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楼下殿》夏日慕莎

17、醉 那么多年都

　　那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动静，连自己也会笑自己了吧。东城不知第几次擦那把剑，做着矛盾的自我斗争。然后他就会想起童年时一直陪伴自己的深情的男人，他不多话，剑术极高，喜欢回忆，含着从不曾缺失的温情说：“你母亲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他去世了，留下大仇未报的遗憾。这把剑，代替了他的灵魂之全部，他说如果东城能用它报仇雪恨，便死而无憾了。
　　可是，荆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即使没有任何情感牵连可言，仍然是不义的，况且……况且自己同尊会就此敌对，甚至连兄弟都做不成……

　　“东城。想什么呢？”面对东城，禹的语气总是很柔和
　　“没事。”东城展露他最没心没肺的笑容。
　　禹想了想：“看你龇牙咧嘴的样子，莫非想报仇？”
　　虽然这个念头萦绕在脑海多时，猛然被人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还是有些瘆人：“你胡说什么？小心被诛。”
　　禹笑起来：“我只是替你说了罢了，你脸上藏不住心事的。我的东城大人，要真这样想，还只能说你有胆量。虽说你掌管兵权，但是你不是不知道大王实行分权政策，他身后自有一帮保王党老臣撑腰。”顿了一顿，他说，“到时候打起硬仗来，杀得你片甲不留。”
　　东城不说话，因为禹说的不无道理，怪只怪自己太犹豫，使得王权日益强大，要是早个几年，还是有胜利的可能的。
　　“诶呀，先别想了，看你快想出白发了，我弄来些好酒，你要不要尝尝？”也不管东城答不答应，禹搂着他便走。

　　禹的府邸一如他人那样干净利落，梁上没有显贵的游龙飞檐，也没有传统园林的廊腰缦回，而是一切都不多不少，只符合一个或两个人的居住需要。
　　在花园里，有一张小桌，四面环树。禹为东城满上：“怎么样？很香吧？”
　　东城仔细闻了闻，的确有种不同于其它酒的醇香。啜饮一口，有如一线贯喉的甘洌。
　　“好酒！”东城不由得赞叹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收藏。”看着禹满脸笑意，他恍然大悟：“自家酿的？”
　　“自家酿的。”禹得意地大笑起来，随即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喝一杯？”
　　“好。”东城的确很喜欢这酒的味道。
　　禹又陪他喝了好几杯。接着要为他斟满。
　　东城用手捂住杯口：“不了，喝多了拿剑手抖。你也别喝那么多了。”
　　禹没有放下手中的杯子，而是不管不顾地又往东城手中倒了些。
　　东城按住禹的手，却被一个他从没意料到的巨大力量挣脱了回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禹。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禹独自念着，漆黑的眼睛里有种穿透不过的忧伤，“有很多事情我们想放下，可是放不下。”
　　“你放不下什么？可以告诉我。”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东城愿意听。
　　“我，你。”禹的脸上淡淡泛红，眼睛有些浑浊。
　　“禹，你醉了。”东城不知该说什么，禹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告诉你，我酒量向来很好的。”禹的语气里多了孩子气的执拗，“只是我想醉，于是我就醉了。”
　　由此看来，醉与不醉，大概有时不是几杯酒就能定的，心里的防线崩溃了，醉意自然也就克制不住了。现在，东城在想办法将禹从这种醉意里拉回来。
　　“禹，你到底要说什么？”东城任凭自己的手臂被抓的生疼，也一动不动。
　　“我们的关系怎么样？”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好。”东城想了想又补充道，“非常好。”
　　禹好像很满意他的回答，又好像不甚满意：“仅仅如此？”
　　东城愣住了。“仅仅”这个词，怎么从禹的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暧昧。
　　“谢谢你。”东城发自肺腑地说。
　　“谢什么？”禹烦躁起来，“我不是要你说谢谢。”
　　禹要他说什么，他懂的，只是不想说、不愿说。自己的特殊身份注定是一个悲剧的开端，禹的心思，他很明白，但是这样对他不公平。禹的谋略、禹的相貌，对得起“青年才俊”四个字，只是这“才俊”万万不要费在自己身上。
　　看着东城为难的样子，禹自嘲而心酸地笑了：“逗你的。我只是告诉你：你想去刺杀荆王你就去吧，我可以放弃一切来支持你。”
　　“我不用！”东城拍案而起，发现自己失态了，“禹，你不值得。你还有很好的仕途，你可以飞黄腾达的，何必为我冒这个险。从今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它跟你没有关系。”说罢，起身便走。

　　看着东城的背影，禹浑浊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他知道为了不让自己搅合进去，东城一定会尽快作出决定去刺杀荆王。到时候，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傻瓜，我不值得你这样信任。”禹低下头暗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