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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行 庄家既为新 ...

  •   纪永年昨夜在父母院中安睡一夜,晨起才回了自己的琼瑰阁梳妆。

      琼瑰阁地处在二房和三房的大院中间,原本是大堂姐纪盛容住过的,朗宁公主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疼到骨头里了。

      琼瑰阁的陈设摆件很多都是宫造之物,纪盛容出嫁时只带走了几件爱物,余下的全都送给纪永年了。

      纪永年住进来时,发现库房里还存有更多,再加上卢雅竹经年来搜罗的私藏美器,一年四时八节更替轮转时,婢女们就会随着阵阵或温或凉的风,重设琼瑰阁的风韵。

      琼瑰阁空出来的时候,纪庆芙也是想住的,她那年刚及笄,邹氏便说要她搬出去独当一面,管一个院子历练历练。

      纪永年那年九岁,邹氏口口声声长幼有序,她就争不过纪庆芙,只邹氏太心急了,许是生怕卢雅竹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总是提个不休。

      朗宁公主那时已经搬到郊外庄园,不过为了纪盛容的婚事进城小住,听了邹氏几句啰嗦十分不快,直说纪盛容为父亲守孝,这三年里多少困顿愁苦,都赖纪永年这个小人排解,所以就把琼瑰阁给了她。

      其中那些宫造之物甚至是明文写就,赠与纪永年的。

      纪永年六岁自卢家归京时好像是病了一场,只能在家中静养。而纪盛容因父亲逝世,心绪低落,姊妹二人的确常在一块作伴。

      但纪永年和纪盛容之间毕竟差了十二岁,依着年岁她应该是同纪庆芙更亲近的,可在纪永年的记忆里,纪盛容不独是待纪庆芙冷淡,对大房其他兄弟也不亲近,反倒是对行四庶出的纪睿和颜悦色。

      这个疑惑,纪永年直到前不久才终于从卢雅竹处得了答案。

      原是邹氏碎嘴,曾私下议论朗宁公主克夫,一连克死了两任夫婿,纵然如何金尊玉贵的,到底是不祥之人。

      秋香色的卷帘被凉风吹得轻晃,纪永年倚在榻上出神,眼见着春宜走了进来,不由嗔道:“叫你歇几日,起来做什么?放心不过冬喜,还能放心不过夏胜、秋盈吗?”

      冬喜正坐在榻边剥柚子,闻言仰起头来,扁了扁嘴。

      春宜笑着搀扶纪永年起身,道:“哪用得着什么歇的?小娘子得去送大郎主了吧。”

      “嗯,同阿娘一道去。”

      纪永年和卢雅竹两人其实有足够的由头不必去,纪宗琦也会体谅。纪宗珏今日虽不得告假相送,但昨夜在纪均定院中,父子三人已经摆过送行宴了。

      外院庭中,纪永年的大堂兄纪瞻、次兄纪明已携夫人、子女站在那了。

      四堂兄纪睿尚未娶妻,独独一人站在边上,比三堂兄纪臻还要离得远些。

      “阿兄。”纪永年走到他身侧,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领着他顺势往纪宗琦跟前站。

      卢雅竹身子还未好全,一开嗓就喑哑虚软。

      纪宗琦叹一声,忙道:“你风寒未愈,何必出来受冻呢?”

      “阿兄此去邠州赴任,虽一路行住皆是官道官驿,但也要小心。”卢雅竹戴着帷帽挡风,轻道:“我六堂兄在邠州修建佛寺石窟已有九年,算得上将他乡做故乡。他虽无心仕途,但性子爽快豪气,对于邠州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多。兄长若是有意,他愿为幕佐,聊尽心意。”

      这话乍然一听,像是卢雅竹为自家兄弟讨要好处。

      纪永年立在卢雅竹身后,瞄了纪宗琦身侧的邹氏一眼,就见她拿一双红滴滴的眼儿斜卢雅竹,紧紧抿着唇。

      “修建佛寺石窟?”纪宗琦略作思索,道:“可是那位碣石狂客?”

      卢雅竹无奈道:“这号是他年少轻狂时所取,但倒也践行如初。”

      纪宗琦虽为一州之长,但到底初来乍到,有这般声望的名士为幕僚,自然是卢氏的帮衬。

      他微微一笑,道:“弟妹思虑周全。费心了。”

      卢雅竹病体难支,先行回去,留纪永年再送一送。

      眼见纪永年站在三堂兄纪臻和四堂兄纪睿两人中间,卢雅竹不由一笑。

      纪睿年方二十,科举入仕后任校书郎。

      新帝登基,各种祭祀典礼之事又多又冗杂,很缺人手,纪臻便将他调入太常寺试太常博士一职,试官若是试得好,便可直接擢升两阶,不必苦熬。

      纪睿很明白这是兄长提拔,十分尽心尽力,这些时日忙得他是脚不沾地,与纪永年切实是多日未见了。

      今日在日头底下看得仔细,纪睿惊觉她纤薄许多,身上衣裙在风浪中翻飞。

      纪睿不由得走到她身前来,替她挡了挡风,瞅了个空隙才温声问:“怎么瘦了这样多?”

      纪永年也抬头细瞧了瞧他,道:“阿兄也瘦了呢,难得见你额上长了个红包,怪道人忙,都要说焦头烂额呢。”

      纪臻朗声笑道:“你素来美颜有术,可有什么抹脸的膏方?中秋太庙祭祀大典,我可要带他露露脸的。”

      纪永年闻言很上心,牵了纪睿的袍袖道:“等会哥哥跟我走,我给你敷苦瓜水。”

      他们兄妹三人说些轻松闲谈,另外两位堂哥则是携家带口的簇拥着纪宗琦。

      大堂哥纪瞻是大理寺丞,他性子沉默寡言,又是多年刑狱官,且时年三十有四,同跟纪永年几乎是两辈人了。

      二堂哥纪明在太史局任灵台郎,因其掌候天文之变,需得监测星象天变,所以每逢夜值便就近住在官署附近,同夫人林惠音和两个孩子都未必日日得见,更别提跟纪永年这个妹妹了。

      因岁数有差,而邹氏同朗宁公主、卢雅竹又有各种隔阂,所以子女也难做到亲密无间。

      倒是纪睿年纪小些,又因庶出身份受邹氏冷落不喜,反而同二房、三房的堂兄、堂姐、堂妹们处出不少真心来。

      “等过几日清闲了,哥哥带你去吃羊肉锅子贴膘。”纪睿轻声说,只纪臻和纪永年听清了。

      纪臻抬手就是一拧,道:“怎么不算上我?”

      纪永年忙护住纪睿的脸,道:“别捏别捏,不是说要四哥是要露脸的呀!”

      “自然算上。”纪睿红着半边脸说。

      “那我可是携家带口,还有你嫂嫂和蒲宝。”纪臻已有妻、子,妻子韦道平是其同母异父兄长韦望的堂妹,这几日正在城外庄园中陪伴朗宁公主。

      “小妹,你这腕子?”

      纪睿说着就见纪臻面色发紧地扣住纪永年的手腕,撩开半寸看了看。

      纪臻很清楚纪永年在宫中发生的事,放下她的手宽慰地笑了笑,轻道:“哥哥替你报仇,多的是机会。”

      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太常寺少卿于各项典礼之中更是赞引之人,但凡祭祀,参与诸人就需得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禁吊丧问疾、作乐、行刑、判署刑杀文书等等。

      庄家既为新贵,祭祀之日必定深受器重,加诸的礼仪甚多,若有行差踏错的,纪臻身为太常寺少卿,当仁不让要对他加以指正。

      “你们兄妹说什么呢?”纪宗琦叮嘱完纪瞻要看好门户,孝敬尊长,照应弟妹芸芸,目光瞟向纪永年时正见她伸手去护纪睿的脸蛋,又听见了纪臻的玩笑话,不由神情含笑。

      纪永年眨眨眼,示意纪睿去纪宗琦近旁说话。

      三人刚走近,纪睿一开口还没出声,就听邹氏高声对纪宗琦道:“阿芙没个消息,我还盼着她和六郎能赶上送一送你呢!”

      纪宗琦嘴角一抿,瞥了她一眼,目光转瞬便严厉起来。

      “她已是卢家妇,你要有些分寸!时时盯着她做什么!?伺候好母亲,料理府中杂事才是!”

      纪宗琦同邹氏说话时声色俱厉,但随即又和缓了面色示意纪睿再跟他去车前说几句话。

      邹氏在人前被夫君训斥,自然面红耳赤,见纪宗琦拍了拍纪睿肩头便登上马车,对纪瞻、纪明再没什么话叮嘱,她连忙上前几步,唤了声‘大郎’,车帘波皱,纪宗琦却没有撩开再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纪永年自小见惯父母恩爱,只以为夫妻天然是这般。

      她从前整日只晓得玩闹,更不会留心伯父、伯母关系如何,如今心思沉了些,再看这世情倒觉分明了,也是可笑。

      纪臻公务繁忙,送别伯父就要回官署去了。

      纪睿所担的事务更冗杂,一连多日留住官廨,今日是被纪臻特意借着送行的由头赶回家梳洗休息的,免得他好端端一张斯文面孔上两个硕大黑眼圈,到时候真要敷粉遮盖了。

      纪臻虽是文官,却是骑射上佳,利利索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时笑道:“小妹,记得给你四哥哥敷一敷。”

      纪永年藏在纪睿身侧避风,笑着对纪臻点点头,转而又向大房诸位兄嫂告辞。

      大堂嫂黄萤娘略一颔首,她身侧站着的儿女也看了纪永年一眼。

      黄萤娘的小儿子锦宝不行礼,反而别开眼去。

      她的女儿纪颖初跟纪永年是同年生的,她福了福,轻道:“小姑姑慢走。”

      “妹妹慢走。”二堂嫂林惠音笑了笑,同时示意站在身侧的儿女行礼,纪永年报以浅笑。

      纪永年、纪睿往西边去美容养颜,其余人则往东,好似分道扬镳。

      “还这般殷勤,真是蠢货!”邹氏还未进院就忍不住发作,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纪睿。

      林惠音不想孩子听这些,依依不舍地望纪明一眼,先带两个孩子回自己院里去了。

      “娘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纪明不以为意,道:“三弟七岁就去了卢家学堂念书,小妹也回外祖家住过,他们总会亲近些的。”

      “哼,你蠢纪睿可不蠢,那逢迎谄媚的样子真同那贱胚子如出一辙!”

      邹氏心里恨纪宗琦独对纪臻多多叮嘱,又很是气恼纪臻撇着纪瞻、纪明不帮扶,却偏跟纪睿好得像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纪瞻和纪明一个刑官一个技官,既不清贵,又非要职,多年来只在这个位置上打转,瞧不到升迁之望。

      她要求纪宗琦为孩子多筹谋,纪宗琦却说他们只是明法科,天文科出身,资质受限,能寻到志向、趣味已经很好了。

      什么明法科、天文科、进士科的!邹氏不懂!只知道纪宗琦在说嫡子反而不如庶子!气得邹氏想要咬人。

      她每每试探纪臻,说想去拜会朗宁公主,却总遭到推拒。

      卢雅竹、纪永年去公主庄园时也不叫上她,偶尔被她逮到一次,得以同去,郎宁公主总是冷冷淡淡,撇她不顾,想是卢雅竹在背后唆摆所致!

      邹氏越想越是生气,许多话又不好意思在儿媳、孙辈跟前吐露,只有道:“昨夜相爷院里设席可有叫你去?可有叫你大哥去?独叫他去!”

      黄萤娘听得不入耳,道:“那不是君舅吃醉了,叫四弟去伺候吗?进去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君舅送回来了。想是二弟不在,大郎又早歇下的缘故。”

      纪宗琦可不是那般体贴子女的人!但这话说出口,自己面皮先被剐了。

      邹氏便做一副高深样子,再说起纪永年来。

      “四郎最狡猾了,待永年这样亲热,还不是为了做你三叔的嗣子?可知,那卢氏存了招赘的心思。”

      纪瞻听得这一句,不由道:“荒谬,又不是绝户了,如何能招赘!?便是卢氏女,抑或公主之尊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阿翁必定不肯的!”

      纪明更是不以为然,道:“招赘能有什么好货色?小婶和小叔只永年这样一个宝贝,一辈子养着也不会叫她嫁个劣货。”

      邹氏揽了纪颖初在怀,不快道:“谁的女儿不是宝贝了?!我的阿芙,我的初儿都是宝贝!”

      ‘这老娘真是莫名其妙。’纪明抓抓脸,同兄长对了一眼,脚底抹油似得寻了个由头溜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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