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拨敌国将军后》寒山意

5、闻舟往事 这个少年的

　　暹国王子回到王城，见到了两鬓斑白愁容满面的父母，也见到了他从未想到过的人——他的大姐，已贵为代国皇子之妃的公主。

　　暹国公主身披铠甲，头扎高尾，刚从战场上下来，脸上和铠甲上都还有斑斑血渍，一双凤目傲气凌然又杀意凌然，更衬得她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暹国王子走到她身前，喉头哽咽，顿时双膝跪地，抱着姐姐的腿哭道：“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啊！”

　　他以为是自己战败，害姐姐被赶出皇室，但其实是公主听闻代帝盛怒之下出兵讨伐暹国，她力劝无果，又听说暹国连陷多城，百姓被残暴掠夺难以为生之后，毅然决然逃出代国，回本国共击外敌。

　　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这里有爱我奉我的家人和臣民，我的尊荣来自于他们，我身体里留着的也是暹国的血，哪怕它亡，我也要站在这里与之共亡！

　　这是她回来时，对父母说的话。

　　父母没有言语，只是盯着她泪流满面，然后紧紧抱住了她，紧得就像这是此生的最后一个拥抱。

　　然而战场之事，不是空有一腔热血和满怀豪情就能扭转的。

　　仅仅对峙半月，王城就已无力再抵御敌军。

　　就在大家准备故作兵败，引敌军入城作战，然后焚城与敌军玉石俱焚的时候，暹国国主的弟弟率领手下反叛，砍掉了国主及王后的脑袋，出城献降，同时将公主和王子交给了代军。

　　代军主帅没再进攻，驻守原地，同时派手下将公主、王子和暹国使臣押送回国。

　　回到王都，经过使臣的一番交涉，代帝同意不灭暹国，同时立原国主的弟弟为新王。

　　而王子，在皇帝面前将战场上的事说了一遍，然而为时已晚，皇帝不可能向天下人承认自己的军中出了败类，自己更昏聩到因为一个误会就轻起兵戈。

　　所以错误的一定是暹国王子，该死的也只能是他。

　　至于公主，抛夫弃子，剑指宗国，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宁国武威二十三年，暹国公主与王子被捆午门外斩首。

　　其时热浪滚滚，烈日灼人。

　　公主和王子跪在行刑台上，互相望着对方，既是临死前最后的分别，也是给予家人最后的鼓励。

　　长刀落下，王子的人头率先落地。

　　公主身体一颤，却没有哭，只是脸朝家乡的方向，闭上眼，露出宛如春风的笑容。

　　刽子手喝了一口酒，然后喷洒在刀上，举刀高过头顶，就要狠狠挥下，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击飞了他的刀。

　　刽子手愣在当场，侍卫们则拔刀四顾，同时有人大喊道：“谁敢劫囚！”

　　回答他的是一柄剑，疾如闪电的剑！

　　剑如秋波，人若游龙，不多时，一道身影就已奔上行刑台，持剑立于公主身前。

　　只见他神仪明秀，目如朗星，神情紧张而又凝重地望向台前的侍卫，脸虽稚嫩，却也足够震撼诸人。

　　十三岁的梁恕思，一人一剑挡在了母亲身前，也挡在了整个代国王朝之前。

　　观刑台上无人敢言，或以疑惑的目光看向五皇子，或抑制不住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五皇子没想到儿子竟会在此时赶来，明明都已把他捆在家里了！

　　五皇子忐忑地看向代帝，代帝亦是皱紧眉头看向行刑台上的皇孙，继而开口道：“恕思，你做什么？”

　　梁恕思立剑而跪，请求代帝赦免母亲死罪。

　　皇帝闭目叹气，手指微动，侍卫们立即上前捉拿梁恕思。

　　梁恕思起身迎敌，虽只一人，却也攻得侍卫们不敢近身，更将母亲护得完好。

　　母亲盯着努力奋战的儿子，既欣慰又心疼，劝他赶紧离开，自己已是无法可救了。

　　梁恕思不听，只抿着唇，努力格挡刺向母亲的兵器。

　　然而无论他如何天纵奇才，他终究只有一人，也终究只有十三岁。

　　敌人是经验丰富的侍卫，更有着数不尽数的援兵，若非顾及他皇孙的身份，只怕他早就魂归西天了。

　　终于，梁恕思力竭了。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也再也无法从地上爬起来，他被侍卫们狠狠压在地上，努力向母亲伸手，可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母亲。

　　母亲看着他，流出来这些时日来的第一滴泪。

　　“皇爷爷——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母亲吧！”

　　他撕声大喊，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代帝的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是给五皇子的，五皇子见了，顿时心生胆寒。

　　更有不怕事的，在旁添油加醋道：“怎的，五弟舍不得娇妻，故而让孩子去救人，以祈望父皇心软么？”

　　又有人道：“我说呢，皇城守备森严，五嫂一名女子是如何偷逃出去的。如今想来，怕也有五哥的帮忙吧？”

　　大臣们虽不敢回头观望，但两位皇子之语却也实实在在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五皇子心中知道，自己再不有所作为，只怕会落得跟公主同样的下场。

　　他起身，一步步走向行刑台，在儿子的注视中拾起了那把被击飞的大刀。

　　梁恕思眼睛蓦地瞪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父亲，恐惧摇头，连声音都嘶哑了：“不……不……，父亲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五皇子没有作答，慢慢走到妻子身旁，举刀在她后脖颈处比了比，似在适应大刀和位置。

　　梁恕思泪水顿出，大吼着要向前冲，然而他被数名侍卫压着，根本冲不过去。

　　他两手向前，用力在地上抓着，匍匐着，鲜血从他指间流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从他胸间传出。

　　他哭着喊着让父亲住手，可是没用，父亲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母亲双目含泪看着他，嘴角扬起笑，眼底却尽是宽慰和悲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了眼，任由眼中泪水珍珠般落下。

　　喀嚓！
　　长刀挥落，母亲的头颅也落了下来。

　　她嘴角还含着笑，脸上还淌着泪，她就落在梁恕思身前，身前，他刚才怎么都碰不到的身前！

　　滚烫的鲜血洒在他的脸上，身体上。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倒下，就在梁恕思眼前，他盯着仍在汩汩流血的脖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也要流干了。

　　他想叫，可喉咙就像堵了东西，怎么都叫不出来，哪怕他张大了嘴，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把母亲的头颅抱在怀里，紧紧地看着她，温暖她，好像只要这样，母亲就会睁开眼一样。

　　悲痛的场景令人动容，代帝不忍，让人把他带下去，自己也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梁恕思终于痛哭出声。

　　他悲号着，连深夜里即将死去的孤狼都比不过他的哀伤。

　　他抬起眼，双目猩红，怒火盈眶，一把握住身旁的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震飞压制他的侍卫，不顾一切冲向五皇子。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

　　观刑诸人震惊起身，五皇子更是急急后退，躲避儿子刺来的寒剑。

　　代帝面沉似水，目露寒光，让贴身侍卫去救五皇子。

　　贴身侍卫武力之高，远非十三岁的孩子可比，不过几下，梁恕思就被击飞，口吐鲜血，晕厥当场。

　　代帝盛怒，让人把他押下去关入大牢，五皇子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好在太后心疼重孙，强令皇帝让御医给梁恕思治疗。

　　如此，梁恕思在牢中一待就是两年。

　　期间不住有人来劝他，说他毕竟是皇室子孙，又深得皇帝和太后喜爱，只要肯服个软，认个错，定能出去，恢复往昔尊荣。

　　梁恕思一概恍若未闻，宁愿转头面向肮脏的牢壁，也不屑面对这些心思诡谲的说客。

　　他就这么当了两年的哑巴，直到太后病重，弥留之际万分想念这个重孙，皇帝才让人把他带进皇宫。

　　在皇宫里，梁恕思陪太后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旅程。

　　他在牢中磨练了性子，不比以往任情冲动，再加上两年没说话，现在说话有些困难，皇帝和诸公便认为他心里已经服软，只是少年人放不下面子认错而已，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肯认错，过往之事就可既往不咎。

　　谁知梁恕思虽不再喊打喊杀，却仍不肯承认错误，气得代帝大手一挥，把他贬为庶民，逐出皇城，终生不得再入。

　　梁恕思就此离开代国，流浪天涯，同时改为母亲的姓，姓风。

　　因为暹国境内少湖泊河流，母亲没什么机会见识大川大河，来到代国之后最喜欢的就是乘一叶扁舟在湖中漫游，所以他给自己取名闻舟。

　　风闻舟。

　　又八年后，代国经过休养生息，国力不仅恢复，还比之以往更为强大，在这样的情况下，附属国的进贡就不算什么了，帝王追求的是更高的成就。

　　正所谓文治武功，文治之后，自当武功。

　　把那些弱小的国家全部吞灭，把他们的百姓划为自己的人口，把他们的物质矿产全都变成本国的财富，把他们的土地全部纳入自己的版图，把代国的领地实实在在的扩大，自己还免了时刻防备他们和牵制他们的麻烦。

　　这就是代帝的想法，同样也是他的做法。

　　同年，代帝下令征兵，开始征伐各附属国，也在同年，风闻舟在一个小小的征兵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