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39、逃家 皇叔年岁大

　　孙权站在水榭内等孙香。清风拂过，吹起帘幔翩跹。

　　孙香缓步靠近，在距离孙权三尺多的地方停步，与孙权一道垂眸望向河池里若隐若现的游鱼。

　　孙权率先开口：“刘玄德歇下了？”

　　孙香轻嗯。

　　孙权见孙香态度并不热切，转眸灼灼地打量她好一会，而后主动笑起：“还在生阿兄的气呢？”

　　孙香避而不答：“兄长直言此番寻我所谓何事便好。”

　　孙权张了张唇，若是孙香瞧见的话，便会知晓，他仿若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话到嘴边，却最终变成：“有些事情，阿兄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希望你明白，你是我们东吴的女郎，身上流淌着孙氏的血脉，纵然嫁给了刘备为妻，即使日后与刘备有了子嗣，谁才是你真正的至亲？”

　　孙香几乎踩着他的话音反问：“兄长想让我做什么？”

　　她单刀直入，没有任何温情的模样，叫孙权陌生又更愧疚。

　　但孙权咬了咬牙，还是径直回答：“阿兄并不想让你在刘备身边过得繁累，故而并不需要你真的为东吴做些什么。只是偶尔得知些消息、荆州大军的动向，乃至刘备的谋划，还当记得修书告知东吴一声。”

　　“若是我不曾得知呢？”孙香也总算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与孙权对视，那目光冷淡又锐利。

　　孙权倒语塞起来：“你既不知，自然不用告诉我……只是这家书还应常常写来。我与母亲在家，还有长嫂，都会思念你。”

　　“阿兄若真的思念我，当初就不该把我嫁给刘备！”孙香有些失态、竭力地一声，说完，便懊悔地转过头去。

　　她自知这件事情，不能全然怪孙权与吴老夫人，这背后定是有荆州的谋划。但越是亲近的人，在她被算计的时刻，没有站在她身边，越让她失望、难过、有被抛弃的感觉。

　　孙权听孙香质问自己，那些先紧着大事的理智霎时消散，换而心疼、惭愧起来。

　　他上前一步，靠近孙香，又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香香，阿兄其实也不想……只是，当时事已如此，阿兄与母亲的私心都不能绕过东吴的利益得失……你是东吴的郡主，更也受到臣民的庇佑……你应当还记得，长兄离世时，最大的意愿便是希望我可以振兴东吴……”

　　孙香：“……”她记得，她怎么不记得？她原本明明是一个与这些事情都没有关联的未来人，却因为一个可笑的梦，代替了那个逝去的魂灵，成为了孙尚香。醒来，在这异世，她唯一有孙尚香的记忆，便是关于孙策死前的意愿。

　　看来是上天注定，她理应放下自我的幸福，嫁给刘备。

　　可是，凭什么？

　　孙香不服不忿的心绪从目光神情中流露出来。

　　孙权已是伸手要去拉她：“香香，或许刘备会是个不错的夫婿。又或者，正因有这场联姻，我们东吴与荆州能永结同好……”

　　孙香一把拂开孙权的手，打断他：“别痴人说梦了。”纵然，孙权并不如她一般提前知晓未来，就作为一个主导这场联姻的人，他难道不清楚，所谓联姻，只是暂时安抚之法？

　　孙香转身：“兄长不妨好好想一想，若有一日我与刘备和离归家，兄长要如何安顿我这个弃妇。”

　　孙香话罢，转身没有任何流连地离开。

　　因为太匆忙，她撞上一个从外大步流星走来的高大男子。那男子亦是因为没有准备，被孙香撞得身形微晃，腰间发出“叮铃”的声响。

　　男子好意扶了孙香一下，孙香却是没有好气，着急退开，继续往前走去，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的甘宁，既是迷茫又是生气。但由于孙香已经走远，他没有办法反驳，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气，还得毕恭毕敬地去见孙权。

　　这孙尚香果然是个被娇惯坏了的女郎。

　　可惜女郎已嫁作他人妇，不知往后还有机会没有再相见、报复回来？

　　孙香回到芙香苑的时候，刘备已经起身。因着先没望见她，迎了她入内，便问：“夫人去哪了？没有小憩片刻吗？身子可困乏？”

　　孙香摇了摇头：“我还好。想着回来一趟，怎么也得去见见我长嫂。”

　　“大乔夫人？”刘备坦诚地说，他见过的女子无数，但真正能论上倾国倾城的，除了貂蝉、甄宓，便是大乔、小乔。

　　孙香“嗯”声。

　　刘备：“那夫人可要趁着现下还有些闲暇，赶紧小寐一会？”

　　孙香点了点头。

　　她确实有点困了，毕竟今日起得是真早。另外，她也是有些心累，不想耗费精力，再来应对刘备。

　　刘备主动道：“我便在床边读书，陪伴夫人。”

　　孙香：“……”她想说倒也不用，但是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缘由，难道直接说自己不愿意、不习惯吗？转念又一想，自己完全可以背对着刘备睡去，便就勉强接受了。

　　孙香很快进入了梦乡。

　　临近晌午明盛的日透光窗牖照入屋室，笼罩在榻上露出睡颜的年轻女子身上。女子没了防备、卸下伪装，瞧上去整个人柔柔弱弱的，纤长的睫羽若鹅绒一般，偶尔还会轻颤，似乎受了惊吓。

　　刘备拍拍她，她又安心地睡过去。一张娇面还是有一份独属于她特别而清丽的美。

　　大乔小乔，那是几乎人人都以为的美，可远观而不可亲近。但孙香的这份美，如今是只可以刘备一人贴近欣赏的美。

　　刘备的书看得并不专注，不时地转眸阅读起孙香来。

　　一直到晌午，孙权派了人来请他们去赴宴。刘备才不忍地把孙香叫醒，容红苕与青荇为孙香整理了形容，二人并肩去往前堂。

　　堂上，宴飨已齐备。吴老夫人上座，孙权次座。除了他们这些人，孙权还请了许多麾下的要臣来陪宴，有鲁肃、甘宁、陆逊……宴之方起，便有妙舞莺歌。

　　舞姬有中原的，还有异域的。中原是克制、婀娜之美；异域便是热情、奔放之美。

　　酒至半酣，舞姬上前陪酒。能放开的都安心饮下一盏，诸如鲁肃、甘宁之类，喝完还能与美人们互送个眼波。放不开的，或者要守身如玉的，诸如陆逊，抬手制止舞姬靠近。

　　刘备则是专心致志地给孙香布菜，一会小声：“夫人，这道炙肉不错，且尝尝。”一会又道，“炙肉虽味美，但吃多了易上火，还应辅以菜蔬。”

　　孙香难得在宴飨上吃得很饱。

　　舞姬递酒上前，刘备先是观察了孙香片刻，见孙香没有什么反应，刘备接过酒饮尽，还礼貌地道了声“多谢”，但是并未与舞姬纠缠。

　　又一会，有些人快醉了。甘宁率先离开席位，来到中间空场，与舞姬们舞在一处。鲁肃紧随其后。二人又拉了许多其他人。到最后，甘宁拉了孙权，鲁肃拉了陆逊。一群人齐舞，惹得吴老夫人哈哈大笑。

　　孙权见状更上来拉刘备，刘备推拒了两番，没推拒掉，便也顺势与众人一道舞动起来。

　　虽舞姿难看，但堂下的每个人都很高兴。仿若此时没有什么东吴、荆州，也没有什么主公、臣子，只都是一群耽溺于简单之乐的寻常男子。

　　直至大家都醉了，孙权还在延邀刘备：“与皇叔同席，实在高兴。今皇叔醉了，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就再去芙香苑睡会。等晚间，我们再接着宴饮、歌舞。”

　　刘备竟满口答应：“全凭妻兄安排。”

　　孙香有些嫌弃地让红苕去外间唤了赵云来扶刘备回芙香苑。等帮刘备褪了外衫、鞋袜，让刘备盖着被衾安然躺好，赵云才离开。

　　临走前，赵云有些踟蹰，左一瞥右一睨地不时看向孙香。到忍无可忍，他上前拱手对孙香施礼：“还有劳孙夫人，帮着多照拂皇叔一些。皇叔年岁大了，实在经不起沉溺酒色。保重皇叔的身体，于荆州臣民、于天下，乃至是于夫人都百利而无一害。”

　　孙香淡淡的：“哦，我知晓了。”

　　但等赵云走后，孙香越思忖，越觉得赵云说得对。别的尚且不论，如今刘备是自己的丈夫，他的身体要是垮了，自己还得星夜照顾，何必呢？

　　于是，不及半个时辰，赵云在外间又得了新的吩咐：安排好马车，而后进来芙香苑驮刘皇叔，他们几人这就动身回别院。不必等皇叔醒，就更不必留在孙府用晚饭。

　　孙香做贼一般地领着几人，自芙香苑一路连躲带藏地出了府门，及坐上马车，有仆役追出来挽留，孙香命令御者快些驾车，只留下一句：“告诉孙仲谋，妹妹我就先领自己的夫婿回去了，那些漂亮舞姬他自己享用吧。只要他不怕步夫人吃味。”

　　待马车驶离孙府门首老远，几人才恍然这一行。便是赵云都跟着孙香、红苕、青荇憋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赵云不吝夸赞，对孙香敬佩道：“没想到孙夫人出身世家，做起这等遮遮掩掩的事情竟也如此行云流水。”

　　孙香大方应承：“好说。若是当真要放松身心，比起耽溺于酒色，还不如让你家皇叔随我去丹徒山狩猎。我瞧着赵将军也十分英武，不如到时一起，我们三人比一比，谁更胜一筹？”

　　听到能狩猎，赵云的眼睛亮了亮，朗然拱手：“云谨遵孙夫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