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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外卷一:遗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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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卷>
我曾承诺,用生命的每个时刻深爱你。
当寒冬过去,
那段生命却已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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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浅滩。
这是整个西域大陆的罪恶之地,这里没有登记入册,没有身世背景,只有一望无际的暗河,和河岸两侧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人。
所以,当这个小女孩饿的昏倒在河边时,只有冷漠走过的人,没有伸出的援手,甚至没有人乐意多看一眼。活了,自己会爬起来,死了,会被河水冲走,仅此而已。
泥土的腥臭入鼻,冻人的河水冲刷着半个身子,她饿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快死了吗?
连手指也动不了了,一点一滴的,冰凉的水落在身上,她努力想张开嘴喝一口雨水,却连这个力气也没有。
“要死了吗?”一个少年蹲在了她面前,漂亮的黑眼睛中没有任何波澜。
小女孩一动不动的趴着,发不出一个声音。雨水将单薄的裙子淋了湿透,脖子上的银质神牌本是落在脏泥里,此刻却被越来越大的雨冲洗的晶亮,在苍白的脸旁安静的陪伴着。
少年伸手捏起那神牌看了片刻,猛地一扯,却将小女孩扯得挪动了一下,银质的神牌仍然在脖子上挂着,似乎系的极紧。他思索了片刻,自身上摸出一把小刀,想割断绳子。
小女孩感觉着脖子上热辣辣的疼痛,却露出了一抹甜笑,还是没有保住啊,妈妈,神牌还是要被人抢走了……眼前妈妈的笑容似乎给了她极大的力量,终于让她撑开眼,去看面前的少年:“伟大的神……会庇护你的……”
少年愣了一下,利索的将绳子割断,纯银的神牌,又能换一个星期晚饭了。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雨水,黑色短发紧贴着脸,没有任何同情。
小女孩仍带着甜笑,疲惫的闭上了眼。
“嘿,艾斯,”另一个少年跑过来,带着炫耀的笑,“你看,我刚从那边的死人身上扒下的靴子,如何?”他边说着还边跺了跺脚,溅起了不少泥水,全洒在了小女孩脸上。
艾斯撇嘴,扫了一眼地上濒死的人:“你运气好,我只拿到一个纯银的神牌。”
那少年哆嗦了一下:“喂喂,你真是什么都敢拿,神牌诶,还是扔了吧。”
艾斯挑眉看他:“银质的,卖给海盗的话,说不定能换几顿饱饭,”他将神牌对天空抛去,又猛地伸手攥住,“神是什么?暗河浅滩没有这东西。”
远处忽然出现一艘船,往下扔着尸体,那少年惊喜地叫了一声,先跑开了。
艾斯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就走,却在走出两步时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手心的神牌,回头又看了一眼,咬咬牙继续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妈的。”艾斯低声骂了一句,猛地转身,弯腰抱起小女孩。
很轻,轻的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远处尸体堆里不停传来欢呼,艾斯却紧蹙眉抱着这个小女孩,离河边越走越远。厚重的雨幕蒙湿了天地,暗河凶猛的冲洗着浅滩,冲走了一具具尸体。
高烧不退时,小女孩以为自己到了神之国度,却无数次被唇边的冰冷拉回意识。不知过了多少天,她才睁开眼,茫然看着漏雨的屋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妈的。”
身侧一声咒骂,吓得她缩了缩身子。艾斯坐在木板床边,正对着一锅菜叶熬汤:“我知道你醒了,别给我装死,”他扔了根木柴在锅下,砰地溅起无数火花,“你有没有名字?”
小女孩愣了愣,很久没有人叫过她了:“永夜,我叫永夜。”
“我叫艾斯,”艾斯斜睨她,端详很久,“多大了?”
永夜想了想:“九岁。”
艾斯沉默了片刻,说:“你花了我三年的积蓄,又住了我的屋子,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吧。”永夜啊了一声,傻看他,嫁人?结婚?
艾斯拿着铝制的盒子,为她盛了一碗汤:“能挂银质神牌的应该是贵族小姐了,听说每个贵族小姐在十三岁时候都有盛大的舞会,挑选未来的丈夫,”他踢掉鞋盘膝坐在永夜面前,用勺子搅合着汤,“我没有舞会,但我会养你。”
永夜觉得头疼欲裂,也顾不得想他的话,只咽了口口水,盯着那菜汤。
其实他说错了,每个贵族小姐在七岁时都会定下婚约,交换信物。
当然,她既然被扔到了暗河浅滩,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在这里有屋子住,很不容易吧?”永夜环视四周,接过他递来的铝盒。艾斯轻吹了下额前的头发:“这一个老家伙死时留下的,当时为了抢这破屋子,被人捅了好几刀。”他挽起袖子和衣服,浅白色的伤口很深,却并不难看。
那四年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她从不出门,只每天等着艾斯带回晚饭。
因为西域大陆战乱频繁,越来越多的人逃到暗河浅滩,食物越来越少。他们两个人,每天只能吃一顿饭。有时是过期的罐头,有时是快要发霉的面包,她总能配着菜叶和树叶,做成香喷喷的汤。
这几天正是雨季,暴雨不歇,艾斯却已三天没有出现,家里的食物早就没了。
永夜坐在门口的破箱子上,躲着屋顶的漏雨,抱着手臂极恍惚。艾斯永远是留给自己一背影,然后消失一整天,从不交待去处,所以她现在即使再担心,却不知道去哪里找。
几声炸雷就像在耳边,整个屋子像是要塌掉一样,到处都是大小的水流。
砰地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门被人撞开,几个男人冲进了屋子:“妈的,终于有个能避雨的屋子了,”其中一个身形最强壮的擦了一把雨水,打量了下四周,却在看到永夜时愣住了,“这里有人住?”
永夜深吸口气:“这是我的屋子,请你们出去。”
那个人默了一下,猛然爆笑:“有屋子还有女人,这暗河浅滩什么时候成天堂了?”他边说着,边走上前两步伸手要拉永夜的手臂,却被她跳到木箱后躲开了。
永夜愤怒地瞪着他:“滚出我的屋子!”这是她和艾斯的屋子,她唯一的住所,她拼死也会守住的。
那男人轻舔了下嘴唇:“我是灵兽号的水手,跟着我就有新鲜的面包吃,”他细细打量永夜细白的手臂和脖颈,极满意,“怎么样,落魄的贵族小姐,你那苍白的皮肤和迷离的眼神已经让我心动了。”
永夜反手扣住桌角,摸索到了铝制的盒子,狠狠盯着那几个男人。
艾斯教过她如何使用匕首,如何直接插入人的咽喉,可家里没有匕首……
那个男人大跨步走上前,头也不回说:“这个女人是我的了。”身后几个男人了然笑着,靠在门上准备观赏好戏。水手船上鲜有女人,就是有也是船长和大副的,所以一个女人对他们来说简直比鲸鱼还要稀罕。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地狱之火般映照着屋内脸色苍白的永夜。紧接着一声能炸开地面的巨雷,地面竟也随着晃动,不远处一个破屋子轰然坍塌,带着撕裂心肺的尖叫。只差一点,被雷劈的地方就是这里,但那几个海盗却没有分毫惊异。
永夜紧紧扣住盒子,咬着牙不肯露出恐惧。
“谁能和我解释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随着他的话音,最外处的海盗骤然软下身子,瘫倒在地。
血流自脖颈喷薄而出,飞溅在所有人身上,鲜红猎艳。
艾斯周身被淋湿,却没有半分狼狈。他把玩着手中的银色匕首,分腿站着,抿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那双漆黑的眼睛晶亮的吓人,也危险的吓人。
高大的海盗转过身,几个人转瞬将艾斯围住,自腰间摸出了匕首。
永夜本能的闭上眼,不愿看他杀人。
耳边是暴雨,雷电,还有无数人交错的咒骂嘶吼,甚至还有金属插入皮肉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声音才渐渐停息。
“你别睁眼,让我收拾下屋子。”艾斯的声音离的很近,似乎还带着几分痛苦。
永夜听话地站着,直到一根冰凉的手指,弹了自己额头一下。她深吸口气睁开眼,泥土的地面上还有血迹,但已没有任何人,木桌上摆着个简单的纸盒子,旁边还点着几根短小的蜡烛。
艾斯龇牙咧嘴地扯下一根布条,绕上手臂的伤口,用牙咬着一端打了个结。
永夜心头暮地一凉,快步上前要帮忙,却被他猛地攥住右手。艾斯单膝下跪,温柔又淘气地眯起眼,象征性吻了下她手背:“我亲爱的永夜,生日快乐。”
永夜呆看他,生日?在暗河浅滩,竟然还有人记得这种没意义的事?
艾斯站起身,打开盒子,笑着说:“没有舞会,只有蛋糕,不知道这场求婚算不算正式。”摇曳的烛火下,一个精巧的慕斯蛋糕静躺在盒子里。永夜盯着它,甚至有些走神,也不知道刚才他把蛋糕藏在哪里,竟然没有破损。
“喂喂,”艾斯捏住她的下巴,扭向自己,“永夜小姐,我是在求婚诶,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永夜眨眨眼睛看他,忽然一笑,伸出食指勾起一块蛋糕,递到他嘴边说:“我不是在九岁时就和你订婚了吗?”
艾斯愉悦地看着她:“这么说,你答应了?”
永夜强行将蛋糕塞进他嘴里,眼睛弯弯:“这么高兴干什么,吃亏的可是你。你看,我除了会煮饭以外,什么都不行。”艾斯舌头在她指尖打转:“亲爱的,你准备怎么感谢我,我可是为了你给海盗船做了三天苦力。”
永夜佯装未闻,低头看他手臂:“看,流了不少血,我替你重新包一下。”艾斯耸肩,坐在了破箱子上,懒洋洋伸出手臂,似乎被伤的不是他自己。
永夜拉开随意缠绕的布条,狰狞的伤口一览无遗,甚至还能隐约看到森森白骨。
她扯下裙角,按住那伤口,努力让它闭合。
艾斯自牙缝倒抽了一口冷气,正要出声抱怨,就觉得一股清香入鼻,被永夜轻贴住了唇角。他眯了眯眼,钻心的疼痛已远去,只剩了眼前的少女……
她利索地包扎好伤口,却始终没有移开,也没有深入。
两个人就静静地守这宁静,遗失了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