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家族事业（下） 妈妈，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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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水珠从高处滴落，砸在他的鼻尖上。
妈妈，那些会喷白烟的铁块是什么？
那是火车和铁轨，伸晃。
河堤旁边的夕阳鳞光闪闪，孩子们用竹竿绑着线，提起来的鱼就待会给主妇做晚上的下酒菜。他以为自己都忘了，实际上没有。当你遗忘了自己现在是谁时，常常会想到最初的那些日子，它们只是被塞到记忆的角落里。
妈妈，今天晚上爸爸会回家和我们吃饭吗？
如果你表现得好他就会回来，伸晃。
伸晃梦见了他小时候，那得是二战前的年代，现在人把快百年前的时间称之为大正。外来洋人开始涌入东方，其中就隐藏着非人的怪物。他还记得镇子上的那场火灾，踩在他胸腔上的怪物……是狼吗、好像是狼吧，咬着他的肩膀上的筋骨，被野兽般的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她的嘴唇翕动。
妈妈，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别回头，快跑，伸晃。
他跑不了。
年迈的头狼终于睁开眼睛，夜露从天花板上凝聚滴在他身上。他周围晃动的影子仿佛走马灯般，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人形仿佛他作为首领的家族事业的每个片段。他有些涣散的瞳孔凝聚起才发现围绕的幽灵是一具具挂在铁钩上的尸体。
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他亲自带回来的每个成员。他粗壮的双臂被皮带捆在椅子上，失血让狼人首领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伸晃的关节里都嵌着子弹，银质的尖头让他的狼化都无法完全维持。他抖动骨骼变形的长吻上嘴皮，呲着牙从胸腔里发出声叹息般的吼叫。
“哈……我晕过去多久了。”他活得足够久，不会和愣头小子那样蛮横地叫嚣，伸晃知道自己输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哪个年轻力壮的后起之秀中，被逐出家庭，死在都市的荒野里——说不准还能有郊狼没有的退休金，但看来他没这个机会了。
“十分钟，你在梦中在哼歌。”赤井秀一说，他靠坐在窗前，背光让伸晃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们仿佛是两位叙旧的老友，如果不是赤井手中的匕首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那会更像是久别重逢。
“我说了你从我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伸晃疲惫地说，狼人的修复能力让他在大量失血后仍然能活着，但嵌入在身体里的银子弹又组织了皮肉的愈合：“你还想知道什么？”
就算是美国官方来也对于赤井秀一的拷问手段进行公诉的，他确实遵守与利用了FBI培训和办案中的技巧和流程，但同时又加上了见不得光的私刑手段。不像是个拯救民众的英雄，跟国际犯罪组织的干部恐怕也差不了多少，赤井秀一的刀尖贴在狼人的大腿上，它薄薄地又削过刚长好新肉的皮肤。
“F-ck！你个怪物！”狼人咬着后槽牙骂道，疼得浑身发抖，那片肉被丢在地上的血泊中。
“只有在拷问后我才可能相信你的回答，太轻易得到的答案往往不尽人意。”赤井秀一平静道，他将刀刃更往里压进去，耳边炸开的咆哮带着辱骂。他不为所动：“你们的圈子里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别把我们说的和美国人的俱乐部一样，小子。”喉咙里的淤血让伸晃说话粗哑含糊：“我活的太久，知道你们这些外国佬的德行，全是假话。”
“我们向月亮献上所有的，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
“你的月亮并没有庇护你。”赤井秀一冷酷地评论道：“就算在记叙者的传承里，也没有提到你们信奉的东西真的显灵过。我要听的是顽皮鬼、食尸鬼，小魔怪还是妖精随便你，最近日本的势力有什么变动。”
“那只是你以为、你不相信祂的存在而已。我们就算死去，也会被接走。祂是死亡的朋友，当然会保佑我们……你真可悲，从你的眼睛可以看出来，年轻人。”伸晃怪笑起来：“你没有信仰。”
“美国的信教率远高于日本，但你确实说的没错。”
“所以你一辈子也触及不了真相，咳、咳啊！你真可怜！”
伸晃被血沫呛到，也有部分原因是赤井将整个刀刃都没入到他的肌肉里，他磕磕绊绊地大笑着。
“在那些外来的存在想染指我们前！祂们会保护我们，这些你都不需要知道，就在无知中结束自己的人生也是种幸福，咳哈！我给你的忠告就是停在这儿吧，别走的太远了。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刽子手比走入这个世界好，祂就在那儿，祂们就在那儿等着。”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说！”
“1918年，你八岁时母亲被狼人咬死。你被感染后成为它的眷属，然后又在二十年后杀死了当时的领袖，继承了那个家族——之后成了你的家族。那是你的家吗？伸晃。”赤井秀一并没有跟着伸晃癫狂的嘲笑，他猝不及防地抛出了反问。
这让头狼所有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你还记得自己当人类的时候什么感觉吗？”赤井继续问，不急不缓跟说今天的股票价格跌幅一样。
狼人因为内出血而通红的眼球瞪视着赤井，它愤怒地低吼着，受到莫大的侮辱般。他们跨越将近百年的岁月相互逼视着对方，谁也不退让。“你不许对我提她！”过去的孩子怒吼着。
“她的父母死了，而她被你们这种东西带走了。我们叫你们‘超自然生物’……怪物。”赤井秀一从钱包里拿出的照片看起来很旧，上边的宫野志保与明美年纪还小、还有他们的父母仍健在，那是艾琳娜写信给玛丽时附上的。
“看在月亮的份上，她在哪儿？”赤井问。
他感受着血液从自己的獠牙下流淌过，家族成员们对于头狼的更迭只会围成圈注视着战斗。家族的首领还没有完全老，才六十岁。但他等不及了、如果再晚点他会忘掉自己是谁，他会忘掉……
所以必须得现在，冒险发起的挑战没有多少胜算——但是伸晃赢了。他那时候只有二十多岁，没做好颠覆家族的准备，几乎是孤注一掷地、伤痕累累地将原始的狼牙嵌入到了“祖父”的脖子里。当温热的液体流入他的喉咙，就跟那天从他脸颊上混到泥土里的眼泪是相同的温度，伸晃感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妈妈，你会忘掉我吗？
它没有得到那个回答，因为它已经不再需要了。狼人伸晃在几十年间建立成就自己的家族，并将其延续到新世纪。现在家族已经是旧时代的幽灵，将近百岁的领袖已经无力回天：它终于肯在生命的重点接受这个事实，回望整个过去。
“敲下我的獠牙，磨成灰。你将它混在艾草与油脂里点燃。它的烟会指向月光汇聚的地方。……你会后悔的。”
伸晃终于肯开口，他垂下的头颅已经再抬不起来。狼人死前总会仰望月亮，可伸晃只是盯着地板，盯着地面上摇曳的影子们，像是河岸边丛丛芦苇的投影，雪色在纸窗户上落下的斑点。
妈妈，……妈妈。
在死亡的尽头，你会来接我吗？
> 雨季的码头下着雨的夜晚
> 隔着雨帘仿彿能看见故乡
伸晃在哼唱着的歌谣中沉沉睡去，那当然不会是赤井秀一所哼的。虽然赤井在青春期的时候干过背着乐器离家出走几千公里的蠢事，都是以前了。他看着老狼在断断续续的喉咙所发出的节奏中失去声息，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以防万一，赤井还是在对方的尸体喉咙上补一刀。并非侮辱，只是确保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规。现在他回头去拿毛巾，就是赤井翻进来时所用到的那条。吊着的尸体都被放下来，淋上汽油与特制的药水，能让超自然生物连骨头都无法剩下。
赤井引燃毛巾，将它丢入到面前到处洒满汽油的仓库中，火焰蹭得窜起，比月亮更明亮。他手里提着的符文袋中装着敲下的狼牙，艾草和油脂需要去药店购买，明天再说。
他发动汽车，从家族事业中短暂地抽身，决定找个旅店睡个好觉。就算是王牌猎人也得睡眠，没得说。
到长川下班的时间，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十几公里外的火光，只顾着自己换衣服。先是员工服、再是私人衣物，他最后将自己的脸皮从耳后扯开，撕拉到胸口，腾开身体能抽出的空间。暗红色的、溃烂的人形从皮囊中脱身，它黏糊糊的手指摸出衣服里的手机，播出串号码。
被视作是头颅部分的耳道贴在惨白色的手机屏幕边，“长川”语气恭敬道：“朗姆先生。”
“是的，那两位现在就在日本，但祂们似乎惹上了麻烦。猎人来了，暂时不确定有多少人。我明白这件事情您要我不许插手，我只需要监视他们并将消息汇报给您，我知道。”
“我们对那个头骨志在必得，但那个该死的人类怪盗发了邀请函说要带走它，……我们要提前动手吗？您有您的打算，先生。是、是，我会的，我会提前去现场，我一定全力配合。”
“请您务必放心。”
剥皮魔挂断电话，它拖沓这自己的下半身，将衣服和人皮一起搭在胳膊上，蠕动着爬向马路边上，路边的远光灯照亮它的身影，现在是下班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家族事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