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柳青忱

1、第一章 她离开了，

　　天空乌云密布，一颗星星也找不着，一丝风没也没有，显得格外寂静压抑。一幢高楼下围着一群嘈杂的看热闹的人。

　　“他们两个兔崽子跑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孤寡守家，电话不接，家也不回了！”白大福站在楼顶的阳台上竭力嘶吼着，“哎哟！没良心的兔崽子喔！是想气死我啊！幸幸苦苦把他们拉扯这么大，到最后就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了，哎哟！真是白眼儿狼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了啊！”白大福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
　　楼下的人人在议论纷纷着，“那两个孩子平时不是挺懂事儿听话的嘛，怎么会这样啊？”“是啊、是啊，这人呐！知面不知心呀，跟他娘一个德行儿！”“唉！真不知道那俩孩子怎么想的，是要逼死他爸呀！”“真是一点儿都不懂事啊，都快高二了还带着妹妹离家出走，真是白眼儿狼啊！”“就是，就是……”
　　“你们还有时间在这儿议论？！还不快给白厌那小子打电话！”“哎不是，你搁这儿装什么热心啊，他亲爸都管不了他，我们就管得了了？！”话音一落，这人就掏出手机录起了视频。“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哎呀，这孩子脾气真倔啊！”那热心人叹了口气，又急匆匆地拨打了119。
　　“让那俩兔崽子来见我，来看看他们把他们老子逼成什么样儿了！我要见到那俩小兔崽子，不然我就跳下去！”白大福指着楼底，双脚颤抖着向前迈了两步。

　　底楼的人群越来越嘈杂了，可白大福仍未从人群中捕捉白厌和白素的身影。

　　“服务员！来一盘口水鸡！”“好的！先生稍等。”白厌在拥挤的餐厅里来回穿梭着。“先生，您的青椒炒肉。”白厌面带微笑着将青椒炒肉放在了餐桌上。

　　“小鬼！二十七号的口水鸡好了！”“哦好！马上来！”白厌快速冲进厨房，端起口水鸡就匆匆往二十七号桌端去。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慢跑了一分钟，他的工资都可能会被减掉三分之一。

　　楼底的人越聚越多，可白大福还是没有看到白厌和白素的人影，他彻底绝望了。他看了眼楼下的人群，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起来，身体失控地向前倒了下去。

　　那一刻，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道黑影从楼顶坠下，随着一声巨响，白大福的身躯在人群中成了最凄凉的一道风景。殷红的鲜血成了他结束自己那吃、喝、玩、赌的一生的见证。

　　顷刻，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雨滴砸了下来。消防车还是晚来了一步，两辆车的鸣笛声成了送白大福最后一程的哀奏。

　　冰冷的雨滴砸在白大福脸上，雨水冲刷着白大福的鲜血。雨越下越大，人群也渐渐地散了。白大福也随着救护车的鸣笛声的消失而消失在了大雨中。

　　“小鬼，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老胡把工钱甩在了白厌身旁的桌子上，又重重的拍了一下白厌的背。白厌数了数钱，“怎么少了三百？不是说好的一千六吗？”
　　“给你了工钱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搁这儿抱怨。哼，不识好歹！”老胡找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支烟说道。
　　“我这个月也没偷懒啊！为什……”白厌起身站了起来。
　　“我说啊！小鬼，人要学会知足，太贪婪了只会害了自己的！哈哈哈……”老胡的兄弟老吴打断了白厌的话，把手重重的拍在了白厌肩上，硬生生的把白厌按坐在了椅子上。
　　“不是！你们是想耍赖是吧？！”白厌推开了老吴压在他肩上的手，起身站了起来，一米八三的身高在老吴面前却显得格外瘦弱。
　　老吴上前一步，“哟呵！指头大点儿的孩子是想真实我吗？哈哈哈……”老吴扯住了白厌的衣领，放声嘲笑了起来。老吴松开手后，向白厌啐了一口痰，恰好啐在了白厌的小白鞋上。

　　白厌一手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一把就将老吴的手臂拉住了，他把老吴往自己身边一拽，老吴被突如袭来的劲儿气给拽了回去，白厌趁机给了老吴的脸一拳。

　　老胡见势不对，上前给了白厌一拳，不偏不倚的打在了白厌的太阳穴上。
　　顿时，白厌只觉得自己双眼在冒金花，眼前就开始模糊了起来。老吴趁机又给了白厌一胳膊肘，恰好顶到了白厌的肚子。
　　白厌疼痛难忍，捂肚倒地，他想起身，可无奈自己连续熬了几个晚上的身体早已无力从地上爬起来了。

　　白厌无力的躺在了地上，老胡把少了的三百块甩在了白厌脸上，“臭小子，为了这三百你也是拼了啊。拿着这些钱快滚吧！”老胡扶着老吴。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啊！臭小子！”老吴踹了白厌一脚，便跟老胡离开了餐厅。

　　白厌躺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出神。白厌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点了，该离开了，白素还一个人在家呢。

　　白厌很是吃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叉在自己的细腰上，另一只手又在背上捶了几下。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三百，瞥了一眼这三百，自嘲似的嗤笑了一声离开了这儿。

　　白厌正准备给家里的座机打个电话给小素说一声晚点儿回来。可刚打开手机，就看见了5个未接电话，有2个还是医院打来的，另外3个是同一个人打来的。白厌正琢磨着那3个未接电话是谁打的的时候。电话响起了——
　　“喂，你好！请问是白大福家属吗？”是医院打来的。
　　“嗯，我是他儿子”白厌说。
　　“您的父亲在今晚八点左右跳楼自杀，很遗憾，你的父亲抢救无效，我们给你打了两通电话，但都没有回应，我们就打给了另外一个疑似病人妻子的电话，她声称自己是刘素娟。她已经处理好了这些手续和费用。白先生，节哀。”

　　白厌心头一沉，停顿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矛盾复杂滋味儿，“……嗯，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后，白厌仰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空。
　　见不着一点星星的夜空中飘着绵密的丝丝细雨，轻轻掉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一丝长线似的小流混杂着冰凉的雨丝悄无声息的从他眼角淌出。是泪，还是雨？白厌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上下滑动了下干涩的喉头，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拨打了一个电话。

　　白厌清了清嗓子，“喂？是哥哥吗？”电话那边想起了小素的声音。
　　“是我啊，小素。”白厌一边说，一边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哥哥，家里停电了，我好怕啊。”小素声音颤抖着说。
　　“哥哥马上就回来了，你别挂电话啊，我马上就回来了。”白厌三步作一步的在大街上奔跑着。

　　白厌去了一趟蛋糕店，买了小素最爱吃的蛋挞，就急匆匆的往家赶了。

　　咔嚓一声门开了。

　　“哥哥？”
　　“小素，我回来啦！”
　　小素冲过来搂住了白厌，哽咽了起来。
　　“好啦，没事，不哭啊，哥哥这不回来了嘛。”白厌拥抱着小素，摸了摸她的头。

　　咕咕——小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望着白厌，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哥哥，我饿了……”白厌笑着说，“我就知道，小馋猫会饿的。”白厌松开了抱着小素的胳膊，走到桌子前“当当当当！”白厌用手机灯冲桌子上的蛋挞晃了晃。

　　“啊！我最爱的蛋挞诶！最喜欢哥哥啦！”小素激动的抱了一下白厌，就往桌边跑过去了。
　　白厌笑着说：“慢点儿，别磕着了！”小素回头冲他笑了笑，拿起一个蛋挞就吃了起来。

　　“哥哥不吃吗？”
　　“哥哥吃过啦！你快吃吧。”

　　小素刚吃完一个蛋挞，电就来了。

　　突如其来的灯光，让白厌肿胀的眼睛感到有些不适。小素正想跟白厌说什么，结果一抬头看到了白厌的眼角肿了。她被吓的丢下了蛋挞，双手不知所措的指着白厌的伤，“哥哥，你……你怎么啦……”小素带着哭腔说着。
　　白厌并没有做解释，只是轻轻的拥住了小素。他故意把带伤的侧脸避开了小素的视线。
　　白厌抚摸着小素的头，“小素啊，今天学了些什么啊？作业做完了吗？”白厌温柔的问。

　　“今天我们学了九九乘法口诀，”小素说，“家庭作业可简单了，我一会儿就做完啦！”
　　“嗯。好啦！快去洗漱睡觉叭，你明天还要上课呢。”白厌轻轻弹了一下小素的额头。
　　小素点点头就冲进了洗漱间。

　　白厌洗漱完后就瘫倒在了床上，抬起一只手遮挡住了天花板上刺眼的光束。
　　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此刻身旁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陌生号码。

　　“喂？是白厌吗？”
　　“嗯。”
　　“我是你妈妈刘素娟。”
　　“……嗯，您有事儿？”白厌顿了顿说。
　　“那个……白大福他……已经……”
　　“我知道，手续和费用应该都是您处理的，今天谢谢您了。”
　　“不用了，这几年里你和小素过的还好吗？她的心脏病还犯吗？”
　　“我和她都挺好的，您就不用……”白厌终究是心软了，毕竟她曾经对他们也挺好的。白厌做了次深呼吸，语气柔和了一点儿，“您现在过得还好吗？”
　　“我挺好的，我丈夫对我挺好的，他有钱，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说不定小素的心脏病还能……”
　　“小素的心脏病，您就不用担心了，我会赚钱治好她的病的。您就过好您自己的富太太生活吧。”
　　“我……”
　　“您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白厌，明天我想跟你和小素见一面，好吗？”

　　白厌心里咯噔了一下，本来深处冰窟已久的心如今似乎出现了一线生机。
　　她想见我们！看来她还是在意我们的，还是爱我们的。不知不觉心里莫名的有股暖流涌上心头。

　　“……好……好啊，在哪儿见？”
　　“咱们先加个微信，我把地址发给你。”
　　“嗯……但是明天小素要上课，她应该是来不了了。”
　　“嗯……这……没事，你来也行，我还有事，那我先挂了啊。”
　　“嗯……”白厌犹豫了一会儿，“晚安……”白厌轻声说道。

　　这四年以来除了小素以外，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晚安”了。

　　“啊？哦，晚安……”刘素娟挂了电话。

　　熄了灯，白厌脑子里充满了疑惑——曾经抛下他和小素的母亲突然又回来了，为什么呢？

　　“是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吗？”白厌自言自语说，嘴角莫名的往上扬起了一道弧线，“哎呀！不管了，睡觉！”

　　第二天早上白厌醒来的格外早，他做好早餐后，就去叫小素起床洗漱了。

　　白厌倚着餐桌，掏出手机看着刘素娟发的地址，心里有些小开心。

　　白厌送小素去了学校后，就开始前往和刘素娟约定的地址。
　　路过一家花店，透过橱窗，白厌看到了曾经妈妈最喜欢的花——郁金香。他走进花店买下了这束花。

　　白厌到了和刘素娟约好的咖啡店。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小心翼翼的放下手里郁金香后，自己就坐了下来。

　　他对着手机看了看屏幕中的自己——眼角的伤还在，但是没那么红肿了。

　　一位身着红色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圣罗兰高跟鞋，手里提着一只香奈儿皮包的年轻美丽的女士意气风发的踏进了店里。

　　那一刻，白厌认出了她。
　　没错，就是刘素娟，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张他心心念念已久的面孔。

　　此时的白厌心里很高兴，但当他把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黑色牛仔裤和小白鞋时，他瞬间感到了自卑。
　　白厌本来想跟刘素娟打招呼的手很自觉地缩了回去。

　　刘素娟看到了白厌，她朝白厌走过来，“好久不见了，白厌你长这么帅了！”刘素娟很是爽朗的笑着说。

　　白厌脸红了，无处安放的脚无意间踢到了身旁的郁金香。

　　他小心地捧起郁金香，“那……那个，这是我给你买的花，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郁金香了。”
　　刘素娟愣了一下，缓缓接过郁金香，“嗯……谢谢啊，但是我现在不喜欢郁金香了。”

　　刘素娟把郁金香放在了自己凳子边。
　　“哦、哦，不好意思啊。”白厌顿了两秒，尴尬得连忙道歉。
　　“没事儿的，”刘素娟理了理衣袖说，“那个……小素现在在哪儿上学啊？”
　　“她在西华街道那边的启蒙小学上学。”
　　“听说那边费用挺高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我自己打工挣的。”
　　“你……没上学了？”
　　“……嗯，半年前和白大福吵了一架，我就带着小素来这儿了。”白厌叹了口气。
　　“哦……这样啊，这样也好，早些离开白大福那样的人渣也好，免得你也受他影响，”刘素娟停顿了一会儿，“白厌，其实呢，这次我找你出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您说。”
　　“就是我这丈夫有钱对人又好，但是他有个缺陷就是不能生育，但是他又特别喜欢小孩儿，我就跟他说我以前的家里有一个我的孩子……”
　　“嗯……一……一个？”白厌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嗯……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也是时候该跟你说了，毕竟你都这么大了。”刘素娟喝了口水，“其实你不是我和白大福亲生的，你是我们捡到的。当时，我老是怀不上孕，就还以为自己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力。当时你的出现让我和白大福感到很惊喜，尤其是他，他特别想要个儿子……”
　　“好了，别说了！”白厌的脸冷了下来，“我明白了，你是想带走小素是吧？”
　　“白厌，小素有心脏病，应该尽快治疗，不然会越拖越严重的，治病又要大笔钱，她上学也要钱，你有能力为她提供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和一个健康的身体你吗？她如果跟着我们，她会过的比现在好很多！”
　　“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白厌说。
　　“你好好为小素想想吧，你会来找我的。”刘素娟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你心里有过我这个儿子吗？”白厌低着头突然问道，一只手紧紧的攥着拳头死死的揪着牛仔裤，手臂上的青筋显得格外突出。

　　刘素娟仿佛定格了一般愣在了原地。
　　恐怕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白厌和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问她。
　　她停顿了一会儿，头也没回的道，“自从有了小素，我就把心全放她身上了。”
　　“嗯，我知道了。”白厌紧捏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刘素娟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你从小就爱打架，现在还是这样，你得改改这德行了，不然对你没好处的。”
　　白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郁金香。

　　刘素娟叹了口气，离开了咖啡店。

　　她离开了，留下了她曾经最喜欢的郁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