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玉兰枝头的山茶花》熄望

3、凉菜

　　二十分钟前
　　【陌生号码：来一趟你们学校后巷，你也不像被别人知道，你爸坐过牢吧。】
　　林叶叶抓紧了手机，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顾凌川点点他的桌面：“还没下课，手机收起来。”
　　他瞟到林叶叶的脸有些发白，轻咳了一声：“还有三分钟吃饭，忍忍吧。”
　　林叶叶把手机放回桌洞，安静下来，开始写卷子。

　　距离下课还有一分钟，林叶叶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凌川。”林叶叶这么叫他。
　　顾凌川有些发愣，却也没失态，问：“怎么了？”

　　林叶叶扯出一个笑容：“我有点累，想在教室睡会，你帮带点饭吧。”
　　顾凌川被他大大的笑容晃了眼，偏头不去看他：“那你吃什么？”
　　林叶叶说：“一份鸡排，一份土豆丝，半份米饭。”

　　顾凌川点点头，刚要问他去干吗，下课铃响了，林叶叶低着头，顾凌川没辙，担心打不到饭，只好先出去了。
　　教室安静下来，林叶叶揣上手机，在一张纸条上唰唰写了字，拍在顾凌川桌面上，急匆匆出了教室。

　　教室的窗没关，风一吹，纸条叶子似的，掉到地上，灰扑扑的，有洁癖的顾凌川绝对是看不到的。
　　可惜他练了很久的字，也没派上用场。

　　*

　　应该要下雨了，空气又闷又热，像食堂里的蒸包子的笼屉，无端烦闷。
　　林叶叶七拐八拐走到后巷，那里有几个壮汉，小臂上纹着牛鬼蛇神，都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林叶叶问：“你们怎么又来了？林国强已经死了，你们找我也没用，我更想找他要钱。”
　　为首的那人“呸”了一声：“你没钱？可你小叔有钱啊，你让他帮你还，你帮你爸还，这不就好了嘛。”
　　身后的人嘿嘿笑着，似是赞同。

　　林叶叶嗤笑一声：“用我小叔的钱给林国强？给你们这些天天赌博的人？脸真大。”
　　为首的人拿铁棒子指着他：“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父债子偿，这钱你给就给，不给也得给！”
　　林叶叶掏掏耳朵：“钱没有，冥币挺多，虽然现在用不上，不过别担心，你马上就能用上了。”

　　几个人挥着棒子冲过来，林叶叶顺手抽了根旁边的水管，狠狠地朝其中一个人脑子敲过去，又猛踹了一脚。
　　那人先被打的头晕，又被踹得后倒，绊倒了好几个人。
　　林叶叶把校服扔到一边，里面黑色的短袖几乎和夜融为一体。

　　林叶叶笑出声：“傻逼，装你妈呢？”
　　一时间，巷子里骂人、击打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叶叶虽然开始放倒了几个，但对面人太多，他自己也挨了几棍子。
　　原本弯曲的水管也被他抽的变直了些，林叶叶拉开距离，慢慢喘气，尽量不让自己这个时候犯哮喘。
　　又觉得自己被气昏头了，忘了多叫几个人。

　　今晚上又别想早点睡觉了。
　　那几棍子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背上，差点打得他吐出来，不过好在一直护着脑袋，还没打着头。
　　对面的人看出他准备溜，阴狠地笑：“溜？不可能的，这里荒僻，一个人也不可能来这里的。”

　　林叶叶举着水管又和他们撕打起来，头却越来越昏。
　　那群人里有alpha，愣了一秒，邪笑道：“这人是个omega，还他妈发.情期了！”
　　不止他一个alpha，其他人也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山茶花香弥漫在这个狭窄的巷子里。

　　林叶叶攻击的动作慢了下来，被一个人看准机会，狠狠敲了一棍。
　　“唔……”林叶叶痛到面目扭曲，撑着地面好半天没站起来。

　　为首的那人高高举起棍子，想再补一下，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那一脚没省劲，把他踹得滚了几圈。
　　那人捂着腰在地上叫唤，怨毒地看着站在路灯下的顾凌川。

　　顾凌川长得很高，自上而下俯视着他，把袖子卷了起来，踢翻了靠近的那人。
　　他身上散发着攻击的信息素，附近的几个alpha腺体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全部疼得倒在地上抽搐。
　　至于其他几个beta，早就被吓跑了。

　　他走上前，提起为首那人的衣领，沉默着，暴起一拳揍上了他的脸。
　　那人被打得头一歪，吐出血水和一颗牙。
　　又是一拳。

　　顾凌川一拳又一拳，沉默着，直到那人整个脸肿成猪头，他才堪堪收住，停止释放信息素。
　　他去看已经满脸通红的林叶叶，有些手足无措：“我……怎么帮你？”
　　林叶叶摇摇头，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偏偏头……”

　　顾凌川摸不着头脑，却乖乖照做。
　　水管擦着耳边，打中身后的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林叶叶才放松下来，哑着声音对顾凌川说：“出了巷子左拐，有家药房，里面有抑制剂。”
　　顾凌川点点头，站起后，又不放心，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扶着他站起来。
　　外面的路灯终于亮了，出去时，林叶叶被光亮闪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呼吸着空气，没有垃圾味的新鲜空气。

　　贪婪地呼吸后，林叶叶才发觉自己的肺部隐隐作痛，连带着胃部，呼吸的畅快间夹杂着铁锈味。
　　他被顾凌川放在一边的椅子上，顾凌川进去买药。

　　林叶叶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突然就想到了他那个死了的爸。
　　他八岁时出去玩，正好碰上大雨，他爸也是这样，把他最大的衣服拿出来，罩在他的头上。
　　那年的雨还是很大，很漫长，直到今天，林叶叶似乎还能闻到潮湿的气味。

　　那年，他爸还没赌博，他妈还没出轨，一家人也过了一段幸福日子，就算生活苦了点，也没有放弃。
　　林叶叶想着想着，就感觉世界有些模糊。

　　顾凌川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把自己裹起来的林叶叶。
　　他把药往里送了送：“给。”

　　里面伸出手接过，窸窸窣窣的开药声，过了一会，药被递出来。
　　林叶叶把衣服还给他，环住腿，默默看着远处刚刚放学的初中学生，被父母接着，去各个地方买吃的。

　　顾凌川坐下来才发现，旁边这人哭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身体紧绷着，眼泪就一滴滴地滴下来，滑到两腮上，打湿了顾凌川的校服。

　　顾凌川沉默着。良久，他犹豫着伸出手，轻拍林叶叶的背。
　　他不会安慰人，除了安抚般的轻拍，他想不出更多安慰人的办法。
　　林叶叶只坍塌了一会。他抹干净眼泪，把抑制剂吞了，站直身子，对顾凌川说：“走吧，回去上晚自习。”
　　顾凌川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说话，让顾凌川觉得，来时短短的一段路，仿佛没有尽头。
　　林叶叶突然回头，认真地对他说：“谢谢你。”

　　顾凌川怔忪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轻轻咳了一声：“没事，你的伤还疼吗？”
　　林叶叶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回去时，碰上了何萍。

　　何萍打着手电筒，瞪着大眼：“哪对小情侣在校园里溜达！不把校规放眼里是不是！”
　　林叶叶和顾凌川：……

　　顾凌川不动声色地把林叶叶藏在身后：“老师，是我，我出来检查。”
　　何萍扶着眼镜框看半天，才长长地“哦”道：“凌川啊，老眼昏花了。检查完就快回班吧，说不定林叶叶又跑了！”

　　林叶叶在身后小声嘀咕，没想到何萍眼不行，耳朵还不错，厉声道：“谁在哪？！”
　　吓得林叶叶抓紧了顾凌川的袖子。
　　顾凌川今晚上嗓子挺忙，又抓紧咳了两声：“老师，是我刚刚咳嗽，没人。”

　　何萍没怀疑，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关心，什么注意保暖，开窗通风，吃饭别只吃肉，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跟个老太太似的，说个没完。
　　顾凌川赶紧打断他：“何老师，我还没检查完。”
　　何萍这才放过他，慢慢走远了。

　　顾凌川把林叶叶送回宿舍，顺便看了看门牌号，307。
　　林叶叶的宿舍被他收拾得很干净，有一些复习资料，和成堆的娃娃。
　　顾凌川随手拿起来一个，是一个很丑的猪，笑得很傻。

　　林叶叶看了一眼：“那是凉菜，可爱吧？”
　　顾凌川又放回去，略带一丝嫌弃。
　　林叶叶把自己摔进床上，忘了自己有伤，又疼得蹦起来。

　　顾凌川神色一冷，大步上前，掀开林叶叶的衣服。
　　光滑的脊背上，有几处发紫的打伤，还有一些擦伤，红红紫紫，看得触目惊心。

　　顾凌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疼？没事？林叶叶，你是铁做的？”
　　林叶叶不服气：“你管我？反正我不疼！”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顾凌川冷着脸，摔门而去。

　　林叶叶以为他被自己气走了，小心翼翼地脱下衣服，坐在一旁看手机。
　　他小叔嘴硬心硬，还真没给他发钱：一个周过得很快，余额也快清零。
　　林叶叶从十岁爸妈死了，就一直被他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便宜小叔养着。

　　他撇了撇嘴，关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房门被敲响了。

　　他迷迷糊糊地去开门，被凉气扑了满面。顾凌川提着一个透明袋子，神色淡漠。
　　他把那袋东西递过来：“擦伤药、消炎药，擦多少、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写在一起了，别忘了用。”

　　林叶叶呆呆地接过，昏昏沉沉地说：“谢谢你。”
　　顾凌川垂下眼睛：“不用。”

　　林叶叶却突然犟上了，把药放到桌子上，站在自己床前好久，突然一弯腰，勾过来一个娃娃。
　　他塞到顾凌川手里：“送你了。”

　　顾凌川拿到眼前看，是一个小羊，被人精心打了一个蝴蝶结，笑得合不拢嘴。
　　他递过去：“我不喜欢娃娃，拿回去吧。”
　　林叶叶是很固执的人。他把娃娃塞到顾凌川胸前，把他推到门外，盯了他半天，“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顾凌川冷静自持的脸色也崩不住，他垮着脸，一字一句问道：“林叶叶，你想干嘛？”
　　门里的林叶叶晃了晃脑袋，贴在门边慢慢说：“不能收回来……送给别人的东西就不能收回来了……”

　　顾凌川没辙，只好硬邦邦地说了句：“记得吃药。”拿着那只羊，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看着手里的软东西，不自觉地摸了摸，柔软的毛蹭着他的手。
　　顾凌川醒了神，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那只羊放在衣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