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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桂花树断 “陛下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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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郑寒玉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几番,元珩心里不太乐意,往郑寒玉身边挤了挤:“你让我再仔细瞅瞅。”
郑寒玉也不乐意,寒门卿相与明艳公主,换谁都有兴趣,她一面护着发间珠钗一面不满道:“陛下也给我留点位置。”
玉李与周随在较远处的路口守着,只能远远瞧见假山那边有两颗紧挨着的金光灿灿的脑袋。
“我瞧阿琬与魏大人互有情谊,两人又是青梅竹马,魏大人是不是太守礼、太克制了些?”郑寒玉看了半晌,感慨道。
她这话不知戳到元珩心间哪根脆弱的弦,他收回视线往后退了一步,酸了郑寒玉一句:“我们会州民风淳朴,不比长安奔放,没见过哪家的青梅竹马会勾肩搭背,卿卿我我。”
郑寒玉此刻酒意上头,头脑转得慢,一时没反应过来元珩是在吃她与崔洵的飞醋,只以为元珩与她探讨两地民风,便点点头,诚实地将自己过往见闻告诉他:“在长安,世交间小辈的确来往不少,结伴出游的也不在少数。”
元珩眉头一紧。
“不过陛下所说的勾肩搭背、卿卿我我云云,我倒未曾见过。”郑寒玉一本正经地交待。
元珩面色稍霁。
“除非是早有婚约在身的。”
元珩嘴角一抽。
郑寒玉说完,却忽然往左右望了望,揉了揉耳垂问:“陛下,您有没有听见什么东西碎了?”别是哪位大人酒品不好,吃醉了酒在前边耍酒疯吧。
“没有。”元珩硬邦邦答道。
不过是他的一颗琉璃心碎了,小场面,也不只碎了一回,待他回宫后拼拼补补一番还能接着用。
“说到婚约,魏大人怎么也不求陛下做主赐婚呢?”郑寒玉小声嘀咕。元珩人傻看不分明,自然想不到撮合元琬与魏约,不过魏约似乎也不曾在元珩跟前表露些许,不然她与元珩也不会今日才知道了。
元珩安静了一瞬,淡淡道:“兴许他觉得自己匹配不上吧。”
“……确有可能。”郑寒玉点头称是,元琬出身高贵,又是个有大志向的,如在碧空中翱翔的雌鹰一般,绝非寻常人能比肩。即便是从小相伴的魏约,大概也会生出可望而不可及之感吧。不过……
“没想到陛下会这般认为。”郑寒玉歪头,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道,“一般的郎君多半会以为魏大人不愿做驸马断送大好仕途吧。”
“我又岂是那等庸俗却自信的郎君。”元珩轻嗤一声。
“可陛下求娶我之时,似乎没有半分犹豫呢。”郑寒玉靠近他一步,仰头看他。
头天夜里才见过她,第二日清晨便去她阿兄跟前提亲了,庸俗不庸俗暂且不提,自信却是不缺的。
“当时陛下怎么说来着?”郑寒玉佯装思考之态,“噢,一见倾心——”
元珩一噎,撇头不看她:“我婚事不顺,在阿玉那儿受了几回挫,这才参悟了做人的道理。”
郑寒玉弯着眼睛笑,却又觉得不对,哪里就有“几回挫”那么多了?说得跟她多刁难元珩似的,他分明只受了一回挫,还是在她阿兄那儿碰的壁,跟她可无甚关系。
只是元珩提起“婚事不顺”,不免让她忆起与他初相识时在大慈恩寺一同拜佛的往事来。
当日元珩在佛前求婚事顺遂,她还当是哪家的兄长棒打鸳鸯,原来他在那会儿便暗戳戳意有所指。
元珩当日还不害臊地问:“某很好看么?”
时隔数月,如今再看他,一张俊朗的脸,眉宇间还有三分少年气,却不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反而多了一些身居高位的沉稳,望着她时,还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春日里抽出的柳枝,生气蓬勃却又万分柔软,拂过她心间时留下些隐隐的痒意。
“好看的。”郑寒玉喃喃自语道。
“什么?”她嗓音轻,元珩没太听清,于是略略弯了腰,想离郑寒玉更近些。
却被人勾住了脖子。
“陛下——”郑寒玉抽出一只手,如逛花楼寻面首的娘子似的摸上元珩的脸,拍一拍,再捏一把。
元珩一只手撑着她脊背,一只手托着她腰,无论从动作上还是心理上都没办法挥开郑寒玉的爪子。
“陛下让我亲一口呗?”郑寒玉挂在他身上笑得灿烂。
元珩脑子里“嗡”一声,先闪过一丝羞涩,紧接着又涌上几分恼意。郑寒玉眼眸含雾,两颊飞霞,分明是吃醉了酒借着酒劲调戏人。
如今遇上他了,说他好看,要亲他一口,若真碰上个容貌妖冶些的,如那吐蕃王子云丹一般的,岂非立刻便要将人拐回宫,让他多几个好弟弟?
“郑寒玉!”元珩又气又无奈,连名带姓咬牙切齿小声唤她名字,“这是在外边!”
可郑寒玉不管这些,她觉得元珩今日格外俊俏,她只是想亲一个长得好看的郎君,又有什么错呢?
元珩不愿意,她也是要亲的。
眼见着身前人不管不顾,硬要玩弄他这个良家郎君,元珩搂着郑寒玉的手臂紧了紧。
只是郑寒玉被酒意蒙了头,忘了元珩比她高出一截,她直直将丹唇送上前去,就要亲上元珩锁骨。
还能怎么办?元珩只好主动凑上去衔住那一抹晶润。
两人气息交缠,温热呼吸相抵,元珩刚碾上柔软的花瓣,正要攻城略地,只是还未寻到花蕊,便听见身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厚简别看——”元琬动作利索地捂住魏约的眼。几步之外的两人身形一僵。
“阿兄阿嫂你们继续,我们先走了啊——”元琬头也不回拉着魏约就走,走之前还贴心地与自家兄嫂打了个招呼。
元琬长叹一口气,阿兄阿嫂恩爱是好,可这假山边上人来人往的,若被人看见可怎么好?幸而是她撞上了,若被旁人看见,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唉,她真有操不完的心……
“还要继续么?”待元琬走后,元珩低喘着开口问。
郑寒玉被元琬的大嗓门一惊,酒已醒了大半,她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干笑两声道:“我酒后失态,陛下莫要往心里去……”而后逃也似的疾行离开了。
元珩独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金吾卫还是不够远,下回要不要将元琬派去幽州呢?
……
六月的天,如孩童的脸,说变就变。上回兴庆宫的烧尾宴办得凑巧,赶上了晴朗天气的尾巴,随后数日,长安城都阴着张脸。
雨是深夜时下起来的,夏日的雨,总是大而急,伴随着滚滚雷声。
郑寒玉睡得并不安稳,她此刻身处一处熟悉的庭院,却并非郑家。她这是在……卫国公府?
不远处站着个妇人与小娘子,似乎是裴夫人与幼年的她。
“阿玉,让阿洵领着你玩好不好?”裴夫人牵着小郑寒玉的手,语气温柔,“你不是最爱和阿洵玩了么?”
小郑寒玉摇了摇头,瘪着嘴不说话。
郑寒玉想起来了,这会儿她六岁,刚失了阿娘,阿耶见她守着一张空床郁郁不乐,一日日消瘦下去,忧心不已,便将她送去了卫国公府散心,裴夫人是阿娘密友,素来待她如自己的女儿,崔洵亦是她幼年要好的玩伴。
“阿玉妹妹。”崔洵半蹲在她身前,伸出一只手,愁眉苦脸道,“我今日在课上被夫子训斥,父亲生了怒气,倘若阿玉妹妹也不与我玩,父亲定要罚我抄书了。”
“阿玉就帮帮他吧。”裴夫人哄道。
小郑寒玉迟疑了一会儿,终将手搭在了崔洵手心。
梦里的景象并不连贯,下一瞬,郑寒玉看见小郑寒玉与崔洵蹲在一株树苗下。
“阿洵哥哥为何要带我种树?”小郑寒玉揪着裙角问。
“阿玉你可知道,你阿娘并没有离开。”崔洵举着把小铁锹填土。
“你骗人!”小郑寒玉骤然激动起来,红着一双眼睛,“我阿娘死了。”
那些医官亲口对她说的,她阿娘死了。
“死了也不代表就离开了呀。”崔洵抬手指指夜空,“人死了,会去月亮上。”
此刻一轮皎洁明月正高悬于空中。
九岁的崔洵面容稚嫩,眼神却清澈坚定:“这棵树是桂树,又名广寒仙,是同明月相连的仙树。我向你阿娘起誓,会同你阿兄一般爱护你,便以此树为证。”
“如此,多了一个人在天上看着你,又多了一个人在人间看着你。”
小郑寒玉不说话,她没有铁锹,就用手将崔洵填好的土压压实。过了片刻,她抬头看了崔洵一眼。
“阿洵哥哥脏了。”小郑寒玉嫌弃道,脏了就不好看了。
“哪里脏了?”崔洵停下动作,他白净的脸上多了一道泥,是方才擦汗时不小心沾上的。
“这里。”小郑寒玉好心用手去给他擦,可她方才用手压的土,又蹭了崔洵一脸泥。
崔洵更脏了,可是小郑寒玉笑了,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污渍,只陪着她一块儿笑。
……
郑寒玉蓦地睁开眼。崔洵,已经很久没有入她梦中了。
他二人成婚之后,崔洵将院落名字改为金雪院。金雪,乃桂花雅称。那棵在他们幼年时种下的桂树,在他们成婚时已然亭亭如盖了。
故而,崔洵会在茶经上提及以桂花入茶,会在遗书中写“拟采新桂制新酒”。
帐幔外日光大亮,郑寒玉眯了眯眼,似乎将近午时了。
“怎么这个时辰了?”她开口问。
玉李在帐外答道:“陛下说您昨夜因雷鸣睡得不安稳,今晨才睡熟,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们莫要扰您好眠。”
郑寒玉坐起身,正欲下榻更衣,白榆却一把掀开了帐幔。
“娘子……”白榆欲言又止,“裴夫人今早谴人递了信,昨夜雷鸣不断,卫国公府那株桂花树被雷劈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