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密一疏》易淡

2、第2章

　　但那天贺一疏同学幸运得不像话，竟然赶上了难得正常友好的一组成员，没人咄咄逼人抢风头，只要想说话的基本都有足够时间表达。
　　这让刚刚听了一场“面试风云”的六人反倒“受宠若惊”，一身武艺无从施展，眼神交汇间竟然有几分不好意思。

　　贺一疏压下这些不好言说的心思，回想着自己刚刚面试的表现和老师的表情，慢慢和赵艺鸣汇到一起默默往回走，也没聊什么。

　　候场教室中还有一组人，长时间的等待让他们脸上写满疲惫。
　　赵艺鸣第一个推开教室门时坐在最靠门处的女生猛然抬头、看她的眼神充满饥渴……她终于考完的喜悦固定在脸上一秒，接着凹出一张扑克脸。

　　愣神这会功夫后面的人鱼贯而入，赵艺鸣看见先一步回到座位的贺一疏手上拎了她的背包、便赶紧撤出了教室靠在墙上。
　　这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于他们是高考，于L大学生却是期末复习月。赵艺鸣就等着贺一疏出来的这点时间，已经看着好几个双目无神抱着厚重复习材料的学生路过——有点心惊。

　　灰色的双肩背包被提到眼前晃了晃，赵艺鸣下意识先露出微笑，后才发现自己低着头他也看不到。有些尴尬地扭头冲贺一疏再笑笑，发觉脸上肌肉好僵。
　　感觉刚刚发言、努力保持微笑时都没这么难看。
　　她看到贺一疏欲言又止，只是把背包递给了她；赵艺鸣感激地朝他点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朝楼梯走去。

　　抽签靠后中午休息时间长，但从楼里出来时天已擦黑。赵艺鸣看看天色打破平静：“贺草，一起回家吗？”
　　“……”贺一疏愣了一下——他正冥思苦想要不要开口、该怎么开口，没想到肯先说话的是赵艺鸣。于是不知道哪根神经自作主张，溜出来句奇奇怪怪的反问：“你们文实都这么叫吗？”

　　赵艺鸣脚步下意识停住，“啊”了声：“难道没有人当面叫的吗？我还以为是从你们班传过来的。抱歉啊。”
　　二人不甚熟悉，一文一理平日也见不到几次，所以自然也没想到这“流传甚广”的美称当事人听了是这个反应——总觉得与传闻不符。
　　这年头不光互联网不可信，连身边同学都鬼话连篇啦？这还有天理吗！
　　原本气氛已经够尴尬了，赵艺鸣想不到她刻意轻松调侃的一句还能加重。

　　除掉之前各班代表开会时一起吐槽过校领导过几句，这还是他俩第一次单独聊天——而赵艺鸣是个社恐。
　　“没事没事，就是……哈哈有点奇怪。”贺一疏当然知道这称呼的始作俑者是他们二班文理分科时人带去的，但是在他表达过不喜之后二班人都不会这么叫，久而久之他都忘了这种感觉……
　　唉，还是他当年太要脸。

　　要是换刘昱被人这么叫早答应上了。
　　可毕竟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贺一疏早非当初能被一个称呼搞红脸的单纯孩子：“主要是你们一般都背地偷偷喊，被人当面叫……挺新奇。”

　　赵艺鸣松了口气，终于把背包另一条背带挂上了——她背着电脑，单肩重量着实不轻。她轻轻活动活动肩膀，小心翼翼补充：“就是嘛，长得好看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帅哥多难得诶，尤其是咱们学校——通常学霸和颜值不能共存。尤其是三班那几个大佬，我觉得他们都视脸为身外之物了。”

　　贺一疏笑了：“这倒不是，主要还是忙的。”竞赛大佬们两项兼顾，比他们这种只需要攻高考的难多了，“后期他们连球都不踢了——尤其是竞赛结果出了，不得不冲高考的时候。”
　　赵艺鸣作为妥妥的文科生从没接触过这群非人类，但也听说过今年他们学校竞赛结果不是很好。“是不是不少人在隔壁A大考试？”
　　“他们上午就考完了，不过是初试，之后还有得搞。不像咱们，这回是真的结束了……整个高中，就结束了啊。”

　　二人一时无言。
　　L大校园大得惊人，进来考试时有指示牌有志愿者，心无旁骛找考试地点时也没仔细看，这时候放下心事向外走着，竟然一时不知道走的路对不对。

　　好在二人之后并没有着急的事，慢悠悠晃荡在校园里就是休息。
　　贺一疏手指插进额前头发，将将卡在老师忍受范围内的半长头发被梳到脑后、又纷纷落回。他拉直头发和眼睛的位置比着长度，赵艺鸣看着感慨：“今后你可以放心留头发不用躲老师了。”

　　贺一疏“嘿嘿”一声，偏开头看着马路牙子：“是啊。嗨，其实他们就是嘴上说说，我越留越长、进一步挑战他们极限时也不会真管——仗着自己是好学生吧。”他颇有自知之明，虽不好意思、但既然享受了优待，也没什么可不承认的。

　　赵艺鸣第一回和大名鼎鼎的贺草认真聊天，发现这人竟然是要命的坦诚：“贺一疏，你和我想的……或者说和我们大多数人想得很不一样。”
　　“怎么？是不是幻灭了？”贺一疏对此倒是接受程度颇高，“我挺多慢慢熟悉起来的朋友都有此感。”他指指自己的脸，“所以人啊！不能只看表面、把人哐哐哐架得那么高！”

　　“倒不是说‘幻灭’，但是很神奇。传言中你不是顶级社牛吗，据说脸皮千尺厚吗，现在一对比咱俩不知道谁更没话找话生怕尴尬。”
　　贺一疏在他们年纪为数不多的几个帅哥中形象十分高大：成绩极好，在他们这种重点校都排得上号；人缘极好，到处都能呼朋唤友……而且还单身。

　　其中赵艺鸣最羡慕的就是几次在学校里看见他时他身边都一群朋友一块儿，其中最能说的那位是刘昱、也算是他们高中的风云人物。
　　据传刘昱和贺一疏是铁哥们，那么相对应的，贺一疏应该与他实力相仿吧？毕竟能说会道是长得好看的男孩儿的绝佳附加属性。

　　谁年少无知时没沉迷过这种人设的小说男主呢。可赵艺鸣认真回想起学校中少有的几次谋面，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她脑补过多。

　　“……总不能因为有碎嘴子朋友的人都是社牛吧？”贺一疏当然知道赵艺鸣指的是什么——某刘姓同学是他传播真我路上的绊脚石。“社牛的确谈不上，但我也不社恐，我就是慢热而已。”
　　他摸摸鼻子：“只要不指着我打开局面，早晚能熟的。”贺一疏偶尔会羡慕刘昱那种和谁都能聊五块钱的的性格。
　　毕竟他一个挺喜欢交朋友的大好青年，由于慢热总来不及和人变熟就失联，实在不是事儿啊。但要他主动这难度着实有点大。

　　“偶尔挺遗憾的……不过遗憾过了也就过了，无所谓吧。”他又甩甩脑袋，把遮在眼前的头发拨开，“总有办法的嘛。”他偏头朝赵艺鸣笑，眉宇间的舒朗在晕黄夕阳映衬下绽开，温和而明亮。
　　赵艺鸣不可抑制地晃了晃神。

　　她微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是因为她与贺一疏不熟、之后又应该不会有什么接触，此刻涌上心头的诸多感受不愿意咽下去：
　　“贺草，这可能是因为你从来不用主动，所以你不在乎。”

　　贺一疏被她话语间的突然出现的距离感吓了一跳，脚步顿住。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赵艺鸣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今天来试试……真的只是试试而已。我以为我已经把心态控制得很好了，但是来这里走了一圈之后、发现我没有。”
　　亮光让阴影愈发明显。

　　她想起刚刚楼道里遇到的那些形容恍惚的学生，想想为了一个自招机会就拼尽全力的自己。如果人品爆发真让她捡着这个机会进来，之后的她会过上什么生活呢？永远在搏命追逐，追别人或许简单能做到的事情。

　　就比如贺一疏——他们年级大名鼎鼎的神仙。物理很强被老师看中搞竞赛，玩儿了两天说不适合自己；综合成绩文科相对排名比理科还要好，结果被好几个老师约去谈话也没转去学文；但看现在选专业的架势……搞不好又来学文科专业了。

　　她没和贺一疏说全。
　　他们的确不相识，但她对贺一疏了解颇多——像贺同学这样的风云人物各种小道消息年级里少不了的。可直到今天之前，她都不信传言几分：帅哥通常只要脸长得好看，滤镜大家会自己加上的，有多离谱的说法都不意外。

　　但贺一疏还是让她意外了——以真实的这个他。
　　贺一疏并非三头六臂的神仙，他并不那么外向阳光、可能不是人群焦点，但他真的坦然而淡定。

　　她记得候场教室里气氛凝重，可他偏偏能左顾右盼研究教室、研究志愿者、研究候场的人。那是不带竞争意味的、单纯的好奇。
　　而且他甚至能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特殊，经常小心翼翼收敛动作。
　　赵艺鸣临近面试时麻木地看着、现在回想一下觉得真好笑：这是有多么强大的自信与资本在支持他啊，让他做事总有余地。

　　贺一疏有些手足无措。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赵艺鸣在说什么，但直觉是自己哪里出了点问题，才让这个不甚相熟的女生突然对他这么认真讲话——在他的认知中，得熟到起码许薇那个程度才能随意变脸——那还主要是开玩笑。

　　但他还是没明白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与半生不熟的人相处始终是他的弱点，此刻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那个，那什么，这种形式的考试大家都是第一回见，心里没谱是肯定的嘛。”

　　贺一疏只好努力顺着她的话讲。他不肯再两个人原地站下去，率先小心翼翼往前试探着行进两步。步子迈得极缓。
　　赵艺鸣在他眼中看出迷惑与担心，赶忙摆摆手并且跟着他走：“不好意思，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却要无辜承担我现在一腔的愤懑，唉。

　　“我只是压力之下深刻感知到了自己的渺小……或者说有点害怕吧。咱们学校重理轻文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自己在学校文科成绩还算拿得出手，但放到全市、再到今天和全国的好手同场，实在是不够看。而我高考发挥得也不能算好。”

　　赵艺鸣此刻缓过来些，发觉刚刚一时被情绪控制、和贺一疏真的说了挺不合适的话。她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脸有些发烫。
　　贺一疏轻轻“嗯”了一声，走在她右侧半米处。

　　“可能也是因为之前老师的‘预防针’打狠了，我真的很害怕离开高中、进入我完全没有头绪的大学。我要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相处，要接受身边的人比我强很多——今天见到的人都在提醒我，‘你不够聪明也不够努力’。”
　　“一直以来我虽然成绩并不是最好的那两三个，但从未掉出过前列，从未在竞争中落于下风。我一直都享受着成绩带来的好处，而我知道现在这优待到期了。”

　　她冲着路面惨笑：“你会懂吗？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