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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人世间 ...

  •   姚温玉已经病地很重了。
      阒都城前的那场雨中辩论,就像他人生最后的谢幕,此后他便迅速地枯萎,躺在床幔里的身躯轻若无物,仿佛触一下就会消失在空气中。
      “元琢,你再等等,松月快回来了”。
      沈泽川握着姚温玉细瘦的手腕,总是冷情的眼中泛着隐忍的泪光。
      窗外吹来一阵若有似乎的微风,把床边的烛火扑地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廊下的重彩随风摇曳,依稀能透过它忆起当日跑马场那个落拓又洒脱的身影。
      姚温玉望着重彩,仿佛看见了那人对着他笑,和他约一场不见不散的春三月。
      “如果,可以早点遇见......”
      声音愈轻,姚温玉最后看一眼重彩,彻底昏死过去。
      “元琢!”沈泽川握紧姚温玉的手腕,无力的右手却显得徒劳。
      侯在屋外的大夫们听闻府君的大吼,一个个脑门冒汗,生怕府君迁怒于人。
      床前的烛火终是灭了,唯余一点细芒似的火星在灯芯尾部明灭。

      屋外的雪忽然大了起来,白茫茫的雪片降临全城,整个阒都都静了下来,仿佛苍天也在哀悼这位天之骄子的陨落。
      整座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名大夫围在床榻边,有人施针、有人把脉,个个使出浑身解数,以期从阎王手里拉回姚温玉。
      沈泽川退到外围,受过伤的右手虚虚地握着。他想到被支去种菩提树的乔天涯,竟不知待对方回来时该如何开口......
      救治的大夫已经渐渐停止手中的动作,有伺候的婢女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府君!府君!离北急报!”
      屋外传来嘹亮的喊声,打破了一室寂寥。
      沈泽川缓缓回神,侧头看向屋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疾步穿过大雪纷飞的院落直奔而来,竟是此刻应跟随萧驰野在离北打仗的骨津。
      沈泽川眉间一跳,生怕离北战况有变。他猛地起身,恍惚间竟有些站不稳。
      “府君!”骨津大步上前,天寒地冻的天气里竟热出了汗。连日的赶路让他略显疲态,但一双眼睛却是熠熠生辉。
      “可是离北生变?”沈泽川克制住心中的惶恐,开口时已恢复冷静的口吻。
      骨津从怀中掏出牛皮纸包裹的信函,单膝跪地呈给沈泽川:“二爷在大漠深处偶遇奇人,特命属下八百里加急赶回,府君,”骨津抬头,语气难言激动:“元琢或许有救!”
      沈泽川快速接过信函,捧着纸张的双手微微颤抖。
      “吾妻,见信如面。
      离北战况正常,勿忧。
      前日深入有熊部腹地,偶遇一疯癫老汉,其行为怪异,查之,竟是十二部公认的巫师,据传其游走于十二部间,无来处、无归路,虽行为疯癫,却拥有大漠最高的医术。
      我命骨津用边沙话与其沟通,其竟掏出一道药方,来回重复其可肉白骨、活死人。
      虽未知真假,但危急时刻,或可一试。”
      萧驰野的手写信下,是两张药方,一张被潦草的边沙文涂满,皱皱巴巴破旧不已,一张崭新熨帖,是用汉字翻译后的药方。
      “快!”沈泽川收起药方,对外下令:“速速去寻既然!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人。”
      “是!”屋外待命的锦衣骑齐齐应声,迅速向四周散开寻人。

      半个时辰后,既然一手佛珠一手药方,清澈的双眼里难言讶异和惊喜。
      “妙哉,妙哉!世间竟有如此医人之道。”
      屋内的烛火已经重新点燃,暖黄的烛光隐隐绰绰罩着屋内各人,从菩提山赶回的乔天涯斜靠床榻,他攥着姚温玉的手腕,一抹红线交缠在两人相触的皮肤间。
      “既然,药方如何?”
      沈泽川打破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小和尚脸上。
      既然双手合十作揖,“阿弥陀佛,此药方见所未见,所用之药皆凶险无比,服下后病人必然遭遇一次身死般的痛苦,但或许可涤尽毒素,重塑机能。小僧道行尚浅,无法作保,且看各位施主抉择。”
      沈泽川侧过身,看向乔天涯。

      他才从菩提山下来,额前的发被雪打湿也来不及擦,晦暗的光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床上的姚温玉已经很虚弱了,呼吸声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也愈渐平缓,似乎下一刻就将告别这个纷杂的人世间。
      乔天涯攥紧手中的腕骨,在铁马的叮当声中,声音坚决:“用药吧。”
      说完,他俯身向下,在姚温玉耳边道:“姚元琢,我要你赴每一场春三月。”

      沈泽川一声令下,候命的大夫在既然的带领下迅速取药煎药。
      乔天涯亲手端过这碗剧毒的药汁,一勺一勺喂入姚温玉口中。许是感知到了乔天涯的执着,早已无法进食的姚温玉竟一点点吞咽下了所有药汁。
      “世事难定,姻缘难求。世事难料,唯有自渡。”窗边的既然阖目,低缓地开始念诵佛经。

      当夜,姚温玉口鼻流血,吐出的鲜血深红发黑,一道道污血从喉咙呕出,将拭嘴的巾帕染脏了一条又一条。
      乔天涯自始至终半抱着姚温玉,一下一下擦净姚温玉鼻间唇畔的污血,他一言不发,腰背却始终笔直。

      天暗又天明,一夜的大雪逐渐停歇,屋外的晨曦代替烛火,照亮这方天地。
      姚温玉已经不吐血了,过多的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双颊甚至有种透明感,就像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
      既然坐在床边矮凳上,凝神为姚温玉把脉。
      沈泽川站在一旁,乔天涯依旧握着姚温玉的手腕,看向既然的眼神晦暗不明,承载了太多看不明的情绪。
      这一次把脉耗时良久,既然双眉微蹙,时而叹息时而沉吟,看得一旁的丁桃七上八下,恨不得朝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打上几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既然终于睁开眼,一双清澈的大眼里难掩欣喜。
      “生死无常,向死而生。”既然抬头看向乔天涯:“姚施主体内毒素已解清,重回人世间。”
      语落,沈泽川后退一步,脱力地坐进靠椅里,丁桃和厉熊一把拉过既然,两人激动地为主小和尚,把珍藏的糖罐整个塞给对方。
      整个室内重复生机。

      乔天涯靠着床柱,挺了一夜的背终于塌陷。他俯身,将脸埋入姚温玉的掌心。良久,有温热的水痕从紧贴的肌肤内滑落,乔天涯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

      这一生,他终于留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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