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归》礼乔

2、奶牛猫 胡乔这

　　胡乔这个星期在室友眼里更神叨叨的了。

　　晚自习一下了不再留在教室学习，跟见鬼一样跑回寝室，到了寝室倒是跟平常一样，装模作样的抱着书啃，碍眼的紧。于是总有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酸一句“切，还不是跟我们一个班。”午饭晚饭也跟着小团体坐在不远处，不再远远一个人坐着，实在倒胃口，有次居然还看见她和那个漂亮的年级第一坐一起。

　　室友田甜两年来唯一一次给胡乔求饶，是“开玩笑过火”用圆规划破了她的脑门。鲜血流满了她半边脸。

　　胡乔连眼泪都懒得流，径直往寝室外面走。寝室只有三个人，田甜挡住她，另一个室友也有眼可见的慌乱。

　　“你别告诉老师。”

　　胡乔薅开她，走向办公室，一路上同班很多人都看见了。

　　走到班主任跟前的时候，她说。“田甜弄的。”班主任急忙差人带去医务室，自己慌慌忙忙离开办公室。

　　然而胡乔不知道的是，她心灰意冷的往医务室走去的时候，田甜叫那另一个室友把自己额头也划破了，舍不得坏了那张甜美的脸，伤口不深，还从胡乔那里偷拿了点红墨水粘在脸上。

　　胡乔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的是教室所有人围着田甜，田甜凄凄惨惨得坐在地上抹眼泪。人群里有男生兴致勃勃的看热闹，也有人看见美人落泪真的露出关切的眼神。

　　有人小声嘟囔“胡乔也下得去手，什么烂人。”刚好被回来的胡乔听到，那人露出慌乱的眼神向一旁撇去，胡乔分明在里面看到了嫌恶。人群里面时不时有目光在瞟自己，但是胡乔一看过去就消失了，永远没有目光和她对视，就连唯一和她四目相望的班主任也投来失望无奈的眼神。胡乔望向田甜，她像一个得胜的战士，越哭越得意，仿佛要把几层楼的人都吵下来观赏她。

　　好吵。

　　头晕目眩，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应该全是在议论她，但是没有一句话让她听清，一瞬间她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被迫扮演小丑，只有被观赏议论的权利。

　　手心不断溢出冷汗，老毛病又犯了。她转身逃了，和每一次一样。

　　高二和高三教学楼连接的地段有一个石梯子，石梯头部是木质的，平时都没有人，是她发呆的好去处。

　　雾蒙蒙的缙云山在远方连绵不尽，她发现盯着就可以想不起任何事。寄宿学校她哪里也去不了，只有这一方木梯是她的容身之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阴天的傍晚，树影漆黑，幽篮昏暗的天空吝啬地挤进来，远处的人影全成了一堆漆黑的轮廓。不觉得冷，但胡乔缩成了一团，自己抱住了自己。

　　“喂，你想好了吗？”苗仙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乔回过神来，回过头，愣愣地看着苗仙。皙白的皮肤在傍晚的天光下跟玉一样，漂亮的圆眼一点杂质都没有，还是那副骄傲的样子，俯视着她。

　　胡乔居然吐出两个字，“好啊，”

　　“我的条件是，不想再寂寞。”

　　“这简单，你们人类的要求真奇怪。”苗仙露出满意的笑容，跟那晚一样甜蜜。

　　那夜。

　　“以后你就是我的信徒了。”

　　胡乔吐完了转过头来。“什么？”什么信徒，奇怪的称呼。她今晚遇到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做我猫大仙的信徒啊。帮我抓恶鬼，超度厉鬼，普度众生。”说的光大伟正，可她眼里没有一点慈悲的神色，只是兴奋期待地看着胡乔。

　　胡乔神色古怪看了回去。“我不要。”她居然有胆子说得斩钉截铁，几乎脱口而出。

　　活了十几年都没信过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都说建国过后不准成精，但她最怕的就是鬼，从小都不敢看什么恐怖片。要不是孤独焦虑麻痹了她的神经，也不会精神病一样往空无人烟的桥底下走。今晚这个已经超过她心理承受值了，还要她捉鬼？

　　不过话说快她有点后悔了，这个神仙好像已经面色不善。“可是我救了你，你不怕我像撕了那水鬼一样撕了你？”

　　原来那是水鬼，水鬼不是传闻跟猴子一样吗？怎么长成这样……果然可怕。胡乔坚定了不做什么信徒的想法。不过拗不过那漂亮带着压迫感的眼神，心理也生出一阵莫名愧疚感，自知理亏，脑子飞速流转，想说点什么。

　　我干嘛脑抽跑这地儿来喂猫？干嘛？……回想起荒谬的人生处境，她竟然在烦闷的空气里嗤笑出声。

　　“真傻了？”苗仙讶异。

　　“那你杀了我吧。”胡乔想了了半天居然幽幽从口中飘出这几个字。死在美人神仙的手下，总比死在那恶心至极的怪物手里好个不止一百倍。这美人杀人应该也快准狠，大概率不会很痛。胡乔跟自己讨价还价着，这两年她仿佛习惯了给一切衡量价值。

　　“你可真是个怪胎。”

　　苗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像按下了胡乔某个开关。“要杀要剐随便，别啰啰嗦嗦的！”她居然敢对这神仙语气不善。

　　苗仙不出所料面露不悦，令人惊讶的是一秒又换回没心没肺的笑脸。“别急嘛，你帮我捉鬼，我还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的。”

　　“愿望？”胡乔惊讶神仙居然在跟她谈条件。

　　“对呀，财富地位，还是你想杀什么人？你是学生吧……应该，最想要成绩吧？我让你当年级第一考清华怎么样？”杀什么人？胡乔脑子里浮现出田甜的脸，可是她内心又狠狠摇头，不至于。

　　“苗仙，啊。猫大仙……你可以放我回去吗？”胡乔小声嗫嚅，直直看着地板。

　　苗仙皱着眉头盯了胡乔一会儿，盯得胡乔头皮发麻。如果苗仙不带自己出去，自己在这鬼地方打转说不定还会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最后苗仙居然只是叹了一口气。“你再考虑考虑。”那骄傲的脸上居然还能出现妥协的神情，然后一言不发往那个拐角走去，胡乔连忙跟上去。苗仙没制止，任由她跟在身后。

　　“那个水鬼的残骸怎么办？明天不会上新闻吧。”

　　“你以为你还在人间啊，自己误打误撞都快走到黄泉路口了还不知道。”

　　“啊？”胡乔惊恐的闭上了嘴巴。

　　跟着苗仙穿过一个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小道，攀着几簇杂草，爬上一个土坡，一路上一直在崎岖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爬，苗仙却轻盈的跟猫一样，总是踩着云一样两三下翻腾上去，还好胡乔身体素质好，手脚并用勉强跟上。每次转角快要失去苗仙的视线的时候，却又意外跟得上，仿佛苗仙有意停留。
　　随着场景的转移，蝉鸣又淅淅索索响了起来，从未觉得蝉鸣可以如此悦耳，抬头望去，居然是银盘一样的满月，跟刚才不见星不见月沉闷死寂的地界仿佛两个世界，让胡乔突然有了斗转星移的恍惚感。

　　“为什么我走大路居然走不回去？”

　　“你问题真多。死人路不让活人走，只有让你走猫走的道儿。”没达成交易，苗仙语气冷冷。

　　哦。原来是想带自己出去的，真是跟猫咪一样傲娇。听说猫能看见鬼，是地府的使者，葬礼上遇到猫是不吉利的象征，有些地方还专门饲养虐杀猫咪来给别人下蛊。小时候奶奶讲这些传说的时候她只觉得编故事的人真可恶，猫咪那么可爱，什么虐杀，传这种谣言真缺德。没想到猫能看见鬼居然是真的。

　　爬过最后一个土坡居然到了学校后门，但后门常年紧闭，只允许车辆往来，不准人通过。苗仙轻松从监控死角翻墙进去。胡乔只能观察保安室，瞅见保安在玩手机，才抓紧时间狼狈从栏杆下猫着身子钻进来。铁门还没关？胡乔狐疑，一看表又冷汗一出，离她出校门到回来，不过短短五分钟。

　　抬头一看，苗仙已经不见身影了。

　　还真的是猫，胡乔心想。

　　原本以为这事就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她对那晚的事情一点好奇心都不敢有，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小说影视剧该有的东西，别来跟她沾边。

　　可是某个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耳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考虑好了吗？你肯定有愿望的吧。”

　　胡乔猛地转过头，见鬼一样看着气质出尘却带着狐狸般笑容的苗仙，狡黠的金黄色瞳孔眼波流转。

　　胡乔那天见鬼一样逃离饭堂，连中午饭都没敢吃。

　　就这样，苗仙一直神出鬼没，时不时趁着没人的时候缠着胡乔，跟电话推销一样，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地凑到这个凡人身边，张口闭口跟烂俗综艺节目一样说，“你有梦想吗？”有时还惹来一些旁人嫉妒的眼神。

　　一开始胡乔还很恐惧，想起那晚惊悚之事，生怕苗仙一个不乐意把她也撕成两半，生吃活剥。

　　但一个星期以来，这个穿着高中校服长相漂亮却满嘴跑火车的女孩却孜孜不倦地推销自己的人生赢家套餐，几乎是见缝插针地来找胡乔，终于把胡乔搞得不胜其烦。她嘻嘻哈哈的哪有传闻一点高冷的样子？仿佛那晚冷着脸的人根本不是她，真是跟猫咪一样阴晴不定。

　　有时胡乔会跟搞推销的苗仙搭话，“为什么必须是我？”

　　“你答应做我的信徒我就告诉你。”苗仙言笑晏晏。

　　总之胡乔至始至终在躲苗仙，躲了一个多星期，甚至有点习惯她的存在了。

　　回忆结束。

　　苗仙把胡乔轻轻拉起来。

　　“走吧，别搁这儿蹲着了，我请你吃晚饭。”

　　胡乔望着苗仙好看的侧脸问起一些她现在不得不好奇的事。

　　“为什么你偏偏要找我啊。”

　　“只有体质特殊的人可以成为我的使者。有执念的人更有天赋化解怨鬼的戾气和厉鬼的冤屈，远离人群的边缘人更容易看到鬼，……所以什么财富或者社会地位高，贪念重的人最适合了，没想到这小破地方能遇上你。”

　　执念，边缘人……胡乔苦笑。

　　“那你作为猫大仙，干，干嘛……干嘛，不强迫我。”胡乔脸红，说强迫感觉怪怪的。

　　“你以为我不想啊。强迫你就坏了因果，我是要被连累的。”

　　“因果？”

　　“虽然我不屑于跟人类交往，但我独来独往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不能跟人类有太多因果，否则犯下业障，天怪罪下来了损我的修为。”

　　“那你……怎么跟我沾上什么因果的？”

　　苗仙神秘笑着，突然做了一个让胡乔惊讶的举动，她拉起胡乔的手，矮下身子，让胡乔的手穿过她干燥浓密好闻的发丝，又拂过光滑圆润的下颌线，在细嫩的脸颊上蹭来蹭去，直勾勾盯着胡乔的金黄瞳孔似曾相识，接着享受的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胡乔的脸马上升温，像一个蒸熟的螃蟹，慌乱的往后退一步。“你，你干什么！”

　　随即反应过来，“你是那只奶牛猫！”

　　原来自己经常私心多喂猫条，养的毛色油光水滑的那只小猫，竟然就是这脸皮堪比城墙厚的苗仙。

　　恶作剧得逞，苗仙笑的开朗，“哈哈哈！是的，我都不敢随便沾上因果，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这两年你孝敬本大仙的猫条确实很不错，不然我也不会那晚贿赂无常鬼让我进阴阳交界处的地界，救你这小命。”

　　胡乔痛心疾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只奶牛猫的场景。日头正好，就躺在筒子楼旁边草丛的井盖上面，黑白分明，毛色一点杂质都没有。瞥见胡乔，慵懒的站起来，竟然亲昵的蹭着胡乔的脚踝，摇着尾巴围着胡乔的腿转来转去。胡乔低下身子，手掌试探的轻抚上去，见猫咪完全没有敌意，放心的抚摸起来。那天毛球也是这般，用头顶和下颌线蹭她的右手左手掌。就这么一个动作，一天的阴翳一瞬间被一个小毛球驱散了。

　　胡乔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个自称神仙不知是妖还是魔的人类。

　　“为什么你非要我帮你化解厉鬼恶鬼呢？”

　　“当然是行善积德赞功德啊。”苗仙眼神躲闪。跟每次奶牛猫不小心吃猫条不小心咬到她手一样的眼神。

　　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胡乔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反应过来跟苗仙呆在一起，白日里那些糟心事都不曾想起来。对比曾经暗无天日的明天，好像已经没什么顾忌的了。胡乔想。只是鬼怪……

　　“猫大仙，我也不会抓鬼啊。我就一平凡普通屌丝高中生，哪儿像您一样神通广大。”胡乔讪讪。

　　“你当线人就可以了。我作为猫仙没办法跟凡人有因果，变了鬼我更是一点鬼话都听不懂。你跟着我听听鬼说话就行。”

　　“线人？只听鬼说话？”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哦……”

　　猫咪大仙阴晴不定，问多了还会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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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穿过依山而建的学校小路一路向下，旁边榕树春日里剩下的花瓣铺了满地，阴云散去，天空布满了星子。胡乔盯着苗仙忽闪忽闪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在这囚牢一样的校园里，居然感到了一丝丝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