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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渐的故事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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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妈妈?”初志远问。
初渐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摇头。
她还不能接受妈妈生病的事实,在她看来,得了精神病的妈妈是陌生又让人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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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初渐默默地吃着饭,对面的周桂芳把儿子放在膝盖上,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夹菜。
突然,一股水流从对面飞奔过来,落到了初渐的脚尖前。
初渐本能地躲闪,周桂芳见状,笑了:“哎呀,弟弟的尿不脏,没事。”
初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那股水流是弟弟的尿液。初渐皱着眉头往边上挪,吃饭也没有胃口了,只能迅速把碗里的饭扒完。
小升初考试结束,初渐有很长的暑假可以待在家里,可是初渐不想每天面对周桂芳和刚出生的初有恒。
爸爸的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以后弟弟长大了该怎么办呢?
她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初渐走到阳台,初志远正在搓洗婴儿穿的衣服。
“为什么不用洗衣机洗啊?”初渐问。
“婴儿穿的,不能用洗衣机,”初志远抬起头,似乎怕初渐多想,“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用手洗的。”
初渐犹豫着,开口道:“爸爸,暑假我想去外婆家。”
初志远脸上显出担忧的神色:“你妈出院了,现在就住在你外婆家。”
初渐虽然还是害怕,但是不得不去面对。
“我也该去看看妈妈了。”
初志远想了想,说:“那后天我送你过去。”
过了几天,初志远把初渐送到初渐外婆家村子口,临走前叮嘱道:“你想回家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初渐告别了初志远,一个人走过熟悉的石板小道,走过索索作响的竹林,走过缓缓流淌的小沟,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安稳下来。
到外婆家门口时,卫国明就站在门外等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得了精神病的妈妈,似乎没有初渐想象中那么可怕。
外公拉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娃娃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迎道:“渐渐放假回来了?萱萱,快叫姐姐,这是你渐渐表姐。”
卫如萱躲到爷爷的腿后,怯生生地笑着叫“姐姐”。
晚上,卫如蕊和卫如雷蹦蹦跳跳跟着过来蹭电视,看到初渐都发出惊喜的大叫。
外婆卖完菜回家,放下扁担就急着进屋看初渐。
“哎哟,都瘦了,你在你爸爸那里吃得很少吗?”
初渐一阵委屈,忍不住投在外婆怀里哭起来。
她不能告诉眼前的亲人,爸爸再婚了,她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她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家在哪里。她也不能告诉她们,她害怕妈妈的病,害怕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孩子一回来就这么哭,是有深意的。”
外公觉得初渐这么伤心是因为在初志远那里受了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是不是你爸爸对你不好?”外婆问。
初渐不能说出爸爸的秘密,只能擦干眼泪摇头道:“不是的,爸爸对我很好,是我想你们了。”
晚上,初渐和卫国明睡一个房间。睡觉前,外公拿来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嘱咐卫国明吃药。
“今天中午才吃了,药效还在,晚上不吃了,我能睡着。”卫国明一看到药瓶就不乐意。
“医生说了,早晚吃两次,和在医院里一样,”卫国明不配合,外公有些不耐烦:“出院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每天按时吃药,这才几天怎么就不吃了?!”
卫国明拗不过,只好接过药瓶,老老实实吞了两片药进去。
躺在床上,卫国明不说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皱着眉头,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而后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初渐听不清的话,时而抬起手指朝着天花板从一边划向另一边。
“妈妈,你在说什么?”初渐问。
卫国明不理她,侧过身背对着初渐:“关灯,睡觉。”
初渐按下简易灯的开关,回到自己的枕头上,才躺下又听到了身旁卫国明的窃窃私语。
外婆家的房子是木头柱子搭起来的土坯房,初渐转过身面朝墙面,抬手隔着蚊帐就能摸到土坯的纹理,初渐不敢挨得太近,怕衣服蹭到泥。
外公和外婆大半辈子都住在这样的土坯房子里,冬暖夏凉,卫国明婚后在城里买了房子,还时常嚷着城里的房子墙刷得太白,没有农村的泥巴房子好住。
初渐还是喜欢住城里的房子,但如果要和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宁愿不住城里。
在外婆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初渐开始熟悉她们生活的规律。外婆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在菜地和菜场之间穿梭,小舅妈找了份酒店保洁的工作,逢二四六才能回一趟家。外公每天在家带小孙女,几乎代替了爸爸妈妈的角色,把卫如萱视如珍宝,捧在手心怕磕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卫国明早晨睡得很沉,初渐平日上学每天早起,到了假期就睡起了懒觉。
“你渐渐姐姐就是懒虫,睡到现在还不起。”
朦胧中,初渐听到外公站在窗外,用逗趣的语气跟卫如萱说话。
“懒虫,渐渐姐姐是懒虫!”卫如萱跟着爷爷咿呀学语。
爷孙俩嬉笑着,外公哄小孙女道:“萱萱,今天把糖挂面都吃完好不好?”
卫如萱兴奋地拍着小手:“好!”
初渐翻了个身,苹果冒出来,生气道:“外公为什么要在表妹面前说我们是懒虫呀!”
“还有,糖挂面是什么鬼?能吃吗!!”
星澜昂头道:“初渐现在还没起床,外公肯定不高兴了。”
苹果:“初渐平时上学每天六点就要起床,放假睡个懒觉怎么了。”
星澜跳到初渐耳朵边:“快起来啦小孩!再睡下去外公又该说你了!”
苹果一把拉住星澜:“在爸爸家的时候初渐睡懒觉都没被管呢,怎么来了外婆家连懒觉都不能睡了!”
“再说了,”苹果强调道:“你们真的不在乎糖挂面这个鬼东西吗!起床以后外公是不是也让初渐吃糖挂面!”
琥珀弱弱凑上来:“确实该起床了,外公都那样说我们了……”
别吵了!
初渐摇摇头,鲤鱼打挺一样坐起来,翻身下床穿衣服。
卫国明还在一旁熟睡着,初渐预感到妈妈是因为吃了昨晚外公给的药才睡得那么沉。
“姐姐是懒虫!睡到现在才起!”
初渐才走出门,蹲在屋檐下吃面条的卫如萱就笑嘻嘻地朝她喊起来。
初渐有些不高兴,看了一眼卫如萱的碗,其实就是清水煮面条后放了些白糖在碗里,看起来一点食欲也没有。
初渐不说话,径直去院子的水管下刷牙洗脸。
“渐渐起来啦?厨房里还有面条,要吃自己煮,白糖就在灶台上的罐子里。”外公从灶房里走出来,蹲下身哄卫如萱吃面条。
“没事外公,我不饿。”初渐拘谨地笑笑。
中午只有四个人吃饭,外公一如往常地从土坛子里捞出一块油炸肉,切好片和碗一起放到木甑子里跟米饭一起蒸熟,又煮了一碗青菜汤。
蒸好的油炸肉肥瘦相间,被明亮澄澈的猪油浸润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饭做好,外公会舀一碗白米饭和一勺青菜汤,夹起两块油炸肉,混在米饭里,拿到木板架起的阁楼上给小白吃。
小白是外公养的一只白猫,专门蹲守在阁楼抓老鼠。
初渐许久没吃到外婆家的油炸肉,桌上除了油炸肉就是青菜汤,初渐一连吃了四五块,下了两碗米饭。
外公看初渐吃得香甜,笑着对卫国明说:“渐渐饭量是真好,油炸肉一口气就吃掉那么多,家里做再多都不够她吃的。”
外公脸上挂着笑容,初渐却隐约感觉到他话里的不悦,碗里还剩两口米饭,肉也不敢夹了,畏畏缩缩夹了一口青菜和乳腐,把剩余的米饭吃完。
星澜冒出来责怪初渐:“真是的,初渐怎么吃了那么多油炸肉?外公又批评初渐了。”
苹果替初渐抱不平:“桌上就只有这两个菜,难道要让初渐吃青菜吃到饱吗?如果连肉都不能吃,还不如在爸爸家呢!”
琥珀出主意道:“要不下次我们少吃一点吧?下次外公吃几片,我们就比外公少一片。”
中午吃完饭,卫国明从包里拿出两百元钱塞给父亲。
“爹,这两百块钱你拿去买肉和菜。”
外公没立刻接,而是推辞了一番:“你们两个人能吃掉家里多少菜?不用不用,拿回去拿回去。”
卫国明把钱塞到他外套口袋里,说:“要给的要给的,就当是我们母女俩的生活费了。”
外公伸手按住口袋里的钱,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牙齿:“你要是算那么清楚的话,那电费、水费不样样都是要花钱?”
卫国明听了面露尴尬:“那我们也用不了多少……”
外公手一挥:“所以嘛,自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之后的几天,初渐在饭桌上更加地察言观色,像琥珀说的那样,油炸肉的片数绝对不超过外公,外公再也没有批评初渐吃肉吃得太多。
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初渐突然意识到那时卫如蕊说“小萱萱出生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是什么意思。
卫如萱出生后的暑假,确实没有从前那样有趣了,也许是因为卫如萱的出生,也许只是因为大家都长大了。
时间一晃到了开学的时候,初渐的学校就在市一中学初中部,离原来的家很近,走路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到校门口,念了初中每晚都要上晚自习,初渐觉得回原来的家住既可以方便上学,又可以照顾妈妈。
下定决心后,初渐给初志远打了电话:“爸爸,开学我就不回去了,我和妈妈一起住我们原来的家。”
初志远不放心,但让女儿住在前妻那里是要更省心一些。儿子还小需要照顾,女儿上学的地方接送光是单程就要二十分钟,况且回来家里住,妻子也不高兴。
“你跟你妈住能行吗?她会不会突然发病?”初志远担忧道。
初渐没考虑那么多,说:“没事的,她现在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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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平淡地展开了,但初渐发现,回到妈妈身边生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家里的电视因为没有交闭路电视费已经不能收看节目,客厅和厨房里的插座都已经烧坏,只剩下卫生间的插孔可以用。电热水器和绿皮洗衣机也只剩个铁皮外壳,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家里没办法煮饭,初渐只能放学后去楼下巷子里给自己和妈妈打两份盒饭。
洗澡只能用电水壶一壶一壶烧热,再兑上冷水,用水瓢舀着洗。
更糟糕的是,卫国明拒绝吃药。
每当初渐拿出药瓶劝妈妈像在外婆家一样按时吃药,卫国明就会暴怒起来:“我不吃!”
一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卫国明神秘兮兮的,非要拉着初渐和自己去另一个房间睡一张床。
初渐虽然不高兴,但拗不过她的要求,只能搬着枕头去了另一个房间。
让初渐没想到的是,才刚躺下,卫国明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把菜刀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