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忽然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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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小区内置的游乐设施内，在小朋友们滑完最后一个滑梯后归于平静。
屋里灯没开，玄关处散落两只摆的不太整齐的鞋子，唯一亮着光的是主卧的浴室，里面传出阵阵水声。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只是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光透着窗帘洒进房间时浴室门才打开。
寂静的夜色，被隔断的空间内突然涌入一股凉意，里面氤氲着的热气被吹散。
潮湿的白色雾气中走出一人，穿着轻薄的浅色长款睡衣，手中的毛巾贴在发梢上尝试擦去不断滴落的水珠。
即使有朦胧的月光屋内仍一片漆黑，早上起床时窗帘没拉，此刻仍是紧闭着，身后是唯一的光源。
姜逢往前走几步，湿着的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排水迹，她顺手将毛巾搭在经过的椅背上。
搁在床头柜上充着电的手机恰好在此时亮起，连续几条信息弹出，显示在屏幕上。
电量已经充满，她拔掉充电线，顺势坐到床上，解开锁，点进去看刚刚收到的信息。
公司内部的工作群，上司发来的公众号文章，关于最近事务所陷入的“丑闻”。
他不停地在底下继续补充工作的注意事项，催促大家提高工作效率，最后又来几句鼓励类的话。
新来的几个实习生在他全部发完后回应，提示音响个不停，姜逢没回，点开详情页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退了出去。
本想退出聊天软件，姜逢突然想起什么，在置顶的几个工作群下捞起一个聊天框，迅速发出一条信息。
姜逢：专家号挂好没？
聊天框里跳出她最新发出的信息，姜逢向上划两下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两人最近从没同频过，发给对方的每条信息都要等上一阵才能得到回复。
注意到记录上显示的日期恍然意识到已经月底，想着许然最近可能忙着交稿，没再等，姜逢将手机熄屏后搁到旁边。
头发垂在身侧，没吹，湿漉漉的仍往下滴着水，打湿睡衣的前襟。
姜逢最近也很忙，今天是近期事务所为数不多的一次准点下班。她所在的会计师事务所最近陷入公关危机，有人实名举报公司旗下分部负责的某公司财报存在造假的状况，热搜上了两三次，平日里大家都在榜上吃娱乐圈的各种瓜，没承想有朝一日瓜会出现在自己的田中，为解决它自己要付出巨大的心力。
当然，更确切地说，这并不能被称为瓜。作为被关联的一方，于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颗悬而未决的炸弹，随时可能会被引爆产生不可预料的结果。
虽然分部与总部的客户名单并无明确的关联，但分部陷入危机，总部不免因此被卷入到漩涡中心。
分部的具体情况自由机关去处理审查，而为避免再度发生度此类事件，总部要求将近年来的所有公司的财务数据全部重新审查，包括前段时间刚刚完结的。
原定要在近期挑个日子组织全体员工去海南提前入夏的团建计划也因为此事被搁置。
倒不是事务所真的在乎财务造假事件的真相，而是作为行业的龙头，声誉对其而言是最重要的。每年毕业季有多少名校毕业生争先恐后地递来offer，哪怕是一份实习的经历，在其未来的就业道路上都会为简历添彩。如果因为此事，事务所失去那些优异且廉价的劳动力才是最得不偿失的事。
姜逢已经连续请好几次假，全都没被批准。
但最近事件有所进展，大家加班加点的工作下余下未审的报表没剩多少。一直笼罩在事务所上空的阴翳终于出现点裂缝，能够有阳光从其中泄进来。全所上下都算是对前路有点期待，紧迫的氛围下总算是让人能松口气。
趁着今天上头心情好，姜逢斗胆又去请了次假，终于是被批准。
后天，周五，只有一天的时间。
这才着急过来催许然把去医院的事定下来。
最近她们聊天的话题全是关于此事。
信息发过去几分钟都没回。
大概是睡了，倒是难得，姜逢心里盘算着。
关上台灯准备睡时手机震动一下，屏幕亮起，来了条新信息，许然发来的。
一张截图。
姜逢点开看，图片上是一列医生，点下标注着各自主治的病因。
从上看到下，无论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又或是普通医生，页面上全都显示已约满，更别提想要挂的专家号。
紧跟着发过来的是个哭泣的动画表情。
姜逢没回，直接退出聊天界面，搜索中医院的公众号，点进去看，和截图显示的一样，全都被约满。她不死心地点开其他日期翻看，发现不止是周五的，附近几天的号也全部都已约满。
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姜逢习惯性地把手放到头顶想揉，可没干的头发团在一起，一捋就是一大坨。
怎么办？好不容易请来的假，事情办不成不是白请了吗？姜逢嘴里念叨着，脑子里已经在思考自己是否有熟人能帮得上忙。
退出小程序，姜逢的手指在手机上胡乱地划着，点进好友列表里一个个的看，直至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他好像确实帮得上忙，但姜逢没着急点进去，拇指在头像上停留片刻，最后只是摁下手机侧边的关机键，手机落了锁。
屏幕再一次熄灭。
姜逢伸出手掌在脸颊上摩挲两下，继续上移，顺着发际线将手指插入头发中，胡乱揉了两下，有点压不下心里的那点情绪。索性坐起来身体靠上床头，静坐片刻后侧过身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里面是有几本日记样子的本子整齐的码在其中，本子上面是零散的一堆包装相同的棒棒糖。
她随便拿起一个，拆开包装，纸皮被丢在桌上，轻飘飘的，又自己落回抽屉里，隐匿在一推同类中。光秃秃的糖果裸露在空气中，暖色的灯光照的透明的糖果分不清原本的味道，姜逢没着急将其放进嘴里，反倒是迟疑了一下。上次牙痛的经历似乎就在昨天，让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要不要抑制住。
躺在床上前已经刷过牙，现在吃等会还要爬起来再刷一次，身体里名为理智的小人在劝她。
也就差不多两秒的时间，她最终还是启唇，将那支糖含进嘴巴里。
第二天醒来时才六点多，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光，透过不太遮光的窗帘照进来，洒在房间内，沐浴在日光里，被子里的姜逢舒服地翻了个身。手机设置的闹钟还没响，但连续几周的早起导致生物钟在潜移默化中形成，她的思绪已经有些清明。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忙碌久了会觉得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只躺在被窝里算是浪费。姜逢甩了甩脑袋想抛却这种勤劳打工人的思想，将被子向上拉至头顶盖住整个身体，想再睡会。不知为何却没了睡意，睡前未完成的事情在心里预演，闭着眼迟疑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姜逢拿起搁在枕头旁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未解锁的页面上停留着许多条未读信息，她大致翻了一下，没什么太重要或很紧急的，许然也没再发信息过来。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效。
她现在心里一定在这么想，姜逢觉得。
可问题不能总搁置在眼前，姜逢忍不了，更何况是生病这种不容忽视的问题。
打开聊天软件，找到好友列表里昨晚看到的那个熟悉的名字，点击，跳转到聊天界面。
空空如也。
倒也不是换新手机的缘故，就算是翻上一部手机，他们俩的聊天界面大概也是如此。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失落。
手指停留在键盘上许久，姜逢都没想好要怎么敲出第一个字。
该说些什么才能既不生硬又显得合理呢。
就在这踌躇的时刻里，姜逢觉得那颗坏掉的后槽牙好像又在隐隐作痛。
自己已经很久没吃糖了，可还是无法抑制它变坏的趋势。
口腔里仍残留着昨晚那颗糖的味道，但荔枝味已经消散，只余下每种糖果都拥有的麦芽糖的甜。
想起昨夜糖果在嘴里全部化光，只有光秃秃的糖果棒时，一动没动的自己。
几个小时前的奖励忽然间变成对几小时后自己的惩罚。
后悔。
后悔自己吃过糖后却没去刷牙，后悔自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置太多糖果，后悔自己点进这个聊天界面并产生迫切地想要付诸实践的欲望。
可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改变，即使现在明确的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退出这个对话框，姜逢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尝试一下。
万一可以呢。
似乎知道自己会后悔，姜逢紧紧抓住这一刻的勇敢。
手指迅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点击发送后立即退出软件并摁下关机键。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姜逢甚至没在界面多停留一秒。
坏的思绪仿佛会如潮水般涌现在脑海里，让她无法辨别行为的准确性。
几乎是在她将手机脱手搁在桌边的同一秒，提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响起，然后又一下。
姜逢纠结了一下要不要现在看，内心期盼着是自己所想的却又怕得到更多的失落，她最终还是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边。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效。
确实如此。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将近九点，闹钟断断续续响起好多次，她都没管。
好久没睡这么足，回笼觉让她的脑袋有点懵，索性配着铃声阖上眼继续躺着，想在上班之前继续和自己的被窝温存一会。
心里一直惦记着睡前的事，已经过去有一阵，虽然害怕在心头占领高地，但仅存的一丝期望驱使她伸出被子里的手，摸过桌上的手机。
身体里有东西在狂跳，紧张到让她觉得此刻的心境像是多年前夏日的午后坐在电脑前等待查询高考成绩时的那样，空调的冷风没能吹散她内心的热气，即使她摸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足够冰凉。
期待吗？
期待。
害怕吗？
害怕。
主页面上显示是来自常用软件的信息，她随手一划，人脸自动识别，解开锁。
亮着红点的软件在欢迎她的进入，盯着图标上的那一点，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此刻的常用软件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吸引着她打开却可能产生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就这样静置几秒后，她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预想到最坏的结果，点进去，直接跳转到之前退出时的界面。
聊天框还是和原来一样，空荡荡的，大部分是空白。
只是比原本多出两条，紧跟在姜逢发出的那条信息之后。
程澈：不忙。
程澈：怎么了？
没有时间间隔，就是那两声提示音，秒回的。
在早晨的六点十八分，在数不清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后，这条聊天框，或许不只是这条聊天框，竟会迎来新生。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唏嘘，更多的像是种尘埃落定，姜逢盯着那两条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在脑海里咀嚼很多遍，像是在做阅读理解，只是从仅有的两句话解读主人公的情感。
床头柜上的闹钟的数字在跳，属于她的维度的时间却像是被静止，身体也被定格，只有眼睛还在眨，呼吸也没停。
设定好的闹钟再次响起，在手机的上方弹出，唤回她的思绪，强迫她镇定下来。关闭闹钟后，退出页面平复心情。
没回。
程澈正坐在医院食堂里吃午饭，这个时间食堂里穿白大褂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些病人家属拿着保温餐盒在窗口买饭。
工作日眼科的患者本就不多，他负责的又是儿童眼科，多数情况下，双休日才会忙。
因此他不急着回去，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汤匙往嘴里送粥。
餐盘里的饭没动，糖醋排骨在中间那一格，泛着晶莹的光。
手机屏幕上是一列聊天框，他停留在页面手指不断下拉，加载的圆圈绕几下后消失，只有订阅号上有新的推送，除此之外并未出现新的消息。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一直划，似乎在等待什么。
放下汤匙，换成筷子去夹中间那道菜，手机扔握在左手里，来回不断地滑动，下拉刷新。
距离消息回复过去已经过去大概三四个小时，聊天框一直没什么动静。
不应该啊，她向来是秒回的性格。
今天值早班，坐诊的间隙听到手机的震动自己立马就回复了。
秒回是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无法抑制的关心，已经超过大脑的思考速度，冷静下来倒是有点回过味来，自己是不是激动上头了。
他不敢太过直接，这或许会引起适得其反的效果。
如果超过她给对方定下的底线，他会被判死刑的吧。
难道是被盗号了？
不可能，盗号骗子的信息也不会发到他这里来。
迟迟等不来的回复让他胡思乱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测涌过来，他一个个摘出，认真的思考后又一个个的否定。
今天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做的没前几天好吃，他有点想离开。
“程医生，你明天休息吗？”
没等他动作，同科室的女医生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顺便投来一句问。
程澈抬眸看向她，点点头，看着没怎么动筷的饭，觉得浪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手机刚想摁下锁屏键准备专心吃饭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显示在屏幕上方。
姜逢：可以帮我挂个你们医院的专家号吗？
随后又弹出来一条新的覆盖上一条。
姜逢：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专家号？
看到这个字眼的瞬间，迫切地关心话语涌出来，直接发送过去。
程澈：你生病了？
看到屏幕上的话怕自己失了分寸，补一句。
程澈：哪个科的？哪位医生？
姜逢：不是我，是朋友。
姜逢：妇科的任青云医生。
任青云？
不是主任的老婆吗？
姜逢大致跟他解释了一下因为是专家号的原因，且时间限制，没能挂上号，想让他帮忙问一下还能不能加个号。
他应下来。
看他一直盯着手机，在和人聊着天，女同事欲言又止的，想要在他停下的瞬间开口约他明天去看场电影。
“不休了。”
没等她开口，程澈瞬间打破刚刚饭桌上的安静，顺便否定自己之前的回答。
一直被握在手中的手机被他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起身的同时对对面的同事说。
站起身时微躬的身子让夹在胸前左上角的工牌与衣服有些分离，女同事抬头时恰巧看到胸牌上的证件照，纯白的底色，照片里的人直视前方，她好像能透过这张照片看到他正襟危坐在镜头前的样子。
一动不动，一笑不笑。
可是，她再仰些头，看到侧身离开的程澈，注意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在笑。
因为刚刚手机对面的人吗？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失落，随之被别的取代。
“咚咚咚”，一声敲门声打破医院行政楼寂静的楼层，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立着一道身影。听到屋内传来“请进”的声音后，程澈压下把手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正看着桌前摆放着的摊开的报告。
“你怎么过来了？吃饭了吗？”他挪开原本看向报告的视线，抬眼看清来人后有些关切地问。
“吃过了。”程澈边回答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老师，师母明天的坐诊号可以多加一个吗？”没犹豫，他直接说明来意。
来的路上已经在医院的小程序上看过，线上的号已经约满，只能来老师这里问问。
“家里人生病啦？”
“嗯。”程澈看着桌面，想起记忆里的那张脸，启唇轻声肯定。
“正好我要过去找她，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老师站起身，摘下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放到桌上，招着手对程澈讲。
“你等下直接去门诊大厅的人工窗口挂号就好了。”从师母的休息室走出时，他不放心的又叮嘱一句。
已经走到门边的程澈回身点头，“好，谢谢师母，谢谢老师，我这就过去。”出门时顺便带上了门。
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程澈发来信息说挂到号了，明天来医院时他会把挂号单送过来。
姜逢收到信息时正在茶水间接水，在看到发来消息的瞬间，一直吊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
看着逐渐被填满的聊天框，姜逢没来由地开心，像永远对前路充满积极心态的病人，她有种抑制不住想要对他说出更多的冲动，但在思维发散的片刻后理智回笼。她只是礼貌地在聊天框内打出谢谢，麻烦你了，发送出去。
太久没联系，姜逢不知道用他聊天应该保持在怎样的一个度，却仍在思考着自己要是请他吃顿饭应该算不上过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