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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家 纪永年是他 ...

  •   纪永年、孟扶煦一夜警惕疲倦,身子本就酸僵,一时难以起身,正要相互扶持着起身行礼时,李谆已经快步到了近旁,竟是满脸歉疚之色,笑道:“不必拘礼。纪小娘子受惊了,我这便来带你出宫回家。”

      纪永年心头惊疑不定,但也不可能向李谆询问玉玺是否已经寻到。

      她瞧了孟扶煦一眼,见其也是面带狐疑之色,便道:“怎敢有劳二殿下?谁带我进来,就有劳谁带我出去吧。”

      “纪小娘子怎不将这机会赏给我?”李谆谈吐稍显轻浮,但谁又敢小瞧了他去。

      大皇子李诣只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却是文不成武不就,秉性良善太过,堪称庸懦。

      此次夺位起事,他隐于幕后,哪似李谆冲锋在前,功劳苦劳满簿,说不准明朝就成了太子。

      “臣女惶恐。”纪永年忙道:“实不敢劳动殿下。”

      她一再推拒无果,只得默许了李谆要送她回家的意思。

      李谆召来宫仆为她与孟扶煦梳洗,又奉上香甜乳茶抚慰。

      孟扶煦被囚多日,早已虚弱不堪,李谆遣了一顶小轿送她去见医官。

      纪永年想要同去,却是不能够,只能看瞧着小轿消失在宫道转角。

      “姐姐身子孱弱,我实在放心不下,中秋在即,能否向殿下讨个恩典,容姐姐出宫同家人一聚。”

      李谆笑容可亲,神色愉悦,道:“纪小娘子既说孟女师身子孱弱,倒不如再过些时日,九月九重阳节,我母妃届时已在宫中,若办些金桂宴、赏菊会,还望纪小娘子赏光。”

      虽延了些时日,但到底给了一句准话。

      纪永年猜测昨夜定然是将玉玺找到了,否则即便他能强作无事,眉宇间那一分轻快却很难装得出来。

      “姐姐定然无虞吗?”纪永年知道问了一句太露骨的话,李谆其实已经允诺了,他面上笑容不改,道:“是。”

      这算是给纪永年这一日一夜所受惊惧的安抚和交代了。

      “庄二郎真是不像话。”李谆忽道:“半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纪永年顺着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就见手腕处已成青瘀。

      她垂下袍袖,心底惶惶然又不快。

      纪永年倒想把庄亦扬牵回家中,好叫父兄给自己出出气,但他却是不露面。

      纵然有二皇子亲自示好护送,她仍旧气堵难消,且只能好言好语地道:“是我自己行事鲁莽轻信,差点酿成大祸。庄小将军虽有动粗,但到底还是仰赖他查明此事,还我清白。”

      纪永年一夜未归,纪家人又如何能安睡,纪均定、纪宗珏天未明时就入了宫中,但李昉只留了纪均定在内殿,遣了纪宗珏出来,什么也不交代,只叫他回家暂待。

      纪永年是他和卢雅竹挚爱独女,如何能不担心,卢雅竹干煎一夜,若是纪永年出了什么事,纪宗珏只怕要成孤家寡人。

      方才听得二皇子李谆的手下来报,说纪永年已坐上归家马车,卢雅竹一口气还没消,反而犯了喘症。

      她生来没这个病,是自卢雅桐病故后哀恸过甚折损了身子,又因孟扶煦的婚事落得这般丑陋境地而添了心结,此次更因纪永年被拘宫中而受惊非小,身子愈发虚,如何能养得好病呢?

      纪宗珏立在前院堂中来回踱步,听得脚步声响起,便疾步走到廊下,却见来人是邹氏。

      兄长纪宗琦明日就要启程去邠州,邹氏眼下怎么还有时间来寻他?

      “大嫂。”纪宗珏于人前不露焦急之色,只心里火灼一般,烤得他眼里也布满血丝。

      “听说永年昨夜未归?三弟可是在等她?”邹氏捏着帕角虚掩嘴唇,像是在说什么极为可怖之事,“虽说她从前偶也有留宿宫中,但眼下这形势毕竟不同了,要我说,其实很该缓一缓的,何必那样急急去探望孟氏呢?”

      “不劳嫂嫂费心,方才得了消息,永年已在回家路上了。嫂嫂还是去替阿兄打点行装吧。”纪宗珏道。

      “早都料理妥当了。”邹氏饶有兴致地继续问:“永年要回来了?可相爷还没回来,你阿兄说是去接他了,总不会有事吧。”纪宗珏睇了邹氏一眼,道:“自然没事,若是有事,那便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一个也跑不了。”

      孟家的例子近在眼前,邹氏听得这话,那点子看好戏的心思荡然无存,心头慌张,眉间怨怼。

      “莫不是永年叫孟氏给连累了?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事情未明,邹氏字字句句已是指责,纪宗珏不想同她再说什么,听得仆从说二皇子到,撇下邹氏就走。

      他快步走到家门口,就见纪永年正搭了李谆的胳膊下马车,乍一眼,倒是全须全尾的。

      “耶耶。”纪永年这一声唤隐有哭腔,但一瞥见邹氏,就生生收束了,她转而先谢过李谆,又说昨夜留宿宫中,本要遣人传话回来,但那领命的小内侍突发恶疾,未能成行,也来不及做个交代,累得家中长辈担心一夜,实在是她的不是。

      李谆在旁看着她好一通粉饰,唇边笑意愈浓。

      这些话是说给诸如邹氏之人听的,纪宗珏如何能被蒙蔽过去,神情虽平和得体,目光中却有冷意。

      李谆送纪永年回来,又不是只为了做车夫的。纪永年被庄亦扬扣在宫中整整一夜,总要有个交代。

      此事又事关玉玺,孰是孰非不能乱认,不能叫老臣寒了心,但却需得其震悚敬服。

      故而一听纪宗珏邀他入内吃茶,他便是一口应了。

      “永年,你先回院去歇息,看一看你娘。”纪宗珏团着纪永年的手不住摩挲,正要松开时,他忽地动作一僵,指尖稍稍挑开纪永年袖口,赫然瞧见一圈青瘀。

      纪永年此刻可不说什么己之过了,只微微努了唇不语。

      纪宗珏默了一会,抬眸睇了李谆一眼,又示意已在门边候着的婢女来扶纪永年进去。

      纪永年被夏胜、秋盈两个婢女簇拥着朝内院走去,见她们两人也都是一夜未眠的担忧疲态,忙道:“我出来时守卫正在交接,迟一刻会将春宜和车夫一并放归。

      她行至内门,转首看去,就见纪宗珏引了李谆入花厅,邹氏竟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殷殷切切地要侍奉茶水。

      但纪永年想她是待不得的,果然没一会,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邹氏在那头吃了闭门羹,就忙寻到纪永年这头来了。

      “永年,你昨夜在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邹氏一边说一边仔细盯了纪永年看。

      “方才不都说了吗?”纪永年道:“不过就是同阿姐叙家常误了时辰,索性就留宿宫中了,从前不也常有?”

      如此恩赏,这一辈的纪家女里只有纪永年有,因为这是依仗孟扶煦得来的。

      “那怎么是二皇子亲自送你回来?”邹氏似乎颇为在意这点。

      “顺路。”纪永年言简意赅,却撇不掉邹氏,到了卢雅竹的院门口,她还跟着呢,纪永年不得不直言,“伯母,我昨夜同阿姐促膝长谈到天明,实在累困,眼下想要补眠,我阿娘近日身子又不大好,今日就先不招待您了。”

      邹氏撇了撇嘴,道:“你从前隔三岔五便进宫,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孟氏一出宫,你们便是城里城外的玩,又是泛舟纳凉,又是温泉庄子,天冷天热都约束不住你,一年玩耍到头了,哪里又有那么多话好讲?十六岁的人了,还是半点分寸都没有,累得相爷一早进宫去了,你大伯父正在宫门口候着等接他回来呢!他明日可是要启程呢!”

      可算被邹氏逮到机会了,这一通教训她可憋得够久了。

      纪永年这段时日来也算经了些事,开了点窍。

      从前只觉邹氏很喜欢摆长辈架子,对她的一些话语不做深究,今日这一听,竟能将她字字句句的言外之意都听明了。

      那句‘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便是在怨她每每进宫,不肯带上大房的两个侄女,不肯将她们引荐给宫中各位贵主。

      ‘城里城外的玩’,更是戳指她常和孟扶煦外宿于各处别院,孟扶煦靠着纪家这层关系,去朗宁公主城外的庄园里做客玩耍的次数甚至比纪庆芙还要多。

      “叫翁翁和伯父担忧,确是我的不是。宫中各位贵主喜爱阿姐,我只是沾光罢了。”纪永年道。

      邹氏神色轻蔑,假惺惺叹气道:“所以说处事为人不能张扬太过,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圣人的宫眷不日就要入宫,届时先皇的后妃都要移居别处,公主们也都要出宫。你阿姐这可怎么办呢?若她只能离宫,会否又算被作孟氏族人?要下狱流放啊?”

      “伯母所担忧的问题,我还真想过。”纪永年故意言语误导,“孟氏一族的流刑已判,流放黔州。我想起卢氏族中有一位表舅恰是黔州别驾,总可照拂一二。黔州虽然闭塞,但却是产丹盐之地,朝中设下诸多盐官巡院,正适合族中哥哥们外放历练,待到了黔州,将阿姐接到身侧看护,假以时日再在朝中走动一二,谋求余地。”

      邹氏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听到最后,不禁怫然作色。

      “你这叫什么主意!?叫你哥哥去黔州照顾那孟氏!?真是鬼话连篇,叫相爷听了都要撕了你的嘴,撇下自家姐姐不亲,亲个外姓人!”

      “翁翁为何要撕了我的嘴?”纪永年笑着反问邹氏,“卢家有我远近亲疏百来个哥哥,伯母怎么偏偏想到六哥身上了?”

      邹氏一时哑然,纪永年面上笑意一淡,终是忍不住横了她一眼,径直走进院内,将门一关。

      好在卢雅竹歇在床上,没见到邹氏这副落井下石的嘴脸。

      纪庆芙的婚事来得不光彩,卢家乃是纪家的人都知道孟扶煦和卢高轩的婚约是结在长辈肚肠里的。

      卢高轩虽已与纪庆芙成婚,但孟扶煦仍未出嫁,邹氏心里始终不安。

      盼她被流放,远走他乡,或者干脆盼她去死,邹氏恐怕都是咬牙切齿诅咒过的。

      纪永年在卢雅竹屋中沐浴,换了一身里衣便钻入她怀中,慢慢将昨夜之事说给她听。

      卢雅竹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轻轻揉着她腕口的青瘀。

      纪永年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将醒未醒时,恰听得卢雅竹轻声问:“玉玺还未寻回?”

      她脑中顿时清明,只听纪宗珏道:“那庄家小儿拿了宋典的供状就去了御前,供状上说是公主指使司珍局的一位掌珍偷盗玉玺,放在食盒之中送入宗庙,而公主那时正在宗庙中中缅怀高祖。那竖子去时,父亲也在场。圣人就当即召了公主入宫,公主看过那供状就撕成两段,扑到御座前哀哀哭泣,说自己与圣人乃是一母同胞,又说他受先帝忌惮,在汝州日子艰难,是她暗中接济护持,又是她如何谋划,同杨氏一族曲意斡旋多年,可谓是卧薪尝胆!这才成就圣人今日之大业。可圣人却弃她于不顾!任由小儿污蔑欺凌她!”

      “庄家小儿说到底也是领命办事,竟敢欺凌公主?”

      纪永年听得父母左一个竖子,右一个小儿,有些想笑。

      “她说的何止是庄家小儿,她说是二殿下。”纪宗珏似知道此中详情,但只道:“后来圣人好生宽慰一番,允准昌益公主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公主府可拥私兵千人。如此才又问起玉玺一事。公主说自己被庄家小儿惊动之时,恰好在做梦,梦中情景赫然就是中秋祭祖的情景,说是圣人叩拜过后,殿中金光灿灿,玉玺自现。”

      “又是那等神怪之说,”卢雅竹口吻极是不满,道:“昌益公主行此种事最是熟稔了,想必能办的叫圣人满意。可咱们家呢?永年呢?就这样白白送上门去,叫那竖子好一番惊吓,到头来他们兄妹一团和气,只是玩笑戏弄,咱们讨要个说法还得遮遮掩掩的,还得叩谢圣人宽宥不疑吗!?”

      “若是如此,也就不会让翁翁在场了。圣人赏了永年许多贵重之物,还说日后她出嫁,多封嫁妆百抬,良田百亩。咱们纪家刚刚封赏过一轮,不好再加,翁翁便顺了昌益公主的势,提议也要如此恩赏朗宁公主,许她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圣人也答允了。”

      朗宁公主与当今圣人不是一母所出,德宗皇帝在时,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所拥私兵便是那时赐下的。因母妃之间不睦,所以她与昌益公主也颇有嫌隙。

      纪宗珏的次兄虽是因病早亡,郎宁公主于他又是二嫁,但他生前同朗宁公主情谊甚笃,又育有一子一女,她与纪家,与卢雅竹的关系至今都很好。

      朗宁公主参与宫变夺位,也是受了纪均定的游说。她住在城外庄园里已有多年,此番起事虽不曾入城,却将京畿一带守得固若金汤,还捉拿了几个藩王遣来的探子,事后也没如昌益公主这般频频邀功。

      她除了赐实封两千户外,其余恩赏多是惠及子女的。

      其初婚的长子韦望被封为二品郡公。

      其女也就是纪永年的大堂姐纪盛容获封县主,赐实封三百户。

      其子也就是纪永年的三堂兄纪臻已被擢升为太常少卿,赐实封五十户。

      纪均定此举非但是为打压昌益公主气焰,也是为给自家孩子谋利。

      “这可真是殊荣圣宠了,看来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公主此前有些顾及太过了。”卢雅竹同朗宁公主关系很好,也为她高兴,见纪宗珏盯了自己看,道:“怎了?觉得永年只落着些金玉俗物,怕我不高兴?”

      “金玉俗物最好。”纪永年忽然出声,腮帮子被一左一右地扯了扯,她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来,笑道:“怕不只呢,大姐姐、四哥哥知道了这消息,就又要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卢雅竹抚了抚她的面颊,道:“那庄家小儿如此混帐,难道就没有半点惩处?”

      纪宗珏无奈道:“他在圣人跟前已向翁翁请罪,父亲说他年少,不知分寸,要他家中长辈来说话,圣人又道自己与其亡父乃是八拜之交,对其有管教不周之责。”

      这便是回护庄亦扬了,卢雅竹冷哼一声,轻揉着纪永年的手腕,不愉地闭了闭眼。

      纪永年可是他们唯一的掌珠,除去幼时陪着丧母的孟扶煦回纪家,在途中受了些波折外,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她何曾浇淋过一点?

      只卢雅竹这几日也在想,孩子大了总要冒尖的,实在不能一味蔽之护之,毕竟将来之事,卜也卜不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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