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往事》窗前听雨

8、第 8 章 我想我是老

　　我想我是老了，或者说已经有了变老的趋势，人生上坡的路已经走到顶点了，后面就只剩刹不住车的下坡路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开始出现失眠症状，晚上睡不着，早上醒来早，明明很困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断涌现往日或悲或喜、人聚人散的各种场景，控制不住。我总是想起那个秋天的半下午，我和杨桃在阳台上，安静的消磨时光。她躺在我常坐的那把老式竹制摇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秋风拂过，掀起她蓬松而茂密的头发。她的头发呈黄褐色，自带卷曲，她说生来就是这样，从来没烫染过，小时候就因为顶着这一头又黄又卷的头发去上学，没少被老师质疑是不是染发了，家人也一度以为她是因为身体缺少某些元素导致的，但是去医院反复检查，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坐在她身旁的木椅上，把脚蹬上阳台的铁栏杆，使椅子前腿翘起，令身体后仰至她躺着的斜度，也闭上眼，与她一同尽情呼吸着秋日的爽朗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暗香，那是桂花的香气，似有若无，得静下心平复好呼吸，才能于不经意间闻到。那香气令我印象深刻，在我大脑中与当时的情境紧密融合在一起，它们之间已经产生神经细胞的突触连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再闻到桂花的暗香，我大脑中的记忆细胞便被唤醒，让我清晰的回忆起那个半下午，那个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半下午。那天秋高气爽，清风徐来，离我不足半尺之处，是一张温柔娴静的脸，嘴角挂着笑意。
　　你干嘛这样盯着我看。她睁开眼，转过头问我。说话间，一缕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透过，正好落在她脸上。我伸出手掌为她挡住刺眼的光线，她眯成一条线的双眼重又睁大。如果要问我最喜欢她这张脸的什么部位，那无疑是这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那长长的睫毛。她的瞳孔像高原湖泊一般干净清澈，我从她瞳孔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正置身于大海的怀抱，置身于她的温柔。我笑而不语，我想她大概是明白的吧，一个大男孩儿的羞涩，喜欢总是不大容易说出口。我们都各自回忆起年少时的光景，她说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阳台上，奶奶为她朗读诗歌，可那时候的她心思不在诗歌上，她的目光总是透过栏杆缝隙，穿过花园，飘向远处校园广场上嬉笑亲昵的大学生。她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像那些大学生一样自由自在，找一个喜欢的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你居然那么小就开始想着恋爱的事了！我笑她。她羞道：那时候都已经上初中了。她羞涩的表情好似春天平静的池水，被顽皮小孩扔下石子泛起的涟漪，那波纹一圈圈散开，落到孩子心里。那你后来上大学时有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我问她。没有！为什么？爸妈不让，禁止早恋。哈哈哈哈！你还笑！她扬手作势欲打我。我身体猛地往后一倾，她见我要摔倒，吓的赶忙伸手去捞我，下一秒却发现我身体稳稳的定在那个角度，原来我早已用脚尖钩住了栏杆。她悬着的心落下来，伸出的白皙的手掌又变成拳头轻轻击打在我胸口。那时我就一直在想，她说：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爱情，属于我的将会是哪一种？
　　我一直认为自己算是一个聪明人，记忆力超强，可糟糕至极的是，我脑海中关于杨桃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模糊地带，无论我如何回忆，如何强留，它们就像墙上的贴画一样，随着时间流失，画上原本鲜艳的色彩正在一点一点变淡。正如我记忆中的那个半下午，我已经无法分辨是不是她给我送自行车的下午。记忆中的那个半下午，只有我和她，而她给我送自行车的那个半下午，还有一个冒失的家伙闯了进来，那便是刘一。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发生在同一个时空，只是不知为何，在我记忆中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
　　我和杨桃正聊天时，刘一突然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推门进来。刚才在路上碰见他我就感觉要糟糕，这家伙对我的感情问题特别关心，不，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八卦。还没等我开口，他便抢先道：看你来客人了，特意给你送点水果招待一下。我狠狠地瞪他一眼说：你咋就那么懂事儿呢，来，让我看看你都送点什么好东西。我从他手里夺过塑料袋，打开一看，一时愣住，看了看刘一，又望了望杨桃。刘一介绍说：这东西在北方可是稀罕物，我亲戚从广东寄过来的。他这话引起杨桃的好奇心，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没忍住笑了。刘一看着我两的表情越发奇怪，一脸茫然的说：你俩都什么表情，这是一种亚热带水果，富含维生素，营养价值特别高，别告诉我你们没见过。
　　刘一袋子里装的正是南方的水果——杨桃，果色青绿见黄，背着日光略显剔透，我从中拿出一颗说：呀，第一次见这么高级的水果呢，长见识了。刘一颇为得意：就知道你这家伙孤陋寡闻，我特意拿来给你招待美女，够意思吧。我连连点头称是。他又说：我都给你送水果了，你不给我介绍介绍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于是我将手上的水果举向杨桃，向刘一字正腔圆的介绍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杨桃。刘一说：什么玩意儿，我让你介绍美女，不是让你介绍水果。杨桃在一边捂着嘴笑得更欢了，我又给刘一介绍一遍：这位美女，同您这水果一样，姓杨名桃，可听明白了？刘一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思考了半晌道：你的意思我送杨桃给杨桃吃。我说：就是这么个意思，现在你得看此杨桃吃不吃彼杨桃了。杨桃笑得合不拢嘴，她打断我俩：你俩快别拿我打趣了。刘一被我这么整一出，顿时感觉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这时也注意到画板上的素描画，又看看杨桃，像是抓到了一副可以反击的好牌，于是道：我就说这美女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原来是你画上的正主呀。他又向杨桃伸出手：我是刘一，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幸会幸会。杨桃和他轻轻握了握手：我叫杨桃，很高兴认识你。刘一说：既然你这么高兴，那咱俩再拥抱一个，加深一下感情吧。我给了刘一一脚：去你的。他腰一扭闪躲过去，拎起塑料袋快速走向厨房，将袋子里的杨桃倒入盆里清洗干净。
　　论色泽，杨桃的青黄绿色的确很诱人，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第一次见着新鲜杨桃，不知道该怎么吃。刘一自告奋勇的说：不就是水果么，虽然长得有棱有角的，直接拿起来下嘴就行。说罢挑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半截，然后在嘴里边咀嚼边回味，一脸享受的表情。我俩也依葫芦画瓢，各自拿起一个啃了起来，我一口下去嚼了没两下便吐了出来：什么玩意儿，涩涩的，一点味儿也没有。杨桃脸皮薄，这水果毕竟是刘一专门拿过来招待的，她不太好意思直接吐掉，硬逼着自己咽了下去，但对于手中剩下的大半截已经是满脸为难。刘一装模做样半天，终于受不了那个味儿，也吐了。他一脸可惜道：东西是好东西，可能是没熟透，也可能就是这个味儿，但营养价值还是不容置疑的，要不你就留着慢慢品尝吧。
　　刘一是个话痨，说话很逗很招女孩喜欢，有他在，我和杨桃聊天时不至于出现沉默冷场的情况。杨桃也不时被他逗得开心大笑，每每这时，他总是要向我抛眼示意：你看，兄弟可是尽力了，你小子要记得这份恩情。那天下午，杨桃临走时，向我讨要了那张素描画，说要回去再好好的欣赏一下，并准备把它装裱珍藏起来。送走杨桃后，刘一拉着我：这女孩性格是挺好，长得也还行，但你没觉得你两有点啥问题？我说：有啥问题？刘一支吾道：你不觉得她看着比你岁数要大么？你两走一块不太搭。我骂说：你啥狗眼神，哪只眼睛看出来不搭了，我俩多般配！刘一道：行吧，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觉得行就行，没事儿，女大三抱金砖，咱大不了多抱几块嘛。

　　后来我曾邂逅很多女人，与她们一起眺望星空，但那黑暗深邃的天空始终令我感到无比孤独恐惧，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我才觉得星空是如此浪漫璀璨，哪怕此时宇宙毁灭，人生也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