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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胆小鬼 南长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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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长庚正躺在实验室的仪器上,一圈金属圆环罩在头顶,瞥着旁边屏幕上自己大脑的立体模型,被李见微操作着转来转去。
“没什么问题。”李见微关掉了仪器,回身示意她可以起来了,“特定场景产生的刺激,要回到当时的情景才有可能检测出来。既然没有遗留问题,没必要再查。”
南长庚起身,没有立即走,“我需要一瓶延寿基因药剂。”
李见微看向她,“做什么?我的药剂不是可以贱卖的东西。”
“不卖,白送。”
两个人顶着相似的一张冷脸,四目相对,语气也是如出一辙的邦硬。
对于这个噎人的回答,李见微没给出任何情绪反应,淡淡要求:“讲清楚。”
南长庚言简意赅:“以前的朋友被你们带了过来,她需要。”
李见微颔首,直接转身离开,片刻后捏着一小管药剂回来,抛给她。
南长庚握着轻松到手的药,细微地挑了下眉,见对方又打算离开,开口不经意般说了一句:“你的消息似乎有些落后。”
李见微顿住脚步,回头,“我很忙。”
“我知道,但你忙了这么久,实验好像也没什么进度。”直白得有点不礼貌了。
刚得了好处却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对方从中捕捉到一丝言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我很好奇…”南长庚朝她走进几步,绕到她面前,紧紧盯住她的眼眸,“你真的不知道实验失败的原因吗?”
李见微微微停顿一瞬,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南长庚沉默,却依旧望着她,没有让开道路。
她只好再度补充:“如果有谁最该清楚失败的原因,那么那个人只会是你与实验体。我只是一个观测者。”
说罢,她绕开南长庚往外走。
“李启涛又送了一批人来,新的胚胎也已经培育完成,明天继续实验,别忘了。”
南长庚选择性忽视了她后一段话,眸光轻晃,伫立原地沉思良久,眉宇沉凝着呼出一口气,握着药剂也转身离开了。
乘电梯回到地上五楼,刚踏出电梯门,便看到文伊站在自助售货机旁,捏着一小袋营养液认真研究。
“…你怎么在这?”
文伊惊喜抬头,“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登记完了,在底下遇见一个研究员,说你住五楼,我就上来了。”
随后忙入正题:“我的基因药剂拿到了吗?”
南长庚点头,走过去将东西递给她。
文伊改研究起这一小瓶透明的药,谨慎而珍惜地捧在手心里,仔仔细细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喝下去会有什么变化吗?”
“效果没那么立竿见影。过去一周左右,你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好了很多,一些年龄增长带来的沉重感,精力不济的疲惫感都会消失。”
也就是这样,身体才勉强撑得起她精神的困苦。若是按照正常的四十岁年龄,她大概会像以前一样,免疫力低下,身体出现慢性炎症,小病接连不断。
而如今,她甚至再也没长过一根白发。
拥有健康的身体本该让人振奋,可不明原由的,南长庚却感受到了更深的疲惫。
终点很遥远,生活漫长而无望。
得到答案的文伊兴高采烈地将药喝了。
南长庚静默注视着她的神态,一时竟觉眼前恍惚,如同直视太阳时看见扭曲而模糊的白光。
她想起自己过去很喜欢这个朋友,因为她拥有与自己温吞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乐观热烈,常能感染到她,让她也觉得快乐。
现在为什么做不到了……只剩下彼此间世界相隔般的割裂感。
在这样的世道,竟也能如此热爱自己的生命,真是个疯狂的人,她想。
文伊将空瓶子揣进口袋,打算珍藏,又掏出那袋子营养液,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好像和我们在居住点领到的营养补充液有点像。”
“就是营养液,喝了可以代替进食。”
“哇,这玩意都被研究出来啦?造孽啊,天天喝这东西连活着都没力气了。”
文伊先是惊奇,随后蓦而意识到什么,霎时睁大眼,“这些年你不会就靠喝它活着吧?”
南长庚点头,“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胃岂不是都要退化了…”文伊有些担忧地看她一眼,“你是一点正常的食物都吃不下吗?”
之前在梦境里她就发现南长庚对饭菜的味道有反胃的反应。
南长庚不愿多说,只轻摇了下头。
文伊也不好再问了,叹口气,眼神开始四处寻摸,“我住哪啊?也没人给我安排一下。”
“你要留下来?”她略感诧异,“她们没给你安排工作吗?”
“那个宣传处的男的是个神经病,登记那会儿和他吵起来了,然后有个叫江揽星的女人过来,把我记到了外联处,又说她那不缺人,让我来陪你。”文伊简单进行解释,没将那些糟心事告诉她。
“那就住我那儿吧,有空房间。”
南长庚带她到503。
房间很大,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甚至还有间书房,但依旧是天枢一贯的风格,家具是冷冰冰的金属,在角角落落刻画着太阳徽记。连沙发都是白色的,乍望只觉房间亮堂得晃眼。
“天呢,这要是让余长安知道了,她不得恨死我。”
文伊一边参观着一边念叨。
“这怎么空得和样板房似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虐待你?”
东西实在太少了,几乎看不见什么生活痕迹。加上这装修风格起到的心理作用,她感觉周边环境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没有,我没有需要。你要是觉得缺什么,我帮你报上去。”
文伊看她一眼,心里不停地叹气,一时也想不起能添置些什么了。好像什么都缺,细究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要是按住酒店的心态来算,这里东西挺齐全的。
余光瞄到她带着通讯器的手腕,“你这些天有和余长安联系吗?她应该一直等着你呢。”
南长庚表情兀而僵了一瞬。她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的空白墙面,没有回答。
但见她这副样子,文伊也能猜到答案了。她很困惑:
“为什么不联系她?你不想她吗?”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疑问了,就仿佛她们不过是一对普通的情侣,经历着一场普通的、有时限的异地恋。
“我……”南长庚喉咙微微滚动,她原本不打算对她解释,但她忽然想说一说。难得在这样的时刻,她身边还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她已经死了。”
文伊惊愕于她给出的回答,“难道你不觉得现在的余长安和过去那个女孩是同一个人?”
“不,她们是一个人…但是她死了,我已经失去她了,”南长庚话语说得干涩,眼底含着无意识的迷茫,“你明白吗?”
文伊张着嘴摇头,怀疑自己傻了,“我不明白。她明明还活着啊,你介意她现在的灵魂是只鬼?”
“当然不是。”女人垂下眼眸,“从我们相遇的那天开始,她的灵魂就已经是异灵体了。”
那是李见微告诉她的。要重复与余长安之间的经历,进行一场场实验,她必然不能对过去的一切知晓得不清不楚。
幼时那次残忍的经历,确实让小余猫经历了真正的死亡,只不过身体尚且活着,拖着她的灵魂一直未曾离开,反而化了鬼,而后才再次被她唤醒。
也难怪…过去与她相处时,总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凉意。异灵体对于活人灵魂而言很危险,那是她敏锐的感官给她的预警。
“啥…啊??”文伊膛目结舌,差点结巴,问都不知道从哪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到底是为啥啊?”
南长庚向后倚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呼出一口气,“因为,我已经失去她了……”
她不能承受再失去她第二次。
所以,她不想再与她联系得更紧密了。没有真正得到,当余长安…长大,那个未知的秘密被揭开面纱后,即使她想要离开,她也不会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也许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她只是想在得到与失去之间的罅隙中多躲藏一会儿。
尤其在见过一面,发觉余长安的成长之后,这样的念头愈加浓烈。
胆小鬼…她一直都是。
文伊依着对她的了解,隐约猜到了一点她的未尽之语,只觉自己刚得到了寿命补充的身体又沧桑了些。
一屁股也坐到沙发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大白墙,“那…那你就一点不管她了?你不觉得让她一直等你怪可怜的吗?”
“……”
是很可怜。
所以她已经在努力遗忘了,不需要谁再来刻意对她说一遍。
南长庚静静地攥拳掐住掌心,面色无波,“之后总会有机会见面的。我毕竟还得承担指令源的功能。”
…
余长安擅长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她坐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腕。
这是她等待通讯器给出反应的第五天。除去必要的饮食与清洁,她没做其它任何事,庄重地进行这一场等待。
随时可能迎来的通讯令她感到每一刻都充满意义,时间在因期许而流淌。即使对面始终杳无音信。
这一日的等待被敲门声打断。
余长安起身去开门,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门外果然又是凌越。
“胡鹰好像不见了…我这些天一直没碰见她。”
她神情间带有一丝古怪,看起来不像是担忧。
余长安点点头,“哦。”
凌越表情一言难尽,“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歪了下头,“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凌越目光幽幽,“进上一场鬼域之前,我偶然看见她跟着一个身穿白袍的人离开了。”
当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那二人行色匆匆,她离得有些远,没来得及。
她缓慢地吐出一句猜测:“你说,她是不是被天枢选中了?”
胡鹰能被注意到,她实在不信和余长安没关系。
“哦,可能是。”余长安此刻才回忆了一下胡鹰是谁。关于陌生人的记忆被她压到了最底下。
凌越深吸口气,知道对她根本用不了常规的沟通方式,索性直接问:
“上次鬼域你见到天枢的人了吗?”
“见到了。”
“行,我们进去说。”
凌越一点也不客气地挤进来她的房间。
余长安不解地关上门,“你想知道什么?”
凌越微笑,她知道该在何时给出坦诚,“我想进天枢,能不能分享一下你观察到的,他们会更欣赏什么样的清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