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特纸莎草（暂名）》VIYADA

11、Chapter10 奥

　　雅卢的神通过原初之水连接天地初开的祖神或已逝去的神明，但被亡灵污染的河水肮脏浑浊，作用也大不如前，甚至腐蚀神性。找先人的办法虽则很多，可路过的亡灵喜欢往水里扔供品、香油钱，所以冥河的生态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
　　世俗的财富停留在世俗。奥西里斯已经明令禁止多次，也用各种“神迹”给祭司们这样那样的提示，总有人不长记性。没办法，他只好让玛特往审判问题中加多相关的一项，以致于审判厅中可能会出现以下的场景：
　　玛特【面无表情】：你是否在前往审判厅的过程中污染了杜阿特的环境？
　　某位亡灵【惊讶】：啊？我？当然没有！
　　天平【倾斜】：当！
　　玛特：你再仔细想想。
　　亡灵【惊恐】：冤枉啊，大人！我一开始就忍着不敢进食，怎么污染环境？
　　天平：我的脖子都要撇断了，你还不招！
　　亡灵：我没有！我没绝对没干过！一定有人加害于我，求大人明察！
　　玛特：鉴于你的不诚实导致天平倾斜，若接下来天平不能回正，你将彻底与来世无缘。
　　阿米特【张大嘴】：我好饿，今天一口都没吃着。
　　亡灵【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呜呜呜，我真的没有……

　　斗转星移，人类往水里扔东西许愿的习惯依旧在，当下甚少出现在杜阿特。而摆渡者收取船费后会上交，但奥西里斯却不强硬要求，出于敬重，摆渡者们想了折中的办法。

　　冥河。
　　船卡在石笋间，摆渡者一旦入睡就雷打不动，连暗黑的生物都吓不醒他。从伊薇特掉下去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生死未卜。担心被哄骗下水的孩子之余，母狮离开前警告过不要轻举妄动，空余等待的着急爬上伊莫普塔的额头。
　　正在思索时，水里窜出动静声音，由远及近的是持续不断的扑腾。能在这里生存的生物不是穷凶就是极恶，他施展赫卡时刻准备应对未知。
　　他还没有给卧狮像上色，不能折在这里。

　　黑。
　　四度泅水的伊西斯把捡回来的块状拖回岸上，全无端庄女神的模样，只是个一心寻夫的妇女。她寻遍了全国各地、沿尼罗河的主干及支流。在库努姆的提示下，她在河里的鲶鱼肚子里发现了最后一块，消化得只剩个空壳。本以为野兽和鱼会把皮肉吃掉。在众神的庇佑下，终于凑齐了完整的人。
　　要论完整，在别人看来绝不是完整。
　　和侄子联手使奥西里斯二度复活，破天荒的喜悦冲昏了伊西斯的头脑，忽略了库努姆的提醒。

　　西克莫花园。
　　日光浴到点的奥西里斯把腿放下来，响指后，“天窗”自动关起来，“也算小有收获了吧。”
　　红瞳隐隐地泛出笑意，讽刺道：“他是你亲侄吧？”

　　利昂去世不到一年，她搬到了陌生城市生活，透过繁忙的工作替换脑内浆糊，重新拥抱未来。枯竭的撒哈拉，百米漫漫黄沙覆盖，充足日照挤不出悲伤。
　　为了一个承诺连神位都自愿放弃，倒是小看了萨布和娜芙瑞丽的感情。可这么想相当于美化了他人，为难了自己，又将她和利昂平白无故遭受的一切置于何地？
　　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遇见活命的绿洲，咸淡交杂的水珠不起眼地渗出。她没有资格替利昂原谅，更不能原谅自己什么都不做。

　　“人类有一种叫盲盒的东西，有的人为了占有和虚荣不惜一掷千金，制造盲盒的商家也利用了这一点获利。开盲盒不外乎各取所需。”冥王的葡萄酒终于饮尽，眼皮不自觉抽搐，“这场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几千年了，从未停止过下注。告诉你这些，一来为了增加赢面，二来是还一个人情。等会出去记得装一下昏迷。”

　　冥河。
　　巨型鲶鱼伸出长长的须缠住船两头，试图将船拉入水底。水下石笋遍布的地方，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怪物！赫卡击中声音处，伊莫普塔摇摇晃晃地抓住船边，对视觉不友好的环境让他无法大展身手。
　　阿肯颤抖着催促：“你赶紧想想办法，我可不想被东西吃掉！”
　　“撑杆呢？”他问。
　　“撑杆有什么用，”阿肯强忍着把撑杆用脚推过去，“你不是会赫卡吗？”
　　即使在船的周围布下保护罩，大鱼不要命地撞击，像是转换策略地把他们推向石笋，将船趋向报废。一片寂静，鲶鱼疲惫地远离他们，往远处游走。
　　船上的人休息不过半分钟，结界尚在，一个强有力的冲击彻底打破赫卡。船周转不灵，一个侧翻下沉将两人送进冥河。两人掉进水里，鲶鱼不急着一口一个吞下，反而长须勒住四肢，有意用力撕扯分离，分泌的物质足够让他们睡过去。

　　伊薇特从奥西里斯处离开，绕开石笋上浮中，瞧见水中飘散的腥味和细小的块状，远远看到翻船就已经猜到事情。将装昏迷抛之脑后，她游至水面大喊特喊两人，捡起水面断开的撑杆，区别于黑水的金色是属于伊莫普塔的。
　　不知疲惫地上下游遍，伊薇特趴上露天的船底，水面残留的味道变淡。失去了神明和摆渡者护佑的亡灵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打算绕过雕像、穿越丛丛尖锥。不能如鱼用腮过滤出有益自身的物质，也不能盲目张嘴喝水。
　　狭窄至敞亮，诱人的金色闪动如细细的丝线，出于本能地徐徐图之。发亮的眼睛紧盯外界，无意中感受到一种怪异。

　　【塞赫麦特：噢，人变少了耶。】
　　【索贝克：印普，你这徒弟厉害啊，把冥河当成自家泳池，来去自如。要不说年轻一代还是有点实力的。你别哭啊，库努姆！】

　　意犹未尽的巨鲶毫发无伤地藏在石笋群外，晃动长须。
　　伊薇特停在雕像后的一片阔域，被倒吊着和巨鲶足足对视了十秒，玻璃眼珠粘腻了一层气泡。如果是在陆地上，她定能分清鱼涎和河水。
　　天天都掉馅饼吗？当然不是，所以更要把握机会。
　　复活的神王将它从万千同类中辨出、捞起，送进杜阿特的水里。金银珠宝不能果腹，唯有落水的亡灵尚且能食。但它不具备特殊消化功能，硬是撑大了身躯，死地的焦灼无时不在地侵蚀。
　　浅薄的深渊、万年寒潭，无主侍奉地日复日孤独。赫卡光芒万丈唤醒它对地平线下大红圆盘的记忆，尼罗河的淤泥才是天堂。河畔渔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它们昼伏夜出，数不清的虾米蜉蝣任君选择。
　　于是它翻动地靠近上层水，吞噬了赫卡的来源。

　　巨鲶灵敏的长须哧溜地裹住她的脖子和四肢，小倒刺扎向皮肤。鱼腹鼓鼓囊囊，体内赫卡的雀跃、呐喊。
　　对动物说人话这件事已经习惯到不能再习惯。可是眼前这只——伊薇特怎么也没想到声音会如此孩童。
　　“你没有赫卡！”它撒泼似地大叫。
　　这个时候要是说“我不好吃，你吃别的吧”，它绝对不会相信；要是说“我知道哪里有吃的，我带你去”，它大概也不会同意；要是摊开手说“赫卡没有，要命一条”，饥饿多年且肢体发达、头脑简单的鱼，张开堪比恐龙的粘连血盆大口，争取再接再厉，一口吞成大胖子。
　　亡灵的皮肤像糊了一层树脂如顽石，忽略那句顶礼膜拜式的“我要吃了你”，红眼轻易地从缝隙中挤出手，利爪一般直插入一鳃，扇形小鳍瞬间化出血腥。竖直扁平的尾部左右扭动，与解剖课上的无异。
　　它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才被送到这里来，从来没有亡灵能对它下手，也没有神明管过它吃人。鱼嘴呈圆状朝她怨气冲天地哀嚎，剧烈疼痛长须舍得将人松开，鱼身不由地甩来甩去，撞向石笋、螺旋式上升。跃出水面再落入水中，受伤的鳃部使它难以水中获氧，于是又上岸。没有鳞片的保护，被石笋划破的另侧光滑皮肤淌血，它前半身熟练地趴在遭水蚀成平阔的肩上缓缓。

　　伊莫普塔说得对，她对杜阿特的了解不多。大部分知识来源于塞莎特——继托特之后赢了孔苏。
　　杜阿特的生物喜欢主动投网，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考验亡灵。只要能喊出它们的名字就掌握了驱使它们的力量，如伊西斯当年——卑鄙但效果显著。
　　伊薇特不知道这条鱼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奥西里斯的记忆闪现出现过它。
　　或许它一直没有名字。
　　一条鱼的命运，不外乎游、繁衍和被食用。所以杀鱼，不需要像课堂上那般精细工具。

　　长须依旧在运作，鞭子似地抽打、抻、翻、扫、甩、落。她沾着血糊轻松地躲过，挑了一根断木，从上浮的船底精准地跳到雕像头冠的其中一羽上，中间隔了六七十米浪宽。这羽正对下面的肩膀，大鱼就在下面趴着，一张一合地律动。断裂的组织和大大小小的创伤口是倒计时的加速器，即将在鱼尾重重拍打迎来激动人心的一刻。
　　木棍尖端朝下飞插进头顶薄薄的脂肪，力度足以贯穿地取它性命。
　　等鱼彻底寂静后，她才跳下来，低头从粘黏中拨出木棍又插进腹部。不似刀子锋利，她得来回拉扯锯，捅破它的消化器官，流露的物质彻底把悬起的心剪落，从黏糊中依稀辨认出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