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卜麾七铭

3、林教授 “林教

　　“林教授。”李扬脸上露出一个笑。似乎是因为他这人总是痞里痞气的，露出这种表情时总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但花豹只是单纯地来邀请俄罗斯蓝猫一起去晒晒太阳。
　　这对所有猫科动物而言都是一件美事，因此东原看守所的建筑外不止他们两人。
　　李扬伸着懒腰，放任毛发在手臂上自由地生长，隐约勾勒出花豹身上的豹斑，林染在各方面上显然不如他放得开，只是将身上囚服的袖子稍微挽起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不出现太多兽化特征。
　　当两人沿着建筑外的铁架阶梯往看守所的楼顶上走时，李扬突然说了一句：“看来昨晚的荒原上不太平。”
　　林染也往荒原上看了一眼。
　　就肉眼能看到的东西而言，荒原同从前一样，低矮的草皮，灌木丛，几颗小树，偶尔奔跑而过的动物，但气味能说明更多。
　　血腥味，肉食动物口中翻涌的腥臊气味……
　　哪怕已经传了很远很远，对猫科动物而言想要捕捉到并不难，这就足以说明昨晚发生的一切确实算是一场浩劫。
　　“我一直都很好奇，林教授在东原研究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我并没有看到你拿出过什么实质性的成果。”
　　“……”
　　“但所有人都不是无缘无故地被送到东原来的，如果只是藏匿罪犯和非法解剖的话你应该被执行了死刑才对，除非你从那些家伙的身体上发现了什么，一些足以撼动当前EDEN秩序的东西。”
　　“但那不是能人为控制的东西。”林染在天台边缘坐下来。
　　当时发生在他的解剖室里的事和现在所发生的差不多，大多数人的伤口都出现了严重的增生。那些组织几乎算得上脱离开人类身体另行生长的生物体，只有极少数人最终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形态，而这些年来由于兽化，被截肢的病人重新拥有了自己的肢体，疤痕在兽化后的强大回复作用之下自行复原的新闻层出不穷，与此相比林染这里发生的一切完全就是属于怪物的演化，EDEN基地高层是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公之于众的。
　　他们当中偶尔也会出现那么几个幸运儿，有机会自行挣扎着，从林染的解剖台上走下来。
　　但那整间解剖室可都是林染的地盘。
　　麻药，麻醉气体……林染多的是办法把他们放倒。
　　而最为诡异的还要数那些在解剖时依旧在疯狂生长复原的血肉，有那么一两次解剖对象的躯体直接把林染的手术刀都吞了进去，而林染则用过量的麻药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发生在那间解剖室里的事情简直称得上诡谲怪异了，林染在写实验记录和论文时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可解剖室内的录像却始终提醒着他，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有些时候他近乎疯魔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解剖台，看着那里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最终把这一切归咎为自己实在是熬夜熬太晚了，于是选择先去睡觉，第二天再回来看着监控录像发呆。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那些异变，因此也没指望其他人能那么快地接受。

　　见林染没有要说下去的欲望，李扬也岔开了话题，在天台边缘躺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要把那些东西当丧尸打的？”
　　“电影看得比较多。”
　　“林教授还真是一个爱说笑的人。”
　　“你没受伤？”
　　“已经好了。”
　　林染翻身坐起来，俄罗斯蓝猫的身体挡住照射向花豹的日光。
　　李扬吹了声口哨，将胸前拉链向下拉拉，“林教授是打算给我检查身体吗？”
　　林染没应声，过长的刘海挡住眼睛，他看不清别人，别人也没法儿看清他。
　　修长的手指从胸口处探入，在李扬身上游走，在触及腰腹时顿了一下。
　　如果李扬的官方资料上没错的话腰腹部应该有一道贯穿疤才对，但手下的皮肤光滑，因为短短被毛的存在稍微有些毛绒，让人在某一瞬间产生些想要撸猫的冲动，没有任何增生的迹象。
　　“那道疤已经没了。”李扬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这几年来疤痕自动恢复的事情又不少，我也想让自己的身体看上去漂亮一点也没问题吧。”
　　“……”林染把手收了回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冲李扬说道：“走吧。”
　　后者耸了耸肩，跟在林染身后，沿着铁架梯往下走。

　　“你所看到的那些只是成功的案例，实际上还有不少人的伤疤处出现了严重的增生，不过都是不会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EDEN-3医学院里的美容医学科一名导师带的小组研究课题就是关于如何控制兽化伤口增生现象。但他们讨论的所有案例和课题也不过是一般情况下而已……”
　　“难不成还有二般情况？那可算得上是医学界的一个大发现了。”
　　“他们没发现。”林染先一步踏入了建筑物的阴影中，伸手拉开门，“因为那些出现二般情况的家伙都死在了我的解剖台上。”
　　“……哦。”
　　李扬跟在他身后，也走入建筑物之中，“那你被捕后上交的那些尸体呢？”
　　“我在他们死后将那些组织都切除掉了，至少让他们看上去还像是个人类。”
　　“你还怪温柔的。”
　　“……要进去看看吗？”林染驻足在生物解剖室前冲里面歪了歪头，“如果和我的经验一样的话里面的情况应该已经是普通人类无法接受的程度了。”
　　“都能吃人了还有什么是我接受不了的吗？”李扬将手向两边摊开，示意林染开门。
　　生物解剖室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李扬倒吸了一口凉气。
　　组织增生最严重的兽人身上的肉球几乎是在颤颤巍巍着将他的身体覆盖起来，表面上已经出现了类似皮肤的组织结构，有细小的毛发生长，面部狰狞，几乎快要看不出人类的特征，四肢也出现了严重的异变。
　　林染像是早就料到了，去换了全包式的防护服，给李扬打手势让他站远一点。
　　手术刀从咽喉处割下，没一会儿那家伙就失去了最后的生命体征，林染的声音从防护服内闷闷地传来，“你是打算直接解剖这家伙还是等我先给他做个‘美容’？”
　　“我觉得，还是安葬吧。”
　　“我觉得也是。”林染去翻出件大号的防护服丢给李扬，又从柜子下翻出几个袋子将那具狰狞的尸体包裹起来。
　　处理完这些后林染指了指其他几个躺在解剖台上的狱卒，“他的增生现象似乎被控制住了，今晚应该就能醒过来，那几个不确定，增生并不明显，但这也说明了他们躯体的自我修复能力不强，现下也就是苟延残喘罢了，东原连瓶像样的营养液都找不出来，明天还不能恢复自主进食能力的话基本也就能宣判死刑了，到时候我们就又多了些食物。”
　　李扬听完没说话，但他注意到了一旁的培养皿。
　　“这是打算培养来吃的吗？”
　　在林染的沉默中他品出了对方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意思，但他们都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一直困在东原的话他们迟早会弹尽粮绝。
　　而夜晚，那名状态最好的狱卒跌跌撞撞地推开了生物解剖室的门，指着那一片漆黑的房间大喊着里面有怪物。
　　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们看见了那缩在生物解剖室角落里畸形的兽人，突起的獠牙刺破上嘴唇，几乎要扎到眼眶里面去，口中咀嚼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撕扯下来的手臂，但好在对方的四肢因为无法支撑住巨大化的头部和身躯，因此并没有太强的行动能力，被李扬三下五除二解决掉，生物解剖室里的大多数幸存者也在今晚彻底失去了呼吸。
　　和前一晚一样的，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东原内部向外散发出的灯光，像是漆黑大海之上的灯塔，吸引着在外游荡的孤魂，却也困住灯塔里的人。
　　而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狱卒在意识到这座灯塔在吃人时也疯了，他们先是狂叫着冲出了食堂，想要远离那片残酷的地狱，紧接着便进入了某种恍惚一般，似乎精神被什么抽离，紧接着身体就开始发生各种异变。
　　或许是因为受不了道德的谴责吧，他们抛弃了自己人类的身份，选择成为了MONSTER。
　　而东原的诸位只是冷漠地旁观，在他们完全不能再以人类这个词来称呼后结果了他的生命。
　　“他会成为新生的一员，以另一种形式在世界上存续下去。”哲学家一边分解着MONSTER的躯体一边念着些什么。
　　林染依旧在房间里看书，但在桌上多了一本笔记本。
　　“这一切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的想象，我本以为这不过是新一轮的自然选择，就像EN3270年时的生物学家们提出的观念那样，人类要么发生新一轮进化，再度适应荒原的气候，再度于这颗星球之上繁衍、壮大。要么人类被动物本能裹挟着，走向蛮荒，但现在看来这些说法或许都要被推翻，因为它已经不能再被代入到任何一个观测模型之中。
　　“简直是上帝的愚弄一般，像是一场巨大的游戏，似乎是某位存在在抹去天空中那些光点的同时想看看地面上的蝼蚁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虽然我并不是这位上帝，但我不介意替他观察下去。”
　　林染将看了一半的《雨林生态区生命生态解析》倒扣在桌面上，依旧用睡眠来度过漫漫长夜。
　　翌日清晨，林染猛地坐起身来。
　　只见李扬翻看着那本《雨林生态区生命生态解析》，似乎是在等他一般。
　　“醒了？”李扬把书翻回到林染先前看到的位置，递给林染。
　　“林教授，要不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