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恨生殖18 在这一 ...
-
在这一场闹剧里,冯可欣表现得平静到异常,但尘埃落定之后,梦境反而剧烈波动起来。
结束了又一轮绝望的此刻,她对下一轮将来的绝望感到绝望,永无止境。她被永无止境压垮。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余长安也没有任何余力阻止。
梦境碎了,纯白的空间里,几个人顶着难看的脸色聚在一起。
通过手机,他们听完了全程,自然也意识到因为被□□怀孕而自尽的猜测并不成立。
这也许是一个导火索,但肯定与鬼主的执念本身无关。
受了这么多折磨,仅仅是去改变一段被误解的经历,就想消解掉鬼主的执念,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但王世昌依旧对余长安全程的不作为有所怨言。
“你咋不去帮她?鬼主这经历多憋屈啊,虽然没有之前猜到的严重,但也是够难受的了,要是有人能给她撑腰,执念肯定多少能消掉一点!”
而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百分之一都没涨,还是个零蛋。
余长安古怪地看他一眼,“我以什么身份去帮?杀了她的家长,成为新的监护人?”
王世昌想得很好,在楼顶被冷风吹的那段时间,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想着以怎样的切入点去帮助鬼主,“比如当路过的好心人安慰她一下,等她说出自己的委屈了,再给自己塑造一个有权力的身份,说能帮她解决,只要她信了,那不就成了吗。”
“权力…要有权力才能解决。”余长安低喃着垂眸。
白雾散去了,他们回到自己的身体。
鬼域的浓厚能量又将众人包裹,而作为同类,余长安主动去探索,能从中感受到更细微的东西。
她嗅到了鬼主对权力的厌恶情绪。权力压迫着她,想要解脱,却仍需要同样的东西。世间没有守护弱者的真理,人类在贪婪与利己中运行着野兽的残酷法则。这个地方,文明孱弱。
回到现实后,开始往她身边挤的王世昌打断了她的思索。
距离过近了,即使没有切实触碰到,也让她感到不适,条件反射地一脚把人踹开。
“啊——!”王世昌惨叫一声,捂住自己像被铁锤抡圆了砸中的胯骨,飞出两米远,但得益于身体弹性够好,在寝室里弹了两圈,竟也没摔出个好歹来。
众人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做不出反应。
‘猛兽’虽是同伴,但毕竟对人具有强烈的威胁性,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攻击行为,都够把人吓得动也不敢动了。
更何况,王世昌那么胖的人,直接被轻飘飘一脚踹飞了,视觉效果实在有点强烈。
王世昌躺在地上捂着跨嚎叫,疼懵了,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直到……痛感快速麻木了起来,他心惊坐起,松开手,看到自己的双手,极速生长出木纹。
猛然瞪大眼睛,眼球几乎凸出来,“救…救……”
解梦失败,鬼主出手了,好快。
这不是一个没有道具的新人能扛得下的攻击。他很后悔,没有花掉上一场得到的积分买点什么道具,什么都好啊!
王世昌想抬头,朝余长安求救,脖子却已僵硬,极致的惊惧令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痛哭流涕地嚎叫,“救世主,救我!!救我!!!”
其余人浑身冷汗直冒,本能地向后退,惊恐地朝余长安靠拢,又不敢离得太近。
余长安低眸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们看出来了,余长安没有救他的打算。
“你……”徐子谦眼神复杂而惊愕地转头看向她,“你不是能救吗,你不救他?”
“我遵从我内心的意愿,我的内心…”余长安笑了,“不想救。他可以去死,他的死亡令我感到愉快。”
那笑容没有任何机械感,甚至足够精致的美貌与干净的眼眸,令它显现出天真与纯洁,可却令众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啊!!!”王世昌崩溃地撕扯着声带吼叫,双目充血,似对谁恨之入骨,却抬不起头瞪向罪魁祸首一眼,“狗屁的救世主,你说过会救我,你说过!!骗子,你该死!!”
若非对余长安的信任,他绝不会不做任何准备,便当了这个出头鸟。商人心态让他习惯搏一搏去换取更多利益,却败在了一个实验体身上。
实验体该救他的啊!那不是天枢研究出来救人的工具吗!她怎么能像正常人一样恶心又恶劣!!
“我没说过。”余长安矢口否认,歪了下头,“我只说我可以,没说过我愿意。“
王世昌怒血攻心,呲目欲裂,却再无力怒骂,浑身彻底成了木雕,从外到内的木质化,声带无法振动,嚎叫戛然而止。
皮肤已经彻底失去血肉的质感,灰褐色的纹理从指尖蔓到脸庞,细密的裂纹爬满脸颊,像干涸的河床。眼珠凝成两颗木瘿,不再转动,只仍瞪着自己的双手。嘴唇保持着先前嚎叫的形状,张着,内里如蛀空的树洞。
难得鬼主的杀人手法不那么血腥,但十足十诡异。
余长安笑得愉悦,竟还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真有意思,雕得真好,这算艺术品吗。”
没有人敢接她的话,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
余长安太危险了,他们才发觉,这个实验体太危险了。随心所欲,且目无规则,她随时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余长安也不介意没有人回答,看着王世昌身上木质的纹路,指尖蠢蠢欲动。她忽地扬起十指,猫磨爪般在他胳膊上交替地挠了几下,抓出十道沟壑,木屑翻飞。
她没有猫的尖锐利爪,人类的指甲是钝的,但由于力气太大,也并不影响什么,只不过挠出的痕迹更宽阔而已。
她甩了甩双手,甩掉指尖沾染上的“木屑”。
凌越在一旁默默扶额,又下滑盖住眼睛。她都想象到了,等到鬼域消失,王世昌的胳膊会是怎样一幅惨烈的景象。
几个人又被吓住了,鹌鹑一样地挤在一起。
余长安站起来,新鲜劲消失,快速感到无趣了,“之前不是说,要去鬼主自杀的地方检查吗,走吧。”
他们自然不敢有异议,挤挤挨挨跟在她身后。刚走出宿舍楼,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
【已完成第一次入梦,即将发放系统提示,是否接收?】
众人眼睛一亮。
“诶?还有提示?接收!”
那似乎是一段属于鬼主的念头:
[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孩子都一样可怜,一样常性迷失。我厌恨他,但也怜悯他,就像怜悯我自己。]
“他是谁?韩阳吗?”华羽皱起眉头,“她还怜悯霸凌自己的人?善心够重的啊。”
他心眼儿小得很,对于欺负了自己的人,他向来是希望对方家破人亡的。
周晏淡声道:“都是扭曲环境下的产物,她只是看透了对方也是受害者而已。潜意识里,她应该是把所有和自己一同受着苦楚的人视作了同伴,不然在心态上认为自己孤身一人的话,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撑不了多久的,所以才对韩阳那么没警惕心……可惜那些‘同伴’可能并不那么想。”
林生生神情严肃,“那她会自杀,是不是因为在流言传出去之后,那些同学的反应让她彻底绝望了?”
“还不清楚,先去自杀地点看看再说。”一行人没有停下脚步,凌越转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等查完,我们再去鬼主的家看一看。听了那通电话,才发现她母父的问题其实也很大,我觉得我们漏掉了很多东西。”
“还要出去??”
两个男人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下意识捂住肚子,一阵恶寒感伴随着绝望再次涌现。
凌越被他们的反应提醒了,眨眨眼,“鬼主的确遭受了校园霸凌,但没有怀孕,那校外的那些异常就另有深意了。果然,我们还缺少非常多的信息。”
来到顶楼,余长安照旧拽出梯子。几人爬了上去。
林生生有点困惑,“这梯子这么高,正常人哪有那弹跳力啊,想拽下来不得再踩个梯子?鬼主是怎么上去的?”
“肯定不容易,应该做了些准备工作。”
走上天台,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仿佛离他们更近了,似是要倾轧而下将所有人碾死一般,令人胸口压抑,呼吸不畅。
他们没敢靠边缘太近。
凌越继续道:“最重要的是,即使这么麻烦,她还是要从在教学楼顶正中间跳下去。她恨透了这所学校。”
林生生受不了这片天空,不想在这久待,“咱们现在过来了,然后呢?没出现啥变化啊。”
周晏看向边沿的矮墙,犹豫着提议:“要不试试站过去…”
徐子谦瞬间应激了,“想找死啊?想死自己去死,别拉上我。”
林生生像被踩了尾巴,吼得比他还凶,“自己胆子小你还有理了?臭傻*什么风险都不想冒,还想活着出去呢,你活个蛋!”
余长安没有理会他们,独自朝边缘走去,毫不在意地踩到了矮墙上,再往前踏一步便会掉下去。
所有人霎时噤了声。
环境没有任何变化,系统也没有反应。
她向前一步,踏空,坠落。
叮咚一声电子音的轻响——
【检测到死前情景复现,即将投入系统提示,请注意查收】
余长安安稳落地,闭上眼。
那竟是一段幼年记忆,连视角都是低矮的。
幼童时期的冯可欣,家里还很穷苦,居住在农村,依山傍水,住着自建的平房,上着破旧厂房改的幼儿园。
小孩子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不明白什么叫贫穷。她看到的世界是有限的,但这有限对她而言是全部,所以在她的意识里,她什么都不缺少。
某一天早上,小可欣兴高采烈地带上一小兜零食,上幼儿园去,和小朋友们分享。下午回家时,她遭到了妈妈的盘问。
「是不是把好吃的分给别的小朋友了?」
她想点头,但母亲的态度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承认。可孩子的隐藏对大人而言太明显了。
她遭到了警告,没有那么凶,但仍是警告。
「以后不许分给别人,知不知道?自己够吃吗你就往外分!那是给你吃的,不是给别人的!」
小可欣很不安,她不清楚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她还没有承认,回头问了出来。
母亲回答:[幼儿园旁边是不是有座山,白天我去山上盯着你,我看得见,别以为我看不见。」
小可欣不信,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判断,她觉得这太荒谬了,所以转头去找爸爸求证。
然而爸爸也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小可欣沉默下来。她依旧没信,但她感到了痛苦。
幼儿园的分享令她感到快乐,那些分享都是她愿意的,如果不愿意,她也懂得拒绝。但因为匮乏,她一开始便不被允许分享。隐隐约约的,她感觉到,妈妈认为她这么做是愚蠢的。
可为什么呢?
那时候她还太小了,她还不明白这是因为匮乏,她只是悲伤和疑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听到幼儿园又响起儿歌。
「小皮球,跳得高,
你拍拍呀,我跑跑。
一个人玩,没意思,
大家一起,才热闹。
我有玩具,你有糖,
咱们坐在地板上。
玩具你玩,糖给你尝,
因为分享,更香更香!
……」
她又听到妈妈责怪的声音在家中响起。
「你傻吗?!自己的东西分出去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就在山上盯着你呢!你给没给,我都看得见!」
在不知道什么是匮乏时,小可欣感受到了匮乏的恐慌。在世界尚且只充满天真纯净时,她感受到了被最信任的人蒙骗的痛苦和恶心。
心中美德的萌芽,在两种声音里交织,扭曲。
她太敏感了,她纤薄的皮肤被世界的粗硬摩擦得生疼。她开始陷入茫然。后来她忘了那一切,但依旧茫然。
有些悲剧,从出生开始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