的成绩,不是提升了很多吗?”我知道他和女生谈话时,总是会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口气,“我觉得你和梁珣坐一起,理科上遇到的问题他可以帮你解答,你呢,也可以在文科上帮助他,不是很互补吗?”
老孙虽然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但是教育方式并没有很死板,比如刚开学的时候,他不像其他三个实验班那样按入学成绩安排座位,而是让大家就着开学报到那天选的位置随便坐了,直到第一次月考才排了座位。
他也并不忌讳男女生坐在一起。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我有了如今的麻烦。
“难道这小子人前人模人样,人后欺负你?”
我听出他半开玩笑的语气,心里清楚他也并不相信自己喜爱的学生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老孙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一帆风顺”,大概是某个毕业的学生来看他时送的。我盯着那半死不活的植物看了一会,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必须坚持到底。
否则我马上就要沦落到和那株可怜的植物一样的境地了。
办公室的暖气有点太足了,空气干得我的眼睛和喉咙都痒痒的。我闭了闭眼,决定实话实说——否则我也真的编不出什么更合理的理由。即使从小到大我仗着自己这副乖乖女的长相,也没少跟父母和老师撒谎。
“不是的孙老师,”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他坐在一起,我…”
喉咙好像一瞬间卡住了没办法发声,但我还是艰难地说了下去,“我实在没办法集中精力。”
我从老孙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个理由比梁珣欺负我更扯,更惊世骇俗。
回到教室的时候,自习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很久了。梁珣正趴在桌子上,看到我推开门,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各科作业都留完了。”他半是疑惑半是抱怨地说。
我上课从来没有迟到过,哪怕是自习课,即使老孙没有在教室盯着,也会铃声一响就埋头做卷子,或者拿出笔记本等各科课代表宣布当天的作业。
我沉默地穿过他站起身给我让出的路,坐到座位上。
“喏!作业我都帮你记好了!”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我深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在我眼前晃悠,“今天不是很多,就是英语阅读留了好几篇,你写完记得借我看看。”
他的字很大,看着很有力,龙飞凤舞,但却不让人觉得乱,只是与我工整娟秀的字迹混在一起,看得我莫名的…烦躁。
我全然忘却刚刚看到他那一瞬间亮起的眼神时,心里浮现出的愧疚,一把夺过自己的笔记本低头看了起来。
数学物理化学都是整理错题,外加每科一张单元测试卷——这哪里不多?
按我写作业的经验和习惯,光是做完语文的抄写作业和英语的阅读题,整理好错题本,还没来得及看到测试卷长什么样,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就已经响了。
今晚必然又是战斗到半夜的命运,而且还不知道题目的难度,这决定了我明早交上去的卷子会不会有一半都是空白的。
可是那样不行。
收作业的时候,坐在外面靠过道的梁珣会很自然地把我桌面上准备交的作业拿走,放到他自己的上面,一起递给课代表。
我正对着男生的笔迹胡思乱想浪费时间,旁边传来梁珣和后桌压得很低的笑声,我不禁侧过头瞟了一眼。
“不是,为什么我算的是2/23,你的是23/2啊,正好倒过来,肯定是你错了!要不要赌点什么!”
后桌男生笑着轻声接了几句,一巴掌扇在梁珣的肩头,后者夸张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张开嘴做无声尖叫状。
更像小鸭子了。
小鸭子回过头,把数学卷子丢到一边,然后从乱糟糟的桌面上找出上午刚讲完的语文月考卷,有些垂头丧气地翻到古诗文默写的那一面。
我没空去帮他数错一处需要全文默写二十遍的话,他今天要把几首诗和文言文抄多少遍。
因为我看到他胳膊肘压着的今天的数学作业下面,物理和化学卷子也都已经写得满满当当。
人与人的脑子在构造上是否会不同——我在遇到梁珣后开始不断地怀疑这一点。我猜他的大脑在掌管运算和思维逻辑那一部分上,大概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褶皱,而我的那部分应该平滑得堪比一潭死水。
我那平静无波的心,本来和我的大脑皮层一样也如同一潭死水,却在这不到半年内掀起了无数次狂风骤雨,而这一次的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得多。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到考完期末考试,放榜那天老孙宣布新的座位表之前,我没有再主动和梁珣说过一句话。
之前几次考试,排名出来后,总有一堆人在教室前面挤成一团,争着看贴在墙上的那张成绩排名表。我懒得凑热闹,总是缩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梁珣就会从人群里挤出来,雀跃地跳回座位上。
“你班级第五,年级二十三!而且你语文和英语又是年级第一哎!”
我从不问,也不去看他的排名。因为我知道班里的第一第二一定是郑云皓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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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期末考试,我知道我的成绩一定下滑了。课间一群人乱哄哄地在我眼前挤来挤去,我面无表情地塞上耳机,在口袋里按下mp3的播放键。
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明明歌词唱的是不同的情境,我的心脏却突然像是被一只手忽然攥紧,福至心灵地抬头,发现梁珣正在人群里注视着我。
从讲台旁到教室第一排,这个距离实在是算不上有多远,能看清他每天都乱成不同形状的头发,歪掉的校服领口里面露出的黑色T恤,以及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面没有我熟悉的笑意。
他没有笑。
我突然觉得冷,低下头,有点艰难地把双手从套着羽绒服的校服袖子里伸出来哈气,转头看向窗户,检查是不是谁偷偷把窗开了一个缝。
于是那年冬天,在大家都在关注期末成绩的时候,我成了全班第一个看见初雪的人。我不知道梁珣是否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到了,但我想,我大概再也没有机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