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定律 你有没有过 ...
-
1万小时定律是指有目标地不断重复1万小时后,任何人都可以变成某一领域顶尖的专家。钟芒在7岁刚学乒乓球时不懂这个道理,她甚是厌烦重复练习,以自己的运动天赋,学会一个动作不过三两节课的时间,为什么教练总是要求不断的重复?
和季灵风不同,钟芒喜欢比赛胜过练习,灵风是那种可以站在台前一拍又一拍,耐心重复无数次动作的人,钟芒总是想要偷懒,但灵风还在挥拍,她便不好意思独自停下来,甚至有几次,她卯足了劲想要和灵风一教高下,看谁能坚持得更久,季灵风的耐心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挥倒在拍下。
弧圈球拉到第四拍,钟芒便忍不住想着集中发力,把球狠狠拉死,只是这次回来的陪练球员增加了,对面两个人护台面积巨大,让人无法招架,和小时候三五拍就能解决问题截然不同。
再次回到国家队,看着那些稚嫩的的小队员在光线明亮排列整齐的训练馆里,一拍又一拍耐心回击教练的喂球,钟芒才意识到自己从来不相信的1万小时定理,早已在自己身上实践成功。
昨天的文化课里讲,定律是通过观察和实验总结出的、描述客观事物之间必然关系的普遍性结论。不在运动场,钟芒思绪慢慢飘远,定律是否意味着她和肖舒注定是所有人眼中的姐妹,即便私下她可以去亲吻她的脸颊,但在人来人往的世界里,她们只能固守姐妹的位置。
钟芒离开濠州时正下第一场雪,钟隐送自己上车前重新给戴好头上的帽子,把围巾系得更紧一些,红红的鼻尖,闪烁的泪光,每次姨妈送别时的固有表情,钟芒常常转过头去躲避。这一次,心中涌动出些许歉意,最后一周的肆意竟然让人更加无言以对,好在钟隐日渐习惯她不挥手告别,未发现这小小的变化。
飞机在海津落地的那一瞬,钟芒几乎想要买张机票原路返回,白天练球上课消耗精力还好些,夜里脑袋一粘枕头,便夜夜梦见一张从小便看到的脸。拿出钱包刷卡进门时,3寸照片飘落在地上,穿着杏色连衣裙的人站在新家楼下,笑面如花。离家前夜翻相册,和肖舒的合影大部分在全家照中,肖国栋说,女孩子一年一个样,肖舒小时候就记录得太少,钟芒可不能拉下。钟芒一个人的照片占了大半相册,比赛,领奖塞得很慢,有些甚至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拍的。这张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肖舒单人照片,是她大学时拍的,容貌和现在相比多了很多稚嫩,时间的痕迹在照片上折射出来。
“哟,这是谁的照片呀,在钱包里随身带着?”
“肖舒吧?”
路过的师兄随手捡起照片递回手上,钟芒笑笑着感谢,还未解释,人便已经消失在馆内。“肖舒是谁啊??两个人渐渐走远,怎么听不到他们低语的答案是什么?
谁的照片?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应该怎么介绍?除去和自己相熟的灵风和女队球员外?没有人知道肖舒是谁,姐姐?钟芒早就不对着肖舒喊这个称呼,往常别人问起时随口而出的还是这个词,18岁未到,钟芒开始不愿意这样介绍她了。
海津的冬天是典型北方的冬,干燥,萧瑟,毫无生机。温度太低,原本洁白的雪片落地之后集结成一块块硬块,叠在地上不断流淌着黑水。竹子的扫帚无法使用,最好的工具是铁锹。戴着棉质的帽子和皮手套,穿着长款羽绒服的钟芒在训练馆四周的道路上疯狂地挥舞铁锹,把路中间的雪缓慢填进旁边的花坛。
扫雪是来到海津以后才有的经历,被罚扫雪并非新鲜事。濠州的气温极少下零度,年少时天天盼着下雪,学校会取消上课,和肖舒在雪堆里疯玩,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刻。等到一觉天亮,地上白色花朵消失殆尽,仿佛没有来过。在濠州时的祈雪是祈求放假,在海津的祈雪则带着某种命定,仿佛只有下了初雪的海津,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濠州的一场雪和一场雨区别不大,只不过空中飘落的是固体还是液体。右侧的胳膊已经发酸,左手的虎口渐渐发紧。钟芒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空中瞬间形成团状的白色的无期,下一秒便消散无踪影。再抬头,只穿着羊毛呢子大衣的人站在不远处。
“你这是又被罚了?”
钟芒没有说话,看着游云熹的黑色高跟鞋在雪水里左右踱了两下,才轻轻嗯了一声。“你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从门口走到办公室就三五分钟,我讨厌穿得像个熊一样,不方便。”
“倒也是,反正你有车接车送。”
“这次又是为什么?”钟芒被罚,游云熹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她甚至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被罚了那么多次,甚至被赶回了省队依然不知悔改,没有半学会一丁点的低头说好话。
“教练要求练相持,多打几拍,我忍不住。”
“就这?”游云熹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几乎天天在发生,刘教练应该早已习惯,她是刘教练的得意门生,脾气个性熟门熟路,“恐怕不止吧,说说?”
“你不冷吗?”
游云熹握了握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笑了一声,“那好吧,反正我今天办公室都空着,走啦。”说罢没等钟芒回答便走了,背后铁锹摩擦路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像刚才看时那么迅速有力,声响变得迟疑,缓慢。
文化课大约三点半结束,直到下午四点半,游云熹还没有听见敲门声。难道自己判断失误?她其实并不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前段时间的运动分析报告刚刚得到导师的称赞,游云熹的后颈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冰冷。
放下书本,准备四处溜达一阵便锁门下班。咨询室的门打开,寒风立即杀进室内,一个穿着大红色衣服的人屁股对着门,双手杵在水泥台上,看着远方发呆,不知道站了多久。心中暗自得意,转身回去把围巾围上。静静站在旁边。
旁边的人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其实有时候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什么话都不说,也挺好的。”
“很明显是有人想说话的,按照以往的经验,我还算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你有没有过站在一个人身旁?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游云熹迟疑了一下,挪了挪脚步,高跟鞋跟和水泥地板产生亲密的两声摩擦,“有过。”
“应该怎么办呢?”
“看你能承受……多大的后果。”
“我根本不敢去想后果,我甚至不敢往前想,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过往。这个时间点归队,对我来说……是好事。”完全不是钟芒的说话风格,她的语速从来像子弹一般又快又准,哪怕她知道某些话会刺痛人,还是会直言不讳说出来,根本不理会不会产生什么后果,被罚在她眼里都是小事,咧嘴笑笑便过去了。这样两三个字两三个字地往外蹦,不是游云熹熟悉的样子,哪怕这个人从13岁起每周会来找她谈话一次,主动的被动的,游云熹几乎横跨了她的整个青少年时光,她们一起在操场上散步,在夜晚的灯光下闲聊几句,钟芒没有常规概念里那种家庭缺失的小孩具备的羞涩、敏感;如果要游云熹形容她,大概会有勇敢、叛逆,个性,若是还要加上点别的,便是死驴一般的倔强。游云熹有些好奇,在另一个人眼里,钟芒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表现出来的样子会跟着时空流转,周遭对象的变化,样子便会不同。一个在球场上好胜心强、杀伐果断的冠军,私下竟然会变得如此犹犹豫豫。
“那就不去想,活在当下是极大的智慧。”钟芒继续沉默,显然不想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多年的受训,游云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被罚?不要告诉我,仅仅是因为球打得太好了?”
钟芒轻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我用左手吧。”
“17岁?突然开始练左手?”
“也不是练左手吧,就是交叉步跑去扑球之后,再跑回来有点费劲,对方又托了一个高球,我就用左手打了,结果打丢了。我教练觉得我在瞎玩儿。”
“低级错误,看起来像是戏弄对手,不对,戏弄陪练。虽然你平时就不怎么听话,但用左手打也太嚣张了点吧。”
“在家的时候打过几次,右手对她来说太强了,玩起来没意思,她甚至连我的左手都打不过。”
“你的左手,如果有一天可以得分,我想没有人会在意,如果那一分赢得很漂亮,甚至会被奉为美谈,但如果丢分了,那就是致命的低级错误,我想刘教练更担心的是……”游云熹故意停顿了一下,直到钟芒从不屑地看着她,变成认真地看着她,“你的脑子是不是在想着别的事?平时练球想就算了,在比赛里可是大忌,但练习时就时时走神,到了赛场真的可以全神贯注吗?要成为奥运冠军,不容许出现任何的低级错误,左右互搏术可没这么好练。”
“你也知道这个?”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很少会不知道吧,大火特火过。”再一次转移话题,游云熹决定放弃关门走人。“你还要在这里站着?我准备下班了。”
短暂地收拾东西,拎着挎包噔噔蹬地锁门离开,走到楼梯拐角,看见钟芒依然手交叉着杵在台子上,双脚往后把自己弯成一个反向的L型。
17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长大意味着要面对很多曾经不想面对的事。将心比心,游云熹希望这一场所有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旷日持久的爱恋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只是这一方的当事人一直懵懵懂懂未曾察觉,不知道另一边的当事人如何?从钟芒过往的描述和她今天的脸色看来,即便知道,也当不知道。
太多的障碍需要跨出,且不说钟芒在球队服役的时间至少还要四到六年,就算熬过漫长的异地时光。姐妹情谊,又如何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