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往事》窗前听雨

4、第 4 章 以上便是我

　　以上便是我到所里以来的感情生活，非常之丰富精彩，但了无结果。对此我倒并不着急，因为我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这方面尚未到着急要紧之处，真正要紧的还是我的研究事业。只是很可惜，我理想中势必要干翻整个行业的宏伟研究计划始终踌躇不前，没有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当然这不能全赖我，并非我不上进，主要是我上学期间所做的研究方向与现在所里的工作方向丝毫沾不上边。整个研究所由于历史原因，研究的领域一直比较冷门，而且偏向于应用方向，由于没有新的基础理论的突破，这一领域注定不会有什么大作为，所以国家也就不会投入太多的资源在其中。但出于战略需要，国家也不太可能完全放弃这个领域，只是每年固定给点经费，维持基本运行，只要不与国外同行拉开太大差距即可。我对于所里的研究工作完全是门外汉，刚下到研究室时，什么都不会，只能对海量监测数据做一些前期清洗和整理工作，大量枯燥乏味的数据分析、整理和归档工作慢慢熬干了我对未来学术研究的热情。刘一宽慰我：所里不还有一群博士照样坐着冷板凳呢，咱们这些硕士还有啥可抱怨的。我说总不能一辈子都泡在数据堆里吧，那和流水线工人有啥区别。刘一说：你还真说对了，咱们就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不过是有个研究生文凭罢了，就这工作，找个高中毕业生培训几个月也能干，说出来你不信，你们室那个王工，最早就是维修班师傅出身，连个文凭都没有，不照样干得挺好。
　　刘一的宽慰并没有起到正面效果，面对这种无聊且绝望的工作，我那反骨的基因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去找所领导做了一次准备充分且深刻的思想汇报，满怀理想抱负地向他们表达了自己对所里工作现状的不满，并针砭时弊，诚恳地建议所里应该积极向地方各级部门申请科研项目和经费，利用优势科研人才资源做一些更有意义的研究。所领导很重视我的建议，当场表扬我是个很有想法的同志，并表示一定会认真研究，给我一个答复。领导办事效率果然很快，没多久我所在室里便接到人事部门通知，要我即日去科研成果处报到。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答复，我不禁感慨。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嘛。但我还是要挣扎一下，我对室主任说自己能力有限，又不善于与人打交道，而机关是个需要经常与人沟通的地方，我怕去了给室里抹黑。室主任说：哟，还挺谦虚，领导表态了，你是个好苗子，要你去机关好好锻炼锻炼，争取将个人想法加以实践。我说：去那地儿不跟流放一样吗，去了还能回来不能？主任没好气道：谁让你小子没事瞎提意见，赶紧滚。
　　于是我就打包滚到了科研成果处，据刘一说这个处是所机关几个部门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处，因为他们一没科研二没成果。处里在编三个人：处长、副处长和一名助理。处长出国交流学习，助理被借调到集团总部帮忙，所以日常实际只有副处长一个人在。副处长并不知道我来机关的原委，还以为是我主动申请的，既惊讶又开心，没想到还有年轻人愿意从研究室来机关。他对我说的第一番话是：别看我们科研项目少，成果也不多，但处里头日常工作还是很多的，这些工作关系整个研究所学术发展方向，十分重要，一点都马虎不得，你新来，要多学多问，抓紧熟悉工作，尽快进入角色。这话让我顿感身上责任重大，一时颇有些理解了领导对我工作调整的良苦用心。但很快我发现副处长所谓的重要工作不过是坐在办公桌前给领导写写稿子，编一些根本无法落地实现的宏伟规划，一遍又一遍统计过往研究成果等等。除了浪费时间，毫无意义。更可气的是，月底发工资时，我发现到账收入比上个月还少，我以为是财务搞错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机关没有科研绩效，难怪没人愿意来机关。我想申请重新回研究室，但脸皮太薄，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毕竟这样做既显得我不懂领导的用心良苦，也过于显露自己对于钱财的看重，有损科学研究者一贯淡泊名利的良好形象。
　　就这样，我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心态在科研成果处混着日子。但日子着实不好混，由于副处长对我要求高，根本躺不平。而且他对我完全是那种长辈关心你爱护你的姿态，特真诚实在，让你对他提的要求完全无法反驳和拒绝。比如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机关工作无他，就是要心细，细心细心再细心，一点都不能出错。每一份方案、总结写完呈文或印发前，他都要求我至少校对三遍，第一遍在电脑上校对，第二遍打印出来校对，第三遍正式呈文或刊印小样时校对，确保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即便如此，我还是经常出现纰漏，但好在每次都有副处长把关，提前发现。这时他都会用红色笔将错误的地方圈出来，用略显失望的语气批评我：你看，又错了吧，还是不够细心啦，文字工作要像你们做研究一样，一点都马虎不得。
　　副处长年纪刚过四十，由于行事过于严谨认真，头顶已稍见稀疏。除了教我写文案，他还经常带我出去参加平原市政府组织的各类会议，由于所里司机经常性找不到人，我又没有驾照，每次出去开会都是他开车，我坐副驾驶，咋一看还以为我是领导，他是司机。对此他总是有意无意暗示我，让我尽快去考个驾照。对于平原市召开的会议，除非市长□□亲自邀请，所里主要领导一般轻易是不会参加的，去的都是底下各处分管业务的领导，考虑到所里编制的特殊性，实际上也就我们科研成果处负责对外工作。于是地方上涉及科研工作的会议，主要都是副处长和我参加。作为在当地最知名、水平最高的研究机构，我们所的座签永远是摆在会场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对于这一点，我认为是欠妥当的，甚至有点讽刺的意味。平原市想建“创新之城”，开会主题都是围绕产、学、研联动，重点是科技成果转化，要能带动GDP增长，我们所虽然久负盛名，但近年来对平原市GDP增长却没有任何贡献，所以那些靠边坐的高新企业负责人才是会议受邀的核心对象，而我们——一只孵不出金鸡蛋的老母鸡却坐着主宾的位置，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货色。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所领导可能完全不会这样想，至少每次开会时，副处长在那个位置上坐的十分稳当，没有看出丝毫的不安。他准确的速写记录着市领导的讲话要点，仍是一贯的严谨认真。而我则在后面不显眼的位置随便找地方猫着，听着绝对正确但总觉得有些多余的发言昏昏欲睡。副处长偶尔有事来不了，我便代替他，从后排随意而坐的位子挪到第一排。我是不喜欢坐第一排的，过于拘束，既不能翘着二郎腿，也不好低着头扒拉手机，毕竟身边坐的都是其他单位的领导，总得为所里保留点好形象。再往后我熟悉工作了，副处长对于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会议也都由我代劳。由于副处长不去参会，就没人为我开车，打车的话所里报销手续和流程又极其复杂，我只得每次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晃晃悠悠过去。
　　此前刘一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跟他说喜欢合适的。后来我发现这话一点没错，我在平原市组织的会议上多次注意到一个女人，虽然彼此还不认识，但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为她可能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她长相并不惊艳出众，但是很耐看，举手投足间优雅大方，既没有少女那样的活泼轻佻，亦不会显得过于成熟持重。她也经常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座位上摆放着平原大学的座签，与我们研究所的座签之间隔着几个位置。我总是有意无意的侧过头偷瞄她，她那高挺的鼻梁把原本普通的脸型点缀的美丽而耐看。那段时间我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她的身影，像着了魔一样，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遗憾地是我一直没有找着机会去结识她，副处长或许是认识的，但我已经跟他说过有女朋友了，自是不好直接提及。我想象出一万种与她打招呼与她寒暄与认识的情景，却在每一次擦肩而过时都慌乱的忘了招手，哪怕是点头示意都没敢表达出来。而她不管是对于熟悉的人还是陌生人，在公共场合脸上总是挂着微笑，是那种如沐春风的自然而然的微笑，我那缺乏勇气而又多情的内心每每对于这种笑容无能为力却又浮想翩翩。我只能带着遗憾期待下去，期待能有和她认识的机会，期待更多的邂逅。
　　在我看来，这个混乱的世界总是暗藏着某些特殊的规律，这些规律造就了人们口中常念叨的“冥冥中”会如何如何，尽管我也不清楚这种规律的运行机制，但我确信是有那么回事。就像对于我的满怀期待一样，我的期待越深，我与她交集的场景越发频繁的出现，或是一同进入会场签到，或是会餐时坐落在同一餐桌，又或是合影时被安排站在相邻的位置，我甚至一度觉得照片上，相比她另一侧的人，她与我这边靠得要更近一些。我深信这就是缘分，只是我还没有找到那根牵引我们之间缘分的线头。
　　自打我分到研究所以来，一直有传言说我们所要搬迁，搬到江浙沿海城市去。期间，江浙地市政府还特地派人来研究所考察过，但至于考察的真正内容和目的，除了所主要领导，无人知晓。对于所里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极大利好，背靠长三角，无论是经济发展条件还是科研基础相较于平原市都要好得多。对于这个传言，所里领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更加让人深信不疑，原本不少想走的年轻人也因为这个传言暂时打消了辞职的念头。但很长一段时间后，传言的内容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传言结果真的只是个传言，一些早就心怀不满的高学历人才终于按捺不住，闹着要走。到八月份，事情终于闹得不可收拾，九名博士学历研究人员向所领导集体递交了辞职报告。自打集团改制以来，研究所的法人性质已发生转变，研究所与研究人员之间在法律上成了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辞职本来应该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由于研究所的特殊性质和长期历史惯性形成的管理模式，在这里，自由辞职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按照所里老同志的观念，这些高学历人才都是国家花费巨资培养出来的，不能因为改制说走就走。所以改制以来，人事部门始终严把人员档案，除了个别有背景有关系的，轻易不会放人离开，特别是高学历的人员。但这些高学历人才也很委屈，大家不是不想给国家给集体做贡献，而是这里完全没有他们可施展才华的平台，要经费没经费，要设备没设备，空有一句艰苦奋斗、再创辉煌的口号，成日做些最低级最没技术含量的工作，眼看着青春日复一日流逝，却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当希望破灭，大家撕破脸面豁出去成为必然的事情。
　　所里领导一开始并没有特别重视这件事情，想着还跟以前一样，压一压、劝一劝，能劝住最好，劝不住哪怕人真走了也无所谓，毕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允许人家辞职。但后来不知道谁把这事儿给抖漏出去了，以至于连省政府和集团高层都被惊动，集团内刊专门刊发了一篇题为“博士集体请职，老牌研究所该如何转型发展”的檄文，文章直指研究所领导班子不作为，于是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集团和省市领导频繁造访研究所，有兴师问罪的，有调研考察的，也有安抚慰问的，所领导和机关在迎来送往中忙得焦头烂额。研究所在对上的专题汇报中，极力把这件事归咎于驻地经济落后、制度不健全、集团在资源投向投量上过少等客观原因，对自身的问题则一笔带过。汇报稿是所办秘书和我们处副处长联合起来鏖战数个通宵撰写出来的，所领导很满意。说起来这稿子我也是有功劳的，当他们在电脑跟前遣词造句、冥思苦想时，我在一旁端茶递烟泡咖啡，服务细致而周到，所以当领导夸稿子写得不错时，年轻的我甚至也觉得与有荣焉，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掩盖事实的春秋笔法是多么离谱。
　　不过研究所还是没能逃过集团高层主要领导的批评，而且批评很严厉，直指研究所党委没有认真落实集团转型发展的战略方针，不担当不作为，造成高学历人才集体请辞，这严重背离了中央人才建设政策精神，是政治上的不清醒。当一件事和政治扯上关系后，那就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为了避免政治上的不良影响，这九名请辞的博士被各个分化，以不同理由说服留了下来，而且他们已经在集团挂上号，是接下来要被改造被重用被寄予厚望的人才，今后要想走只怕是更加困难了；集团还专门出台了关于扶持研究所转型发展的十六条措施，算是初步稳住了人心，堵住了悠悠众口。不过当大家后来仔细研究那十六条措施时，感觉措施里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研究来研究去，大家总结起来发现其实就一条，还是得自立根生。因为集团这几年搞多元化转型发展，资金都在资本市场上运作拼光，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倒是驻地市政府给了些真正的实惠，从自己有限的财政预算中专门拨出一部分经费，为研究所这些高学历人才每月发放一千元生活补助，同时允许大家参照当地公务员待遇标准购置经济适用房。
　　这一切就好比温水煮青蛙，当青蛙感受到危机想要跳出去时，被玻璃盖子咣当一声盖了回去，只能继续煎熬着，透过玻璃盖子，青蛙们看到了那广阔自由的天地，似乎离自己很近，但他们清楚的知道，那天地遥远的很，可能直到这一身功夫都荒废了，都无法摆脱这一锅温水。
　　当然，这样的烦恼只存在于这些博士身上，刘一是没有的。但他觉得我有，毕竟我背井离乡来到这儿，还顶聪明一个人，所以他为了安慰我，依旧在想法设法的为我物色相亲。按他的理论，找个家在本地的，有点势力，女方最好是公务员那种，这样生活条件不会太差，有了家也就有了束缚和羁绊，心才能稳下来，不会再好高骛远。他的这套理论是没错的，至少在所里不少博士身上得到过良好验证，但他的出发点错了，我其实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一者我只是个硕士，还算不上高学历人才，二来嘛，可能还是过于年轻的缘故，我并没有什么危机感，总觉得人生还长，哪怕得过且过也没有什么不安。
　　博士离职风波过去后，这天我依旧骑着自行车去科技局开会，由于出门晚了，便一路狂奔过来，快到科技局的院子里时被一辆迎面疾驰而来的汽车撞飞了。好在双方都及时减了速，但我的身体在惯性引导下还是朝车顶飞去，眼看就要撞上，我赶紧在空中腾挪身姿，巧妙避开，并在落地后又连续翻滚几圈卸掉冲击力后平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在趟地后的几分钟里，我闭上眼睛对这一遭遇进行了深刻反思：一是今天这个会原本可来可不来的，但我却来了，这不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表现；二是在空中时姿态控制还不够完美，身体应该往右再偏一偏，不然现在右胳膊肘也不会如此火辣辣的疼。我的反思未能进一步深入，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言语打断了我，她扶着我的脑袋摇晃我的身体，语气急切地喊道：喂，你怎么样了。我本来不想搭理这个肇事者，只想多躺一会儿，平复一下刚才身体飞离地面时不受控制的糟糕情绪，但肇事者的长发垂落在我脸上，发梢晃来晃去，弄得我直痒痒。我没办法，只好睁开眼示意她别再摇晃了。但当我睁开眼睛，看清这个用花容失色的脸和浓密的秀发遮住我视野的女人时，我竟然一时愣住了，怎么是她。
　　没错，就是这么巧合，她正是我这一段时间以来日思夜想的人。我睁开眼看她的时候，正好在她棕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人影，我想，要是能一辈子躺在这双清澈如潭的眼眸中，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