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透家长子》笛笙礼

17、第 17 章 上弦贰

　　凌晨时分的街道，寂静得只能听到风从巷口吹过带起呜呜声。

　　两侧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小小的光斑，被风吹着晃悠不止。

　　忽而，从街道尽头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身影。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制服，外披着一件千鹤纹样的紫色羽织，腰间配着一把长刀，刀柄处缠着紫色菱形柄卷。

　　他行走间步子迈得很大，但听不到丝毫的脚步声。
　　带着凉意的晚风从他身侧吹过，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长发。

　　时透悠一谨慎地扫视过两边房屋，仔仔细细地查看，确认没有发现鬼的踪迹后，他才从手中那串御手洗丸子上咬下一个。

　　他将剩下的丸子举高。

　　不一会儿，空中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
　　鎹鸦小晓落在他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张嘴扯下一个丸子叼进嘴里。

　　丸子做得软糯弹牙，酱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一时间，一人一鸟都分不出口舌来说话。

　　等咽下后，时透悠一才轻声问道：“有发现吗？小晓。”

　　小晓摇了摇头，盯着剩下的木签上剩下的丸子，伸着脖子又要去叼。

　　时透悠一干脆把一串都递过去，让它用一只爪子抓着木签慢慢吃，自己从兜里又拿出一串来，边咬着边说：
　　“那我们继续往前吧。”

　　小晓专注吃丸子，不发表意见。

　　这是时透悠一离开家的第七天。

　　在这七天里，他完成了两个任务，斩杀掉三只鬼。
　　其中一只是深夜赶路时偶然撞上的。此刻吃着的御手洗丸子，便是那位获救的糕点铺老板硬塞给他的谢礼。

　　这会儿，他正在前往下一个任务的路上，顺便沿路巡逻，试试能不能把躲藏在暗处的鬼钓出来。

　　又往前走过两条街道，天边看似无尽的墨色被徐徐微风吹散了些，显出一片淡蓝色的莹莹微光。

　　天似乎就要亮了。

　　时透悠一呼出一口气。

　　饶是已经习惯在夜间赶路巡逻，但这种夜深人静，只有自己神经紧绷的感觉，还是会让人感到疲惫。

　　他伸开手臂活动一下筋骨，伸手招呼飞在空中的小晓下来，打算在天亮后找个旅馆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可手来回挥动几下，始终一直不见小晓的身影。

　　时透悠一抬起头，疑惑唤道：“小晓？”

　　小晓飞在他头顶，脑袋看着左侧，黑豆般的眼睛垂下来看他一眼，又抬起看向左侧。

　　它这种状态，时透悠一一看就明白。
　　他警惕起来，下意识握住腰间的日轮刀：“那边可能有鬼？”

　　小晓扇扇翅膀，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
　　时透悠一没有迟疑，长腿一迈，快步往那边赶去。

　　-

　　越往街道左边跑，时透悠一的心情就越沉重。

　　这边的空气越来越冷。
　　似乎一下子从秋天坠入深冬，绝对不是这个季节应该有的温度。
　　同时空气中混杂掺杂着一股令时透悠一心惊胆战的浓重的血腥味。

　　时透悠一心中提起一口气，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他望一眼天色。
　　浮在天边的浅蓝色似乎停滞，头顶的天空依然沉着一抹浓重的黑。
　　太阳没有要出现的迹象。

　　忽然，小晓叫了一声。

　　时透悠一循声抬头，他跑进一个死胡同。

　　他敛了敛眉，视线迅速扫过四周，很快便找到了出路。

　　脚下步伐加快，他踩地跃起后一脚蹬上左侧墙壁，借着反弹的力道轻松跳上对面墙沿。

　　他在铺着层层砖瓦的墙沿上跑得如履平地，步伐轻盈得仿佛踩在云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往前跑出一段距离后又是腾空一跃，时透悠一的身影如鸟儿般从墙边、屋角上飞过，被风扬起的羽织如翅膀般振振作响。

　　他轻而快地落在一栋住宅的屋顶上。

　　而在他落地的瞬间，一声坚硬物体划过刀刃的刺耳摩擦声划过耳畔，紧跟着一连串急促的挥砍劈断的攻击声。

　　就是这里。

　　时透悠一心中一凛，他屏住呼吸，压低身体，从房檐顶上谨慎地往斜前方看去。

　　狭窄的街道上凝着一片与季节不符的冰面，周边不断落下着细密的雪粒子，由风吹动着，寒气甚至拂过屋顶上时透悠一的脸颊。

　　在这个冰封的角落中，数道粉色弧光凌厉地从中闪过。
　　冰雪似乎在弧光中消融，但很快又卷土重来，更加凶狠地反扑。

　　时透悠一看着底下打斗的人影，眼睛倏地睁大了几分。
　　竟然是花柱大人？！

　　而花柱大人正在对付的鬼是——

　　一个白发的男人，头顶仿佛被泼了血一般①。他手中拿着两把黄金色的铁扇，扇面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浑身散发着让时透悠一非常不舒服的气息。

　　不好，这只鬼很强。

　　而且和花柱大人比起来，他的状态太游刃有余了，简直......
　　就像是在戏耍一般。

　　几招下来，香奈惠小姐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时透悠一伸手捂住口鼻。
　　他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气温太低，肺里凉飕飕的，呼吸得非常不舒服。

　　看来是鬼在里面做的手脚。

　　他再次望一眼天色。

　　天色还是如刚刚那般，没有丝毫变化。

　　时透悠一的手指缓缓收紧，握紧了刀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过那只鬼，但至少，他可以把香奈惠小姐救出来。

　　-

　　“啊啦啦~你真的很厉害呢。明明流了这么多的血，内脏应该也被冻得差不多了吧，竟然还能站起来吗。”

　　面前的鬼用合拢的扇子轻敲着自己的肩膀，歪着头，好奇而惊叹地看着蝴蝶香奈惠。

　　“......闭嘴。”
　　蝴蝶香奈惠握紧刀。可不管她如何用力，刀尖依然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身体马上要濒临极限了。

　　蝴蝶香奈惠咽下从喉管内反上来的一口血，眼神坚定地盯着眼前的鬼。

　　上弦贰。
　　这只鬼，很强。恐怕是她这几年来遇到最强的一只鬼。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肺部无尽的疼痛，再一次挥起日轮刀朝前方砍去。
　　刀锋斩断袭来的冰晶，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身体似乎也被冻住变得愈发沉重。

　　她恐怕，会死在这里。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蝴蝶香奈惠的脑海。

　　可紧接着闪过的是，是妹妹蝴蝶忍的脸。

　　要是她死了，小忍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一条不断缩紧的绳索，紧紧缠住她的心脏。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幸福的、痛苦的、疲惫的、高兴的，一幕幕场景在翻涌的思绪中逐渐融入意识深处，最终浮上来一双眼睛——
　　一双流动着七彩光芒，写着上弦贰三个字的眼睛。

　　绝对不能让他碰上小忍。
　　小忍就在附近。
　　她们约好分开行动，等小忍那边处理完后会来会合。以她的速度，应该快到了。

　　要撑到天亮。

　　蝴蝶香奈惠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抹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她再一次挥出招式：
　　“花之呼吸·肆之型！”

　　粉色的刀光如寒梅怒放，带着决绝的杀意朝鬼席卷而去！

　　“诶！还要再来嘛？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唰——”金黄色的铁扇打开，鬼七彩的瞳孔在扇面衬托下显得愈发妖艳。

　　一丝怜悯从他眼中划过，鬼如同祷告般轻声说道：“别担心，这些痛苦的经历很快就会消失，你马上就能获得永远的幸福。”
　　“血鬼术·散莲华。”

　　可忽然，在花朵和冰霜的交锋中，一朵隐藏在其中的云慢慢、慢慢地浮现出踪迹。

　　一抹紫色的身影如云般悄然在鬼身后出现。
　　时透悠一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双手握着日轮刀横在身前，用最大的力气朝着下方鬼的脖子砍去。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云之呼吸·伍之型！
　　日轮刀在挥动间凝成一支尖锐锋利的箭矢，瞄准鬼的脖子，即将击穿。

　　“哦呀，你也要寻求解脱吗？不过再着急，也要排队哦。”
　　鬼却陡然转过身，扇面轻轻一挥，无数冰晶凝结的莲花花瓣从扇面中挥出，铺天盖地地向时透悠一的脸上刮去。

　　蝴蝶香奈惠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瞳孔骤缩，顿时呛着血大喊道：“快躲开！”

　　时透悠一心中一凝。
　　果然被发现了。
　　他手腕一抖，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瞬间变换了招式，从攻击的伍之型转为贰之型的防御技：

　　“天云落！”

　　呼的一下，时透悠一的身影快速闪现消失，冰花失去目标，打着旋落到地上。

　　“诶！”
　　鬼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铁扇合拢，满脸兴奋地转身问道：“那是什么呼吸法，我没见过！好有趣~”

　　时透悠一小心地扶住蝴蝶香奈惠，将她轻轻靠在墙边。

　　蝴蝶香奈惠握住他的手臂，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时透君？”
　　“你为什么......”她咽下那些话，立刻推他：“你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纵使躲得快，时透悠一的脸上还是被冰莲花划破几道口子。
　　他随手抹掉从伤口中流下的血，平静道：“来都来了，一起走。”

　　“嗨~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寒风伴随着锋利的攻击刺来，鬼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时透悠一挥着刀自下而上，用力朝上方一卷。
　　“铛！”刀刃与铁扇相交，迸出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好重！
　　他咬牙撑住，矮身闪避后，立刻背起蝴蝶香奈惠往前方跑去。

　　“好凶啊。”鬼抱怨道，手臂上的伤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果然是新的呼吸法啊，呐，你叫什么名字？刚刚那一击叫什么？”

　　时透悠一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这块的空气有问题，不能过多吸入。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天边。
　　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一片片灰沉沉的云被里头蓄势待发的阳光勾勒出金边。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等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跟我介绍一下吧。这么辛苦才创造出来的呼吸法，要是没有人见过就被我吃掉的话，你肯定会很伤心的吧。告诉我吧，至少我会帮你记住的。”鬼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委屈，似乎为悠一的不配合而难过。

　　时透悠一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淡声道：“在问别人的姓名前，得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哦！我叫童磨哦，你呢你呢？”鬼自我介绍道。

　　“悠一。”

　　“悠一君。”童磨嘴角弯弯地笑起来，“你的呼吸法是什么？”

　　背上，蝴蝶香奈惠的呼吸陡然变重，头无力地靠在悠一的肩膀上。
　　时透悠一环住她双腿的手紧了紧，反问道：
　　“你的血鬼术是什么？”

　　“好狡猾啊。”童磨感叹着，金黄色的铁扇在他手中开合变换，忽而重重一挥：“你在拖延时间吗？悠一君。”

　　冰墙从地面上拔地而起，死死地拦住退路。

　　糟糕。
　　时透悠一呼吸一滞。
　　此时，肩上的蝴蝶香奈惠似乎恢复了片刻的意识，她强撑着从时透悠一的背上滑下，踉跄着站稳，挡在他面前。

　　“小心。”她声音虚弱地提醒道。

　　“可惜，天就要亮了。看来今天是没有办法吃掉你们了。”
　　童磨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悠悠划过，目光里满是兴味与探究，“我会再来找你们的哦，拜拜~”

　　话音落下，终于有一束阳光穿过云层的重重封锁，照耀在地面上。

　　太阳，终于出现了。

　　被阳光笼罩其中，紧绷的弦终于得到放松。
　　时透悠一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血管在刚刚说话时被冻住了。
　　不愧是上弦贰。

　　蝴蝶香奈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时透悠一赶紧伸手扶住她。

　　“悠悠！”

　　“姐姐！”

　　紧要关头，小晓赶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医生赶了过来，蝴蝶忍小姐就跟在身边。

　　时透悠一捂住喉咙，用嘶哑的声音：“快，救花柱大人！”

　　蝴蝶忍强忍着泪扶起姐姐。听到时透悠一的话，她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然严厉：“你也别说话了，小心嗓子。”

　　时透悠一点点头，温柔地摸摸也泪眼汪汪的小晓，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哭，我没事。”

　　他转头看着劫后余生相拥在一起的姐妹，心中松一口气。

　　总算是....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