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我给你自由 ...
-
姜芜理顺他的头发,拭去上面的血污再清洗干净,小心翼翼,怕惊扰了眼前的安宁。殿里只有哗啦的水声,两人沉默。
沈清安紧绷身体,手指蜷成一团没在水中,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沁血,但他不让姜芜唤太医,他需要足够的痛来清醒。
“我不害怕的。”她撒了谎。进入玉华宫时,她惊恐地后退,忍着惧意上前,他都知晓。
但她还是来了。
带他回来。
沈清安抿着唇,他是恶贯满盈的屠戮者。
指尖戳破了手心。
姜芜绽出一个笑,抬起他的手臂,“你看,我不怕沾染血,也不怕你。”她将他的手掌展开,“手执利剑者,无往不胜。若生悲悯,便拿不起剑,又愧对身后人。”她舒展开他的愁颜,用明媚的笑扫去阴霾,“你是君主,是天下之君,对一人仁慈,便是对天下人不公。”她避开他的残忍,眼神闪烁后平静。
“瞻前人,罔顾后人,世间难得两全法,无论如何,都会得人指点。如此,无愧于心便好。”
沈清安终于有了触动,微扬起头,眼中湿漉漉蕴着水汽,动了动唇,“可我在乎……”喉中的“你”始终难言,眼角殷红得充斥血丝。
他让她看了他的残暴。
姜芜道:“那是自然。陛下是君主而非圣贤,况且圣贤还有在乎的时候。”她笑了笑,将他手臂上的血污清理干净,“这样才鲜活嘛。”
“我可不愿我的夫君是个事事被人膜拜,桩桩件件都受限条条框框的人。”
“好了,我为你上药。”
沈清安被姜芜从水中捞起,在她的一声“夫君”中沉沦。
她说得可是真的?
沾着药膏的指腹冰冰凉凉,触上伤口,难忍的痛意。
嘶。
是真的!
姜芜,是真的!
沈清安拽住她的手腕,又怕弄疼她,松了力度,“你当真不害怕?”
他嗫喏出声。一个帝王啊,哪有这么卑微的时候,可身后是他要捧着的人儿啊,白玉无瑕,他不允许一点腌臜脏她。
就算他也不可以。
可他手上的血污还是蹭到了她身上。
姜芜没有回应他,望着红墙碧瓦的幽深宫墙。这座皇城她待了三年,在他庇护下的三年,荣宠偏爱都有。
而他,孤零零的生在皇城,长在皇城,被算计陷害在皇城,这琼楼玉宇成了枷锁。
不小心弄疼了他。
“我说我想做你手中剑,可好?”和你一起斩奸佞,肃清明,建泰世。
你来时艰难,往后,有人陪着,会松快些吗?
姜芜捧起他的脸,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黯淡的眸子,“我来晚了,但希望没有太晚。”
不晚的,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等你。
沈清安第一次想要在这个冰冷的皇城安个家,奢侈的想多活几年。
理智战胜了感情,“姜芜,这件事之后,我放你自由。”
他的声音微颤,风刮过比寒冬还寒冷。
姜芜脚下踉跄,为他梳理发冠的手僵硬落下,满头青丝散落。
沈清安面上悲戚,隐忍不发,“我曾听闻你和他的事。”心头仿佛在滴血,但他这副残败的身体给不了她自由和安稳。
看过塞外的长月和落日,品过烈酒的玫瑰,怎么甘心被豢养一生呢?
“这三年是我抢来的,如今还给他。”若没有当日的请旨赐婚,她根本不会记得他,她会和楚胥山成为一对神仙眷侣。看遍山河也好,相夫教子也好,平稳幸福。
“也还给你。”沈清安侧过身,背对着姜芜,用冷漠掩饰。
“你不问我愿意?”姜芜重新理顺他的头发,用玉冠束好。
“我不愿意呢。”姜芜说,正视沈清安的眼睛。
他眼里闪过欣喜,无比快意,却又很悲伤。
他没多少时间了。
“姜芜,离开皇宫,远离朝堂,或许对你才是好的。”他低喃着声音,期待什么,绝情什么。
姜芜一字一句,“我说,我不愿意。”她十分坚定,清楚自己的心,明白想要什么。
“如果是因为你身上的毒,”她扑闪着睫毛,愧疚自责,“那是我的因果,该我承担。”
沈清安一怔,身体轻轻摇晃,她,都知道了吗?
姜芜握上他的手,传递手心的温热,“我给你种下如此残忍的毒,你为何不怪我?”她眼中盈满了泪。
终于,她串联了所有。
沈清安不让她继续查的真相。
镇北侯与沈临翊为伍,篡夺皇权,更甚以她之手残害新帝。只是沈清安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时时受天蝎子的钻心之痛。
这些,他从未说过一言。
“我不怪你的。”他怎么会怪她呢。
姜芜吸了一鼻子的酸涩,他怎么可以这么能忍?
“以后,痛就告诉我好吗?”她本可以早些知道的,白白让他忍受了这么长时间。此前,他们间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家族也好,镇北侯性命也好,胞弟的前程也罢,那些宣之于口藏于心迹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他们间那张网,破了,烂了,彻底的消失。
长宁宫外响起一片兵器相交的碰撞声音。
“怎么了?”姜芜抬眼望过去,士兵呈倾压之势逼向他们。
是沈临翊的人?
姜芜想不到其他人。
还不放弃么?
“交给我。”沈清安侧目看她,眼睛柔和了许多,“等我回来,你再替我上药,束发。”
他让她等他回来,却在走后让长风送走她。
姜芜也没那样听话。避过了长风不痛不痒的迷药。
“我有很重要必须要做的事。”姜芜说,“他已经够苦了,就让苦难在我手里结束。”
长风动容,放走了她。
玉华宫一片惨淡,谁会在乎一个势败老太婆的生死,更何况还会祸及己身。
姜芜来的时候,没遇到一兵一卒,想来都去了长宁宫。
太后奄奄一息,偶尔清醒,长久昏迷,被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没有,只残喘着一口气。
半生尊贵,一朝零落,却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姜芜匕首刺入太后掌心,狠厉地钻出一个血洞。
她醒了。
腐肉的气息扑鼻,她怕;血淋淋的双臂裸.露白骨,她也怕。
可她更怕噩梦不醒,怕梦魇再现!
斩草除根。
沈清安教她的。
“你!”太后怒瞪大双眼,有血泪流出。
她还没死啊?
“你杀了我!”痛不欲生,给她一个了断!
姜芜抽回匕首,眼里多了冷意,嗜血的冷,比沈清安那个恶魔还要冷血的神情。
她怕了,从心底的感到恐惧,挪动身体往后退,抵住台阶,退无可退。
姜芜缓缓迈步向前,“放心,我会杀了你,但不是现在。”汹涌的杀意和肺腑的翻滚不足以让她这么便宜的放过太后。
她让沈清安放过她,是不想让他永困噩梦。而这个困境,由她了结。
林殊沉默的看着这一切,他居高台,登高楼,也冷心。
宫变,死人,流血,他视而不见。
哀嚎,呼救,恳求,他充耳不闻。
没多重要的。
变革就是要流血,流谁的有什么要紧?
沈临翊有备而来,沈清安防不胜防,处于劣势。一开始他便知道没有胜算,所以送走了姜芜。
这样,他也没牵挂了。
宫外有楚胥山等着。
天南海北,去哪都好。
替他看一眼山河。
在此前,他安排好了一切。朝堂有王之昌,杨辞,刘珂,郑琅,孙远等人,还有一批学子可用。边疆有谢青云,曹冒善,苏秉志等人他也放心。
有这些忠良之臣,辅佐一个小皇帝,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如此,该留一个安稳盛世给姜芜了。
沈临翊不怕死,不怕流血,更不怕流别人的血。
他不在乎天下有多乱,大周有多腐败。
或许,王朝倾灭,天下人赴死会让他更畅快!
“皇城内外都换上了本王的人,陛下还挣扎什么?”他笑颜看他。
他和沈清安有三分相似,气度从容雅贵,翻云覆雨咫尺之间。
就连骨子里那冷清冷血也恰如其分的相同。
手段狠毒得更上一个台阶。
“是吗?”沈清安垂下眉目,眼底看不到光。
无光,也要拼出一束光来!
“你处心积虑篡夺皇权,恐怕不是要大周天下那么简单吧?”
沈临翊冷嗤一声,“陛下果然英明。。”
“不过你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你怎么确定皇城内外都是你的人呢?”沈清安冷笑,防不胜防也后备了一手。
只是有些艰难罢了。
陈容疏散京都百姓,找了个无足轻重的理由。
玉华宫传出凄厉的惨叫撕扯天际。
厚重的云层遮天蔽日,黑云压城。
“你要遭报应!”太后口齿不清,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姜芜露出明媚的笑,她长相清秀,这时却无比妖冶。
“报应么?”
“我不怕报应。就怕你这种作恶多端的恶人不能遭报应。”姜芜说,明亮的眼睛盈出一点浑浊。
“你凡有半点慈悲,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她眼神飘忽得很远,触不到天际的遥远,耳边嘈杂喧嚣一瞬湮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不见天日。
那是沈清安的过往。
她到了边界之境,渺渺天地,以她之身历经他的困境。
一百日夜的断骨抽筋之痛,三百个杳无天光的折磨。
这些,都要偿还的。
她可以无惧无畏,可以残忍,可以做他的手中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