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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这是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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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岁,惭愧
"……你在听吗?"
"啊!什么?"
"你怎么又在走神!"
"不——我刚刚只是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真是太可恶了!我说!昨天教的利未记你还记不记得!"他支起身子,把羽毛笔猛得拍到桌上,"雷昂老师今天下午就要检查背诵了,可我还有一小段总记不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趴回去开始读他的圣经了。
"雷昂那个老东西!别说圣经了,要是他发现我连前天教的拉丁语都没记住。肯定又要挨骂。"
"哎呀!塞修!我倒是忘记这回事了。"他急急忙忙地把书抽出来,"快过来,那几个句式要是再不会,你可就又要被找理由惩罚了!"
"哈,这理由完全都不用找!无非就是说我明明比你大三岁但完全不学好,陛下没把你宠坏而我先要把你带坏了。'天哪!真是不可救药!'"我打着哈欠,往床的方向走去,"我有点困,先去睡一会!到时候他快来了你叫我一下。"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肯定会说……""劳烦您,尊贵的格弗里殿下,在雷昂主教即将到来之际,提前将我唤醒,好么?"我装模作样地对他行了礼,然后栽倒到他床上,"记得叫我!我睡了!"
"殿下,答错了。"
中年男人皱起了眉,他的下巴向上抬起,而目光落到面前的孩子身上。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无髭须,神情严肃得惊人。"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您的功课完成的并不好,起码是在背诵这一项上完成的很糟糕——要知道,这可是最基本最简单的任务了。"他转向我,示意我到旁边那个椅子边上扶住它,"因此,我们需要对弥恩先生施以一些小小的惩戒。"
我把袜带解下来,白色的袜子很快落到脚踝。
"老师!能不能不要打他的腿?因为、伤痕会被浅色的袜子透出来,有损皇家形象。"格弗里每到这种时候都会很慌乱,先是怨恨自己还不够勤勉,再搜肠刮肚地找出各种借口试图说服他的老师不要惩戒他的好友。可是这些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比三流小说家笔下情节的滥俗本质更加容易拆穿。
主教微微勾起他下垂的嘴角,哼了一声,"您父亲可不会连一双稍微厚实一点儿的袜子都买不起——殿下,请把教鞭递过来。"
说是教鞭,其实是一根刻有《箴言》的实木棍。它如雨点一般落下。雷昂一边责打我,一边训诫格弗里。他的嘴里吐出很铿锵的字来,宣读教条一般宣读受刑者与观刑者的罪名。这些字最终都是要化作雨点,落到某个几乎要跪倒了的人身上。小腿火辣辣的疼,感觉快要前倾跌到地上。但不能就这样跪下去,"您所受的骑士教育就是这样教您的吗?"否则鞭刑将无止尽的延长。
在穿堂掠过的秋风、簌簌的残叶与难以容忍的疼痛中,我的目光无处安放。格弗里对上我的眼睛,露出一种很无措的神情。他无法直视我,但也不知如何从我的目光中逃开。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两手不住绞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他想安慰我,想扑上来接住我。可他只能这样注视着,承受这样一份独属于他的"惩戒",然后检讨,再更努力地完成他的下一次功课。
"很好。"主教满意地点点头,将教鞭摆回书柜边。"相信殿下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了。还有——"他抿了抿嘴,冲着已经瘫在格弗里怀里的我说,"虽然我并不负责教授礼仪,但我想,某些事情由王子做出来,是不妥当的。二位应该更仔细地阅读圣经,并学习圣徒们的行为表现。"
"塞修……我很抱歉。"外面下起雨,雨声响亮,压得格弗里的声音分外低了。他小心翼翼地搀着我,"早知道那时候就不出去玩了,不会连圣经都没背熟,还又连累了你。"
"这有什么,老家伙后面说那几句不就是想叫我别让你出去吗?那我还有话要说咧!我小时候六七岁就跳过水坑,没想到你都快十一岁了才第一次玩。而且就才玩了一小会,搞得好像我带你翻墙出去彻夜未归一样。"我说。
格弗里只是沉默,不住地摇头,然后沉默。他一路上没再说什么,只牢牢地揪住我的衣服,紧紧依偎着,替我挡掉部分风雨。
大概是赫利俄斯的太阳马车被雨掩盖,余晖还未燃起便已然熄灭。
(二)16岁,依恋、孺慕与幻想
在花园后面靠近山的地方,有一座塔楼。它很高很高,清洁的时候要扫烂五把扫帚,磨破十双鞋,累坏十五个仆人。它像图书馆那样装满了书,但却不像其他与之类似的塔楼那样——簇拥着图书馆并坐落在王宫的西南角。陛下说,一些不适合放在图书馆都放在那里——而且它们更不适合我和格弗里这样的小孩子看。所以我们不能进去,准确来说,王宫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能进去。
"怎么还真全是书啊!"我愤愤地把日记本摊开,写下日期,"真是气死我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才花那么大劲带你溜进去!"格弗里正靠在枕头上喝热牛奶,听到这话就笑得差点把牛奶洒出来,"都告诉你是书了,谁叫你不信?"
"可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一条会喷火的巨龙吗?或者是那种,呜哇——一下能烧掉半个王国的大怪物,被英雄抓起来关到高塔里。"
"那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干净,杯子当啷放到床头柜上,两眼放光。"快给我讲讲!"
"不就是普通的英雄传说——忘了你没看过这些了。好吧,你先回被子里去——最近天很冷……"
“真厉害啊!塞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奇妙的故事?嗯……就像真的去过那些城市一样!”孩子们都喜欢听英雄的故事,即使是尊贵的王子殿下,也不例外。他挪蹭到我身边,紧紧地挨着我,“还有别的、奥德修斯的故事可以听吗?”
“当然有,不过要留下一部分,明天才有得再听。”我说,“就像雷昂说的,不要太贪心呀,王子殿下。”
他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没有贪心。只是塞修太会讲故事了!”格弗里把被子拉起来,盖住我裸露在外的右腿,轻轻地将下巴贴到我肩上,梦呓一般说着。
“等以后,我们就一起从城堡里逃出去,那个怎么说的?私奔!——我们将会像阿芙洛狄忒和阿多尼斯——打猎,欢歌。在丛林里快乐地生活。”
“喂!不要跟仆人们乱学奇怪的东西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一条铺着鸭绒的木筏从奥德修斯那浪涛汹涌的海上,驶向梦中微漾着的湖泊。
我下了床,趴在窗边的石台向外看去,一如傍晚时分塔楼上的远望。
我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奇妙的故事?真是令人茫然,就好像与生俱来的述说能力的附赠品。但也许是在每一个漆黑的夜里,某个劳累了一天的女人掖好孩子的被角,正娓娓道来。她幼小的孩子格外钟情于这些睡前故事,因此总在心里一笔笔地描画每个英雄的形象。这种描画精细而满怀期待——随着时日渐长,他、还有他们,都对彼此的面目无比熟稔。
但这个讲故事的女人,她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即使是她最亲爱的儿子的回忆里,也和其他的子爵夫人一样,戴着一层面纱,面容远不比她的丈夫清晰。——但她当然爱我,和那个男人同等地爱我。或许只是因为在十年前夏天的某个夜里,她抚摸我脑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胸脯停止了起伏——我们从此站在冥河两岸。
我总是在每个无眠的晚上在心里一笔笔地描画,只不过描画的对象从神话中的英雄变成了母亲,而孩子变成少年。
这种描画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挥手道别后便随着时间渐行渐远,最终在被遗失的人眼中留下一片薄纱般的影子,一个黑黢黢的窟窿,一块正坍弛的围墙。
一阵细碎的声响叫窗台上的人转过身去。格弗里朝向我空荡的卧处,仍香甜地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忽然想起他的母亲。
她常常在我们犯错的时候很严厉地训斥,但过后还总留下一大碟点心以示补偿。不得不说,她是很仁慈宽厚的,对我们的训斥从不包括学业,也不会打我。
王后曾问我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辛苦,在学习骑士七艺的同时还要陪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学拉丁语和圣经。当然不会!我说,这样的生活比在子爵府好上很多了,我相当喜欢她和格弗里。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我确实爱他们,但同时我嫉妒、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讨厌格弗里——这种被上帝谴责的情感理应不被用于描述两个如此亲密的人的关系当中。
这很糟。
被主教鞭打过后再去骑马投枪打猎击剑,真是很不好受,伤口与衣物不断摩擦,疼得使不上劲。
王子并没有此类的诸多烦恼,因为他的羔羊代之受过。
我对这种并不符合美德且无法根除的劣性不知所措,深感罪恶。
我长久地注视着,然后恍惚,直到格弗里摸到冰凉的枕席,揉揉眼睛坐起来,"塞修?塞西尔?你怎么不睡觉?"他赤着脚下来,把我拉回床上,支着胳膊侧卧在边上。"是不是睡不着觉?我哈——啊欠——给你讲故事……"
垂着泪的蜡烛,幽幽地灭了,其他细碎的低语,也消失在寝息中了。
(三)18岁,他们关于吻的第一次讨论
春日,天总是湛蓝而且宁静,尤其午后。没有过多的云,或是声音。庭院里来回走动的硬质鞋底叩击石板,如清凉的水从井里被提上来,晃荡着泼洒在地面上的那种清脆。
我刚从猎场回来,绕过长廊,便远远地望见喷泉边侧坐着的人影。是格弗里,正微弓着背垂下脑袋,犹豫着要跨到池子里去。"你在干什么?"我很疑惑地走去。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目光哀愁地转回。"书掉到池子里去了。"
这座喷泉所在地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噢,我来帮你捞吧,帮我拿着这些。"我卸下护具递给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下水替他摸索他的书。“……都皱成这样了。你看看,还要留着吗?”
他接过来,用右手轻柔而艰难地分离粘连的书页。水顺着疲软的页角向下淌落——它已被浸得如丝绸一般无力,但更加脆弱。格弗里又轻轻地将好不容易理顺的纸张合上,抿了抿嘴,叹了一声。“都看不清了。”他很悲伤地低声说。
"那就扔了吧,回头再去拿一本新的来。是课本吗?"
"不行。"他摇摇头,"是我的画册。""噢,"我惊异地捏了捏书的封皮,"还真是,这不是你都不让我看的宝贝吗?怎么还掉到水里去了。"
"嗯——是因为今天看到了一些事情,在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想,就没注意看路——然后摔了一跤……"我连忙弯下腰检查他的胳膊和膝盖,幸好没有受伤。于是我开始嘲笑他。"画册就甩飞出去掉到水里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种事情可真是百年一遇!想什么那么入迷。"
他犹豫着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对我能够支持和理解他的信任占了上风。"早上我看见莎拉亲吻她的丈夫,仅仅这样不足为奇——可他在昨天夜里就去世了。"格弗里把画册摊好放到地上有阳光的地方晾着,同我到喷泉边坐下,用余光不断观察我的脸色,"我看见我的乳母亲吻她死去的爱人。"
“你觉得很恶心?"
"不,"他不假思索,"我只是……觉得很惊讶。"
"所以我在想,'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格弗里说,"它的用途,甚至是意义,都好像很广泛。他们没有专门避开它,却也没有人会在我面前主动提及。"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期盼他这位无所不知的挚友能为他答疑解惑。我挠挠头,"它常用于表达爱——但,呃,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注视了我一会儿,并没有表现出对这番含糊言辞的不满,也没有摆出他平时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又低下头,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有些忐忑地搓动着。"你同人接过吻吗?"他问。
"那怎么可能!"我大为惊讶,"每天训练就已经够忙的了,还要学拉丁文和圣经——唉,之前要背的几段我也没背,少不了老头一顿臭骂。"
"噢……"他好像有些高兴,同时又在很努力地按捺这种活泼的情感。"我也是。"真是奇怪,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是其他这个年纪的骑士大概都已经有了恋人了吧……"我伸了个懒腰,双手向后撑在喷泉的沿上,一偏头,没想到对上格弗里的眼睛。他正用热切的目光瞧着我,仿佛等待一个即将许下的承诺。"怎么了?"我问他。这孩子就像因为刚刚吃完糖霜蛋糕而揣怀着某种隐秘而莫名其妙的喜悦的人一样摇摇头,"没什么。"他这么说着,但仍然保持着刚刚那种热切目光望着我,总让人觉得他将要提出什么无理的请求。
为什么不说?
他忽然往我这边靠了一点,有什么在我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很快逃开。
"噢。"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干什么?"格弗里把他的脸藏在手心里缩起来,无论怎样都不肯回答。——很显然,他也因自己这种冲动的行为羞赧得不知所措,露出的一小片面颊红得跟熟透的番茄一样。好吧。虽然在意识到这是个吻以后我的脑袋晕得就像炸开了,但如果因为它让格弗里再也没胆子面对我的话,这可不行。
"格弗里,别害羞了。这没什么!我母亲曾经也这样亲过我。"我扯他的袖子,一边。他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的缝隙使目光流出来,"真的吗?"他的眉毛惊喜地扬起,很快又变得垂头丧气,"可我不想像你母亲那样亲你。"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那我要像你母亲那样亲你!"我使劲抱住他,假装要下口。他果然把手放下了,很配合地挣扎起来。
"喂,塞修。我可以再吻你一下吗?"他用胳膊抵了抵我的胸脯,轻声说,"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答应了。
于是他拉住我的胳膊,捧住我的脸,很仔细地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牧羊人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他的羊羔曲起前腿跪下来,轻轻舔舐他的嘴唇和面颊。
羊羔轻轻地把眼闭上了。
阳光透过喷泉飞溅的水珠扑到格弗里身上,使他在我眼前呈现一种朦胧的姿态。他的头发,眼睛,左半边沐浴日光的脸,无不显出一种和谐而又光彩熠熠的淡棕色,在某个瞬间也都如春天里的事物一样浅薄。
(四)19岁,邀约
八月上旬的晚上我们总是比平时睡的晚些——教授圣经与拉丁文法的雷昂主教总喜欢在圣母升天节前骤然增加圣经学习和背诵内容——那实在是太多了,让人很难容忍。
“塞修——塞修!你睡了吗!”咚——咚,敲墙的声音,然后是隔壁房间格弗里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还没有!什么事——!”
"明天我们去哪里玩?"
"嗯……我想想,去城堡旁边的森林,怎么样?"我很热切地说。"噢,去森林。"格弗里听上去像是在思考,"可父亲不是让我们不要随便靠近那片林地吗……大人们都说,那里不安全。"
"你见过哪个勇者的探险是从婴儿的摇篮里开始的?那里可安全得很!"我翻了个白眼,"你是懦夫吗?"
"喂!我才不是懦夫!我只是呃、有一点担心……"
"总之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中午吃完饭咱们就出发!谁不来谁就是懦夫!"
于是夜一滴滴地流尽了,露出莹白天光。
我快快地从马场赶回来,在约定的篱门边等他。我激动又满怀期待地等待,如此怀着一颗炽热的热情等待着。
可他到底没来。直到太阳别过脸,它的光都已经不刺眼了,姗姗迟到者才喘着气捉住我的手,很惭愧地辩解着。
我以为你没等到我就会先去的,他苍白着脸说,抱歉……我还是很害怕——不过老师那里不用担心!我告诉他你生病了……
我愤懑地甩开他,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格弗里是遵纪的好孩子。
我想他确实是被驯养得太懦弱了。
这种怒火使我对格弗里的态度变得很冷淡。他试图在我们独处时谈起那天的事情,但都被我报复性地回避。于是他放弃了,他不再提起失约,也不再借"好奇森林里的见闻"以引起讨论,只是在茶歇时将他的点心分出许多给我,或在我房间的桌面上悄悄留下一张画——有时是午后的喷泉,有时是夜里被风吹起的纱帘,有时是我——的一张小像。
自我成年后,我们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依然同格弗里一起学拉丁文,不过后续的圣经课程被授勋训练取缔,而他的房门为新到来的法文——和与之相关的修辞学围得水泄不通。因此那些角度不同衣着不同的小像的出现,着实让人惊讶。
我忘记是在收到第多少张画的时候接受了他的道歉,亦或是我干脆就忘记了还要生气这件事。就像夏天提起裙摆,掂着脚悄然离去一样,我们之间的"敌对关系"不知不觉地结束了。
我们继续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花园里散步。鉴于格弗里最近忽然对做一个园丁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因而散步渐渐演变成了我陪他一起料理他的花。从花园里,到某人廊下。他在我的窗边种了很多,有一种白色的,看起来很好。"这是蔷薇。"他说。
蔷薇慢慢蔓延成蔷薇丛,再慢慢攀上支好的花架,环饰窗台的肩。由于冠冕的沉重,年长者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向前倾倒;而幼小的苞谷骄傲地昂首,探出纤长的枝条。
秋天国王生了一场病,不过不久便痊愈了。
冬天举行了一场游猎,国王在领主随从的簇拥下进入了森林。
我牵着格弗里的马缰绳走在他前面。
"你为什么不骑马?"他问。他骑着一匹阿尔赞汗诺德马,正牢牢地踩住脚蹬,身体随蹄声小幅度地上下颠簸,显得有些不安。"因为你不擅长马术,"我回答道,"我会帮你牵好它的——骑士有义务保护他的主人,别担心。"随即他低下头,抿一下嘴唇,向我露出个微笑。
“这很好。”王子小声说道。
掉光了叶子的森林充斥着弓的弹动、犬的狂吠,笼门的开合、以及迭起的赞美——人们很喧哗地前进着。
王子悄悄地对他的随从侍说,你冷吗?
侍从摇摇头。
——我只感到拥挤的热气!
于是他们离开队伍,冲向无人的雪地。他们短暂地解下斗篷,抓起雪泼在对方身上,然后大笑着滚在雪地里。——他们的心因这种打闹而跳的很快,煨热的鲜血被鼓动着向四肢扩散,口中喘息着吐出白汽,使他们的面颊如同即将成熟的苹果般薄红。
(五)20岁,梦浸于病中
在雪地玩闹以后我们返回了游猎的队伍,这是当然的——我们应当回去!王子说,规定还应当遵守。我并不赞成这个决定,但也没有提出反对:格弗里总是只在规则之内,锁链放宽时的任性不过片刻。
王子身边的见习骑士手上被递了弓,猎得的鹿被圈入笼中。
游猎很快就结束了。
自从那以后——也就是圣诞以后的冬天,我开始做梦,不间断地做梦。它们仿佛斑斓的泡沫,在我晨起指尖的触碰下转瞬即逝。仿佛有某个人和某个场景贯穿始终,然而惊醒的同时,正马不停蹄地使人忘却。我见到广阔的草原,纺织的女人,和有着幽深地窖的碉楼。灯的摇晃和囚龙的鼻息被恐惧混为一谈,逼迫少年不停地向上奔跑、以尝试逃脱。我的心怦怦跳得很急。
以上描述的一切仅仅是片段。在闭目的漫长中,就如佩格尼茨河的河滩上散乱的碎石子。我一个个地找去,把它们拼凑起来,再摆成一排——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梦的序列的末端是格弗里,他接过我的灯,决定逃离。但在穿越草原时被那条龙袭击了,具体的情景我不大记得,只大概见到他挡在我面前。
这或许可以算作我对他独立的勇气仍抱有些许妄想。
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解释。
冬天的日子总是不顺利,所以说我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在与一名法兰西骑士的击剑决斗受伤后——因为处理不及时发生了感染。仆人们被派来监管我,看这个病人是否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
我不能碰水,更不能下地。每一天都很无聊。我想念伙伴们的大笑;想念长时间提弓的右臂的麻且酸痛;想念树林里斗篷飞起来猎猎的声音。格弗里有时会来看我,和我聊天。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他说。
医师过来的频率比格弗里稍微高上一些。他和我母亲一样是希腊人,叫我感到很亲切。对于我提及的那些梦,他进行了仔细的思考,然后告诫我要留心,因为梦境很大可能是在预示未来的事情。
我不置可否。
但如果说是左腿上的感染让我做梦,可真是太糟了。
极短的时间内,我的精神变得很萎靡。伤口在初春的时候开始恶化。换了很多个医师,他们都尽心尽力地治疗我,可是情况依然急转直下。我发热,而且畏寒,经常昏睡。格弗里非常担心,他的探视几乎增加到了每天起码一次。
"小时候你和我说过阿耳忒弥斯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之前游猎的时候我还打到了一匹鹿。"我提不起劲,用很轻的声音说,"那可是她的象征物……或许因此她被我触怒了,降下诅咒、以示惩罚?"我勉强笑了两声,发觉格弗里并没有笑。他抓住我的手,语气很沉重。
你别开玩笑了。他悲伤地说。
最终使我痊愈的,竟然是刚开始那个希腊医师。他用一种叫做"Dwale"的药水叫我昏睡过去,割去了左腿上的一大块肉——真走运,这个善良的希腊人并不和其他医师一样喜欢听患者的惨叫。"我当然担心你就此长眠不起!"他一面敷上药,一面说。"但比起直接承受皇室的怒火,我还是更愿意尝试一下。"
医师收拾好他的东西,问:"你最近还有再做梦吗?"我摇摇头。"那就好,"他说,"梦可是在预示未来的事情……"
虔诚的信徒。
(六)21岁,送别
国王在六月去世了,死于旧疾复发。他唯一的儿子将接手他的权杖。
感谢伟大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四世和他所开创的巴斯骑士制度——让我们这些扈从骑士——有机会将在国王加冕礼上被册封。这很好,我能站在一旁亲自看到格弗里戴上王冠;也能由他用剑击打我的双肩——为他忠诚的骑士、为他亲爱的挚友授勋。
教堂的大厅里,灯火正辉煌。我低下脑袋,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新国王的剑点在准骑士肩上。誓词开始念诵,而目光飘忽不定。"请起吧。"授勋的人说。我抬起头,先看到他的眼睛:两侧烛台顶着的火正微微摇曳,因成群而显得坚韧。这种坚韧实在是明亮,在棕色的深潭里流转出璀璨的波光。
格弗里冲我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请起吧!"他棕色的深潭说。
我们一起散步,沿着记忆里小时候的足迹慢慢地走着。看到喷泉池孜孜不倦地用扬起的水浇灌眠卧着的水;看到白色的蔷薇丛蔓延到熟悉的窗下——我搬走后她们依然停留此地,由时间施洗崭新的花朵。
“怎么没之前长得好。”我停下来。
“……有些萎蔫了,水浇得太少。”格弗里弯下腰,仔细瞧着。他有些不高兴,“我叮嘱过他们。”
“噢,我以为还是你亲自在照料。”我摸摸下巴,然后笑着叹了一声。“——也是,你那么忙。”格弗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似于往日、却饱含着真切的悲伤的忧郁神情——他的眉头向上蹙起,低声说:
“……早就不是了。”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会。以往这时他总会用指头勾住我的袖子,挤着我走。现在他因为不方便再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而显得有些拘束——这让我的心揪了一下。我很害怕我和格弗里也会变得生疏,我很害怕以后我们见面的时候,也只能像其他相互猜忌的君王和臣子一样,用中规中矩地礼仪彼此试探。
我忽然对这种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十分恐惧。
"你要走了。"他忽然说。
"……是啊。"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是啊。"
我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有什么可说。
"你还会回来吗?"他仰起头问道,我摇摇头。"噢……"他垂下脑袋,露出无家可归的羔羊般的神情。"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的。"我连忙安慰格弗里。"真的吗?"他这样问着,但总算是有一个浅浅的笑容挂在脸上了。
"哼哼——骑士说话算话!我还会写信来——你要和妈妈一起读完然后认认真真给我回信!"他听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厨房中清蛋液和糖混合而成的酱料。
新任国王伸出手拽住了骑士右边的胳膊,用肩膀紧紧地挨着,"到时候,我送你出城吧,塞修。"
"原本妈妈也想来,但是她生病了没法儿来。"格弗里和我一样骑在马上,他现在的动作已比当时游猎的时候稳了很多。
"啊!什么时候病的?你怎么没和我说?她还好吗?"
"不是什么棘手的病,只是得休息一阵子。"
"那就好,真叫人松了一口气——对了。"我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学起马术了?看起来挺厉害的嘛。"
“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他用手抚摩着马的鬃毛,"因为我想以后再和你一起去森林骑马。"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仿佛春日的风弹动佩格尼茨河未融化的浮冰——所发出那种柔和的响声,仿佛我的心也是一种河床。
到了城门,格弗里勒紧缰绳翻身下来,走到我身边,抬手制止上前的侍从,"我当然知道这样不合礼制,我只说几句话。"他回过头来抓住我的手,说。"等你到了巴伐利亚,记得写信。妈妈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他顿了一顿,"我会非常想念你的。"
国王飞快地又上了马,匆匆地离开了。我送别他的背影,就像矮窗下白蔷薇悄悄地凋谢了,空落落的一片。这个正在离开的人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缅怀——过去的、他和他的伙伴一起待着的那些时光。
同行者肩中的罅隙是一条纤细的小河,正不断向两侧蔓延着。斗篷在日趋宽阔的上空飘摆着,正如纠缠的足音逐渐分离。
啊,我亲爱的陛下,亲爱的挚友——不要忘了回信,也不要忘了想念你忠心耿耿的骑士、想念你毫无保留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