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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nd1 我们……我们。 这是End ...

  •   我往壁炉扔了几根柴,搬了把凳子,放在窗边。屋里头很暖和,也很安静,只有火焰伏在柴上偶尔跃起的噼啪声。现在外头正下着雪,浅灰色的树丛正朦朦胧胧。以往这个时候我总会选择睡觉,但今天不同——早上我从书柜里翻出一个匣子。它没有上锁,攒了很多灰——我决定好好看一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也算是个惬意的消遣事,正适合暖气腾腾的午后。
      是一大叠泛黄开裂的信封,边上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它们齐齐整整地码在匣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托出信件,在落窗上摞得很高。每一封的上缘都已经被小刀仔细地划开,所以我很轻易地就将其中的牛皮纸抽出来——上面的墨迹算不上清晰,但幸好阅读它们并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
      我从最底下的开始看起,它应该是最早寄来——果然没错,看来我摆放的习惯在这二十多年里并没有多大改变。
      第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塞修:
      我已读了你的信。
      听上去巴伐利亚公国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居然连正在服役的骑士都对它赞不绝口,以后闲暇时我一定会去那里看看。
      你最近怎么样?妈妈差不多已经痊愈了,我也很好,我们偶尔会在花园里散步。我把那些没有好好浇花的仆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决定以后还是要由我亲自来照顾花儿们——这并不是很辛苦的活计。几个月来我一直坚持这样做,就像我们一起散步和浇水的时候。我希望你回来还能看见这些花。
      我仍继续着艺术和马术的学习,这让我感到十分放松……
      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祝你早安、午安,以及晚安。
      你亲爱的格弗里
      9月31日

      早上做苹果派时有一个苹果选的不好,因此在派的甜香当中,还夹杂着一点儿酸涩。此时这种酸涩正自下往上方弥漫,然后叫人无所适从地,堵住喉头。
      刚开始的时候我总能挤出很多时间来给格弗里写信,几乎是把所有见闻都要拧成墨水抹在纸上,很细致地和他描述我此地的生活。而他的来信相较简短些:只粗略提及近况,绝大部分的篇目用来回应我上一封信里和他分享的东西。真是非常美好的几个月,正如我们从未分别。
      服役的时间其实不长,每年只需要有六十天。第一年就像一块热乎乎的黄油,很顺利地从时光的案板上滑走了。但与此同时,羽毛笔在牛皮纸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人谁都没有理由抱怨。国王埋首于各式各样的决断,而我在巴伐利亚南部的贝希特斯加登定居下来,和历史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生活着——在有限的日子里,不断地挑水耕田。

      我们起初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种田园生活,并产生了许多美妙的畅想。可惜好景不长,正如他后来所表现出的那样——人们总对相似相同的事情因熟知而感到枯燥,格弗里只是借此维持和我的话题。这很糟,但我也不想借增加寒暄的比重来叫信的内容看起来丰满些。寒暄是一碗从火炉上拿下来好一会儿的汤,能热了冷水,却也冷了热水。它就这样躺在你的信中,带有一种苦涩的怪异。
      于是阅读报纸并发表一些观点,在某一段时间内成为了我笔下信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格弗里也曾在信中向我询问一些政治性事件的解决方案,但后来他自己否决了这种做法——"至于政务,在此按下不表。因为我不想让这些冗杂烦琐的字句浪费我们信件中的宝贵篇目。请再和我说些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故事吧。"我尽量幽默地叙写,以减少我和他日益增长的乏味。
      就像我刚刚提到的,格弗里信中绝大部分篇目用于对我的分享进行回应。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即意味着我的寡言会带来两人之间的无话可说。
      但当时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给他写信的,毕竟我已经作出了承诺。

      靠在躺椅上的人略有些口干,便暂时将他正在阅读的东西搭在木匣的盖子上。他开始一边喝麦芽酒,一边看窗外的雪。此时雪已非常大了。一些没有关严实的窗子是一支被损坏的竹笛,由名为风的盲人流浪者呜呜吹奏。

      亲爱的格弗里:
      继上一封信说到,我在继承封邑不久之后和我父亲短暂地见了一面。彼时他已经退伍,移居到摩泽尔河上的科赫姆镇。我们坐在河岸上很自然地聊着天,然后喝葡萄酒。他在每个能看见清晰的月亮的晚上总会想念起我母亲,因为他们正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月夜坠入爱河。然后他问我,你有爱人了吗?
      我诚实地回答他说我没有。但这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家伙很显然是不相信的,他仰头灌了一口酒,使劲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得发现自己的心!
      我父亲认为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自动遇到一生挚爱,他说我绝对已经和"她"擦肩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鼓励我并教我如何像他追求我妈妈那样把握好机会。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应该暂时不是很需要这些"技巧"吧?
      现在我已经搬回了子爵府,它和我小时候的样子相比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更冷清了一点。我应该还没有和你说过吧?我妈妈是个非常喜欢热闹的人,她走以后我父亲遣散了家里绝大多数的仆从,只留下四五个负责照顾小主人——也就是我——的起居生活,和日常的洒扫工作。而今他们大多已经年迈,小霍夫曼——也就是我的老管家亚当·霍夫曼的儿子,已经替我拟好了接替他们工作的人选名单。
      但是我没有就这样把这群老家伙全打发回家去。因为我想我还是喜欢和这些充满回忆的面孔待在一起。他们有许多故事。
      我平时不总是和他们坐在一起谈话,我还读书;把门关上,独自在屋里读书。或是给远方的朋友们写信、给你写信。这让我很容易地沉浸了,仿佛在空气中轻轻飘着,很轻松。昔日骑士队伍的友人大多已经封爵了,可我不常去拜访他们,因为那太远了,实在是辛苦。于是我只写信——你那时说得很对——写信已成为我最主要的社交手段了!
      可是时间长了也不免会劳累。我不再服役可是我似乎变得更加劳累!无法动笔,无法思考,无法睡眠。他们当然也给我来信,只是和你一样频次少得可怜。我感到孤独,痛苦万分!
      我总是在安静的夜晚以泪洗面,直到我的双眼疲惫得无法再做出任何斗争,只能昏昏睡去了。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能见一面呢?我真是非常非常想念……(信末尾的几句被划去了。整张纸被像是揉成一团又重新叠好。信的主人又用红色的墨水写道:这样的话似乎过于黏腻……实在是寄去太多信了!)

      读到这里时心好像叫人捏住了,正在微微发颤。我记得我们儿时大概还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当时还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有重大转变。现在想想,那也只不过是从"好奇"这匹劣马破损的缰绳上不甚掉落的一个玩笑。
      我听见十年前河滩上的风声,和子爵府书房里笔的沙沙声——后者确实是一种叫人眼眶酸痛而难以忍受的声音。
      我好久没有去信。

      "砰砰"!突兀的敲门声。
      从卧室的窗户,我斜着向外看去,瞅见深色的约莫是布料的东西正在飞扬。我端上弩小心地摸到门边,风雪随着门闩的"喀嗒"声山洪一般涌入。
      而陌生人滑了一跤。
      他很自然地将手搭上伸去的胳膊,从容地站起来,然后在我扶着他到软椅上的时候露出孩子一样的喜悦。"先坐着吧。……陛下。"重逢的仓促和重逢的惊喜糅合在一起,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不去端详这双眼睛,只是很快地背过身,"要喝茶吗。"
      他没有客套。
      "谢谢。"他说。——国王正微微弓着背坐在那里,围巾裹得乱七八糟。因过于沉重、而无法继续堆积的忧虑顺眉而下,在眼底平坦的原野蚀出两条无泪的渠沟。
      屋里很暖和,火焰正使劲地呼吸,也有杯碗碰撞的声音,很清脆。"你最近过得怎样?"国王问。他啜了一小口,小声说:"茶很好。"
      "还行。"我继续喝我的麦芽酒——它有些冷了,喝起来不那么叫人暖和。"你怎么来了?"
      "经过这里,就想来看看,准确来说是碰碰运气。"他说,"你以前和我讲过的——雪山边上的小屋。"
      "好吧。那国王出门怎么不带仆从?"
      "当然带了。在山下,我没让他们上来。"
      "这样不好,陛下——不安全。"
      他摇摇头,看着我,又抿了一小口。"……我听他们说,你这些年都在旅行,真的吗?"他顿了一顿,"有什么奇闻吗?"
      "啊——我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里读书,只有读累了才会出去走走。上一次离开我的巢穴还是回科赫姆看我父亲呢。"
      我们都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他说。

      我们都仿佛在一瞬间被自己杯里的东西吸引住了,很专心地瞧着那些泡沫浮动再浮动。
      我觉得有一些奇怪,我确实非常想念我亲爱的朋友,这种思念并不是假象。明明重逢是一件被两个人同时期待着的事。
      我感到高兴,却又没那么高兴;我们想要谈话,却又无话可谈。

      "你母亲怎样?她还好吗?"我垂着眼睛说。
      "她前年去世了。"他有些难过地压低声音,"她很想见你。"
      "……抱歉。"
      "没关系——我经常想念你,想念妈妈。"国王把杯子放下来,把它勾在指头尖拨来拨去。"你好久没有来信。"他把目光转向我,以一种融着期许与忧伤的神色。
      眼睛或许是被散下来的头发扎到了,酸酸的,叫我也有一些难过。
      "真抱歉……"我别开脸站起来,又给自己添了些酒。
      "烤苹果派确实很好,可有时不免也会想念淋满糖霜的苹果蛋糕啊。"我梦呓般轻轻地把这句话抛起来,看着它慢慢飘到桌面上。
      "等下次——等我带着苹果蛋糕,再来拜访你。"他说。
      "不用了。"我说,"你来太远,会坏的。"

      国王缓缓地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由欲言又止的口舌向下延伸出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已顺着眼睫撒了满地,雪一样的从我穿着厚羊毛袜的脚上迅速地攀住了我的心。我听见自己用叹息般的话说,"再来杯茶吧。"
      他摇摇头,慢慢地把残茶喝尽了。杯与木桌磕碰着,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我该走了。"

      ——朋友,你泪落茶杯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End1 我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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