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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风会带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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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识赶回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他脚步不稳,整个人跟随时要破碎了似的。顾白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青年脸色惨白,额头带伤。
吓得他当即快步冲上前,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好家伙,你一大早到底跑哪儿去了?大家到处在找你,电话也打不通!学长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还一直在问……小识来了没有。”
其他几人也一并望了过来,眼神里都是担忧。
江识满身都是刺骨的风雪气息,嘴唇不停发抖,额头的伤痕被凌乱的发丝半遮掩,有些被雪打湿,夹着血黏在伤口周围。
他没有提及寺庙的事,只是垂下眼皮,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艰难出声:“回家拿了点东西,路上摔了一跤。没什么事。”
这话在场的人谁也不信,只是谁也没有戳破。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你不留意它,一天很快就过去看。你越留意它,秒钟滴答滴答,吵得叫人生烦。
医院长廊里,静得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窗外风雪拍得玻璃的沙沙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青年的心。
江识半瘫在长椅上,指尖死死地掐入掌心,视线一直紧锁在手术室的那道门上。他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和沈知许相处的点点滴滴。
手术比预计的时间还要长,几人不知煎熬了几个小时。
“嘀——”
终于,手术室的信号灯骤然熄灭。
在场的所有人神经皆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几人齐刷刷地围上前去。
刘文兴摘下脸上的口罩,连日高强度手术让他满脸疲惫,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与无力,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地回荡在走廊: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全力了。但是肿瘤浸润范围远超术前影像的判断,手术、没有成功……”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长廊之内一片死寂,紧接着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与悲鸣。
温敏之身子一晃,眼眶通红。
鹿鸣呆呆地站在原地,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白捂住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一旁的校领导们也都纷纷低头叹息,班主任更是心痛,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
他们悲痛、不忍、心疼,目光却都最终统一落向了江识。
江识整个人如同遭受雷霆重击。
他耳朵里嗡嗡轰鸣,周遭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叫他听不清、也听不进。
古寺石阶上,他以血肉之躯虔诚跪拜,许下的不过是拼尽两世也想要挣脱的命运。而此刻,却尽数化为了泡影。
他该信的,不该信的,全都信了,到头来却像个笑话。
他拼了命地赶回医院,满心期待一个好消息。却最终落得连学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将他吞噬,江识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青年蜷缩在走廊的角落,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地崩溃痛哭。
两世积攒下来的不干与悔恨,害怕与恐惧,在此刻彻底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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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失败后,沈知许并没有直接死亡。而是被紧急转入了ICU,深度麻醉过后,就陷入昏迷一直没有醒来过。
仪器滴答作响,冰冷的机械声日夜不休,成了江识接下来每一天唯一能听见的动静,牵动着他的神经。
医院有严格的规定,ICU每日只能探视一次,一次仅仅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江识连好好看一眼学长,和他说说话的时间都不够。
后来的时间,江识每天守在重症监护室外。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旁人劝他回去休息,他摇头不肯。那憔悴的脸色,甚至比沈知许手术前还要差。
漫长又枯燥的等待里,支撑着江识的是这一段时间,和学长度过的点点滴滴。
他回想起自己那次醒来后,小心翼翼、过度紧张、而又笨拙的守护。回想起学长明明痛得脸色都发白了,却永远温柔迁就、包容安慰他所有的偏执与不安,回想起深夜病房相拥取暖、清晨的一句早安、一碗温热的白粥、一次又一次的轻声安抚。
越是回想,他心口就越是发酸发痛。
他拼尽全力、赌上所有,以为能抢回一线生机,最后却依旧败给了狗老天。
数日后,沈知许终于短暂脱离昏迷,清醒过来片刻。
医生破例延长探视时间,让江识单独进去。
那一刻,青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颗心彻底陷入了谷底。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每走一步,脚底反佛生了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病房安静得可怕,只有呼吸机轻微起伏的声响。
沈知许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毫无血色,现在虚弱得连抬眼都费力的他,却在看见江识的那一刻,缓缓弯了弯眼尾。
他很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也提前想好了后事。
他轻轻扯住江识的袖口,气息微弱,一字一句轻得像风,他说:
“小识,我给自己租了一块墓地。等我走了后……如果如果哪天墓地租期到了,不用给我续。”
江识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又听他温声残忍:
“你到时候,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
短短一句话,却地击碎了青年最后一点支撑。
江识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喉咙被巨大的悲恸堵得发紧,他声音崩得支离破碎,近乎泣血崩溃:
“……我不!!!我不要!你不能死,你要活着。我不要你死,你已经丢下了我一次又一次,你不能……你怎么能,怎么能再丢下我呢。学长!!!”
青年已经语无伦次,他此刻痛恨自己无能,什么也做不了。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痛声哀求:
“求你,别走,好不好。学长,求你别离开我!!!”
他到底该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沈知许看着他哭得颤抖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厉害,眼泪也跟着无声滑落。
他艰难抬手,极轻地、缓慢地抚过江识凌乱的碎发,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说:
“小识,别哭。”
“我这辈子还能遇到你,已经是最好的运气了,我……没有遗憾了。”
江识却哽咽摇头,他死死地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哭出声,但肩膀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可是我有遗憾,我明明……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却还是留不住你。”
沈知许看着他,声音已经越地发轻了。他说:“生死有命。江识,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他喘息片刻,才又继续温声道:“我们小识,很优秀,也很善良。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也要好好地生活。”
青年拼命摇头,“我陪你……”
沈知许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醒过来的原因。他说:
“江识,你那天问我,好了以后想去哪里。”
“我其实,一直想去看看这世间山海,这人间烟火。”
沈知许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孱弱,指尖极其微弱地勾了勾江识紧握的手,像是在哄一个崩溃大哭的孩子。
“但是我可能看不到了。所以小识,这些风景,我借你的眼睛一同看见,可好。”
你替我看看这名川大山,这祖国山河。可好?
江识把头埋了下去,滚烫的泪水尽数浸透在沈知许的手背。
他不想、他不要、他不愿,可所有的无声抗拒,最后却化成了一个悲鸣的、颤抖的:
“……好。”
沈知许眼底的光,在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江识死死扣住他越发冰冷的手掌,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青年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仿佛要把这人牢牢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不敢放手,不敢松手。
生怕稍稍松懈,这人就会彻底从他掌心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颤抖着,带着哭腔哑声问:“学长为什么……想把骨灰撒进海里。”
江识此刻脑袋是混乱的,他只想找话题、不停地找话题。
反佛只要有说不完的话,他的学长就能一直陪他说下去、聊下去。
因为他的学长,表面看起来比谁都坚强,内心却比谁都柔软。
他总能照顾他人的情绪,唯独自己。他总能给别人讲一堆又一堆的大道理,却把自己陷在泥塘里。
沈知许说:“我喜欢大海的气息。它自由、辽阔、无拘无束,可以将我带到任何我想到的地方,见我想见的人。”
江识的心脏猛地一揪,指尖依旧死死箍着沈知许微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哑着嗓子追问:
“……那学长想见的人,是谁?”
沈知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气息弱到江识得把耳朵凑近了,才能听清,他一字一顿:
“自然是我们的小识啊。”
一句话落,江识整个人骤然僵住。
无尽的酸涩,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堵在胸口,叫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许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点余力,薄薄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轻得一吹就散了:
“我随风归于大海,风会带你看遍山河,海会替我拥抱你岁岁年年。阿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
话音缓缓消散在监护仪细碎的嗡鸣之中。
他眼睑轻轻垂落,那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在此刻彻底合上,就此永远长眠。
那只被江识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手,也一点点地失去了仅存的温度,指尖无力地垂落下来。
下一秒,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江识的胸腔,剥夺了他近乎所有的呼吸。
他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半口完整的空气。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只能挤出细碎的、嘶哑的声响,却又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哭喊。
两世积压的悔恨,这些日夜拼了命的奔赴,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粉碎。
前世墓碑前孤立无援的绝望,与眼前冰冷的现实重重重叠,狠狠地砸在了他灵魂之上。
眼泪如同决堤一般汹涌奔涌,模糊了视线,眼前沈知许安静苍白的面容变得一片朦胧。
江识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却倔强地依旧不肯松开手,他把沈知许微凉的手掌紧紧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那样温度就不会消失了,他浑身止不住地疯狂颤抖。
监护仪尖锐平直的长鸣突兀地响彻整个ICU病房,刺耳的声响一遍遍穿刺着他的耳膜。
学长!!!
他想要呼唤,喉咙却已经痛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心口疼得好似被千万针穿刺、被生生地撕裂。
重来一次,他以为可以挣脱宿命,到头来,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学长在自己面前离去。
江识埋着头,巨大的悲恸将他整个人淹没,仿佛连灵魂都跟着一同被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海,窒息感无穷无尽,将他层层包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与医生推门而入。
众人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支离破碎的青年,看着病床之上那肌肤失尽血色,如同一朵被寒风彻底摧折、全然枯萎的白桔梗,再也寻不到一丝生命体征。
极致的悲痛氛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放轻了。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把沈知许的手从江识手里取出来。
“别、碰他!”
江识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带着近乎癫狂的戒备,低吼出声。可话音落下,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
他知道,不管自己抓得再紧,那个人也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再轻声唤他小识,不会再抬手,温柔地顺一顺他凌乱的头发了。
温敏之闻讯赶来,走进病房,见到眼前这幅景象,心口骤然一沉。她没有急着上前劝说,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眼眶泛红。
顾白、鹿鸣、陈超等人紧随其后,站在走廊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顾白死死抿紧嘴唇,鼻尖发酸,扭过头去不忍再看病房里面的一幕。
江识始终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他舍不得移开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沈知许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洋洋洒洒,和前世陵园那一场埋葬一切的大雪,一模一样。
这一世,他见到了学长最后一面,听见了他最后的告别与嘱托。
可这份清醒的告别,非但没有减轻他的痛苦,反而将每一寸悲伤,都刻进了骨血之中。
许久之后,江识才缓缓松开手。
指尖离开沈知许冰冷的手掌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块灵魂,硬生生从自己身上剥离。
他没有嚎啕大哭,因为那样学长也不会回来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脑海里反复回荡沈知许最后的那句话——
我随风归于大海,风会带你看遍山河,海会替我拥抱你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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