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清言见语

3、第三章 重演 像怪物一样

　　烦躁，烦躁，永远都在烦躁。

　　我的耳边永远都是这种声音，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像是一种诅咒，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栖息在这个宇宙中。

　　永远无法安息。

　　清晨的阳光被床帘遮挡，有几缕从旁泻出，照在了白色的墙壁上。

　　拉开窗帘，风在外顺势待发，迫不及待地钻进温暖的室内，它无孔不入，搜刮着每一处温暖。

　　“早上好，余轶。”

　　“嗯……早上好。”

　　余轶走在路上，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甚至在听到声音后都没有转头看向对方，那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楼下超市老板。

　　平平无奇？是啊，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

　　令人烦躁。

　　果真平平无奇。

　　每天早上余轶会在家吃完早餐，然后下楼听到楼下超市老板对余轶说一声早上好，之后走到马路边等公交车，它会在6:50到达，带着它那一堆熟悉的面孔。

　　“滴。”

　　余轶照常地往后排看，今天又变得不同了，那里有一个从来都不曾出现过的人，穿着熟悉的黎中蓝白校服，虽然离得很远，但是还是能“嗅”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

　　“嗨喽。”

　　对方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冲他招了招，驱散了余轶挥之不去的烦躁感，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余轶欣喜异常，面上仍岿然不动，可眉间的阴翳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看见这样的他，让我的生活开始变得特别了。

　　余轶穿越过不长也不算短的过道，坐在归洺熙旁边的一个位置，不算大的两个椅子紧紧靠在一起，让两个大男生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余轶不自然地动了动，刚想远离便被身边人扯了一下衣角，余轶望过去，那人只是在看着窗外，窗外的行人缓慢经过，又快速远离，车已经开动了。

　　“好巧啊，我也住在这附近，以后可以放学跟你一起回家吗？”

　　归洺熙转过头来，依然是那张笑脸，坐在窗边的他又更加地生动起来了。

　　“都行。”

　　生硬的声音传到了余轶的耳边，让余轶吓了一跳，他忍不住放缓了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的脸显得柔和些，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好。”

　　......

　　到了学校，耳边的嘈杂声变成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同学们面无表情地经过，一切都平平无奇，除了身旁的那个人......

　　余轶侧头望向身旁的那个人，对方仿佛没有觉察到目光，依旧面对着前方行走着，可身旁的目光太过炙热，归洺熙忍不住同样偏过头看向余轶。

　　余轶看到对方投来的询问目光，终于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为什么你和别人不太一样。”

　　听到了余轶的问题，归洺熙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而是反过来问他。

　　“你不也和别人不一样？”

　　余轶捉住他的眼睛里的光，死死地锁定着他。

　　“我从来就不一样，而你，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突变的怪物一样，令人捉摸不透，也令人费解。”

　　归洺熙笑了笑，眼里的星辰一下就溢满了。

　　“因为我是人，是真真正正的人，而他们......"

　　归洺熙的眼神一变，看向周围的同学老师。

　　“可不是。”

　　余轶看向周围的人，耳旁还是环绕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只是周围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余轶与出一辙。

　　“你错了，他们才是人，我们只是借住的怪物。”

　　余轶眼神没有变，心底却在嘲讽他疯了，居然痴心妄想。

　　归洺熙没有再去解释，他们这一路也没有发生任何的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

　　我真的是人吗？

　　余轶经过教室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与教室外的喧闹天差地别。

　　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

　　放学后，余轶起身背上了书包，离开了教室。

　　归洺熙抬起疲惫的眼皮，望向余轶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开始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还没走啊。”归洺熙背着书包，一脸惊讶。

　　“我说好要和你一起放学回家的。”余轶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归洺熙快走了两步就跟上了余轶的步伐。

　　两个人并排走着，都没有说话，耳边同样是喧闹声，余轶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想到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了。

　　“人的一生无非是读书，结婚，生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慢慢死去。”

　　“所以呢。”余轶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所以，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我不是人。”

　　归洺熙被余轶的回答逗笑了。

　　“那你是什么。”

　　“不知道。”余轶皱了一下眉头，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气，闷闷地堵在心口。

　　归洺熙偷偷凑到余轶耳边，轻轻说了句。

　　“你是神啊。”

　　“傻逼。”不带犹豫，余轶突然不想和这个智障呆在一起了，快走了几步，把人留在了后面。

　　“不信？我也不太相信，但是我们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归洺熙在后面继续神神叨叨地说，把余轶说得想往他背后来上一拳，把他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

　　神吗？

　　余轶坐在桌前仔细想着这个问题。

　　“啪。”余轶给自己的脑袋来上了一巴掌，“我真是脑子有问题，还真被归洺熙带进去了。”

　　所以我是什么呢，世界上有许多许多的人，如果我是人，那我是什么人，如果我不是人，那我又为什么那么像一个人。

　　“怪物。”

　　童年的玩伴指着他的鼻子，大笑着骂他怪物。余轶坐在地上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咧开大大的弧度，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对啊，我是……怪物。

　　如果我不是怪物我是什么呢？余轶打开了房门，望向了客厅里仍在继续为晚饭忙碌的父母，整个家里面时不时发出两声盆敲击其他物品的声音，让整个家显得不那么安静。

　　这顿饭或许又是在冰冷的温馨中度过的吧，余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都……不是他的。

　　每天清晨，余轶背起书包，打开家门，父母笑着招手，跟他说再见，余妈看着即将要出门的余轶，不停地招手，不停地招手。

　　余轶向他们招手，转头离开了，在转弯处的时候，他回过头，刚好看到了家门关上，“咔”，最后的光都隐匿在门后。

　　又是不出所料，明明很有温度的一刻，却如此得让人失望，是父亲的笑意不达眼底，还是母亲的招手像是在急切地赶他走，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的眼眶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轶有时候也想参与家里的家务，可是一旦余轶沾上水，或者是拿起扫把，余妈会一把把他按住，示意她来，余轶抬起头看着这样的眼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自顾自地回房间了。

　　一辆公交车驶来，停在余轶面前，余轶上车的时候往车内扫视了一眼，同样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空洞眼眶，但是余轶非得上这辆车不可，因为父母不会让他提前走，学校的闭门时间也只允许他坐这一辆公交车。

　　余轶往前走，坐到了熟悉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扫视了一下前方，还是熟悉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

　　余轶产生了一种错觉，除非前一天的某些新闻能让他们改变话语以外，其他的一概是不会变的。

　　包括他们嘴张起时的大小，他们笑起来时的笑声，不停地萦绕在眼前，脑海里……

　　这难道就是人吗？可是，我为什么更想做一个怪物。

　　下了车，走到校门口，还是一样的嘈杂，是交谈声，是车鸣笛的声音，是……

　　是什么呢？

　　余轶不知道。

　　他只觉得好累，仿佛几百斤的石头悬挂在心脏，他的脑子变得混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

　　疲倦，太疲倦了，就连踩上枯黄落叶的清脆声，都是那么地让人感到疲倦。

　　不，现在不只有他一个怪物了，余轶缓缓抬起头，逆光中走出来一个人，眼里带着万千星辰，他的身旁是那么炙热，哪怕不需要靠近也能被他所温暖，是一个很奇怪的怪物。

　　奇怪的怪物是什么？是怪人吗？可他不是人，那他是什么，不管了，反正他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怪物。

　　余轶心中隐隐生出一些期待来，期待着他给他带来的一切新奇。

　　“因为我是人，是真真正正的人。”

　　“是神。”

　　归洺熙的话在耳边挥之不去，带着炙热的温度，一遍遍灼烧着余轶的心脏，平静的湖面因为炽热的太阳慢慢沸腾，高温把里面的污垢除尽，带来死亡的新生。

　　“你好，我是归洺熙。”

　　余轶的手向虚空伸出，心脏怦怦地跳动，眼里沾染了一些温度，他说

　　“你好，余轶，你的怪物同伙。”

　　虚空没有回应，无尽地沉默慢慢将余轶带回现实，遥远的地方传来咔擦声，余轶嘴角的笑容被准确定格在某一时刻。

　　风把桌上的日记本吹开，让它停留在了空白的一页，而后那一页被余轶写上了“怪物”两个字。

　　“怪物吗。”

　　余轶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