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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是一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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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从东头到西头,或者从南边到北边,打出租车都不会超过20元钱的小城市。破旧的火车站让我恍惚来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从火车上下来的疲惫不堪的人群,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艰难的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又在出口处被一群出租车司机和三轮车夫围得水泄不通。当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的向前挪动身体寻找突围方向时,突然从旁边围着的人群中伸出一只粗壮的大手,拽着我的行李往外拉,将我连行李带人一并拽出了人群。我尚在疑惑这会否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明抢时,那只大手麻溜的将我领上了一辆出租车,原来是个挺会察言观色的出租车司机。他操着浓厚的方言问我:小伙子,是去平原大学的吧,二十块钱。他说这话字面上像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但从他不容商量和质疑的语气来看,这更像是通告,颇有上了贼船就甭想再下去了的意思。果然,还不待我说话,他便已经发动车子向前开了。我赶紧告诉他:师傅,不去平原大学,去建设路五十九所。司机说:哦,那没事,距离都一样,还收你二十。我对这个即将要工作生活很多年的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破旧的火车站,和站里总是拥挤的熙熙攘攘的人流。不过这并不让我感到沮丧,相反,我很喜欢,我喜欢被岁月摧残过、有着历史厚重的人和物,他们有着独特的美。就像这马路两边粗壮高大的梧桐树,你能从树干横向截断的断面看到它们历经修剪后越发挺拔繁盛的成长历史,出租车行驶其中,仿佛置身于岁月的长河。
我到研究所报到后认识的第一个同事便是刘一。这家伙个子不高,但够壮实,走起路来身板始终挺得笔直,若不是脸蛋还略显年轻稚嫩,那步伐谁看了都以为是个领导。到所当天,他带我办完入职手续,然后拎着一大串钥匙,把我领到一栋与周边建筑格格不入的老旧苏式建筑前,说:新来的小同志,这是所里专门为你们这些新分来的高材生预留的人才公寓,对你们可是独一份的厚爱。楼门前柱子上挂着“青年人才公寓”的牌匾,黄铜拉丝烤漆工艺,正楷字体,牌面一层不染,刘一还特意上前伸出手指敲了敲,音色浑厚,余音绕梁。但除了这光鲜靓丽的牌匾,整个楼到处是锈迹斑斑的栏杆和鼓包的墙面。栏杆倒是用红漆重新涂过,但也许是工人偷懒,栏杆只涂了最上面一条横着的和中间两三处竖着的承重主杆,主杆之间片状的铁艺栏杆仍是锈迹斑斑。我问刘一:这楼得有些年头了吧。刘一颇为自豪的说:那是,上世纪60年代苏联援建的房子,算是古董级建筑了,放眼整个平原市,估计也就剩这一栋,稀罕得很。我说:我资历浅,刚来就住这么稀罕的房子,是不是过于厚爱了。刘一摆摆手:所领导说了,这栋房子是最能体现前辈们艰苦奋斗的地方,新来的同志住进去,好好感受一下当年建所的不易,思想上升华了,方能真心扎根在这里,继续奋斗、再创辉煌。
果然老牌研究所就是不一样,在忆苦思甜、传承精神上很下功夫。我问他:这里头住了多少人,给我分的是哪间屋。说罢我就要搬起行李上楼。刘一却不紧不慢说道:随便挑,哪间都行。我满脸疑惑的看着他,他解释道:其实吧,里面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你要住的话,那便是第一个。我一听这话把行李扔下:其他青年人才呢,总不会这些年就分来我一个吧。刘一说:那倒不至于,你看那边。他转身指了指远处,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几栋新建的住宅高楼正矗立在研究所外一里远的地方。他说:新来的人基本上都住那里了,商品房,这城市小,房价也低,有钱的直接买了房,钱不够的就先租那儿。我问他:所里就没别的房子了?刘一摇摇头:有是有,都排队等着呢,哪轮得上你一新人。我思考了一会儿,重新搬起行李,对刘一说:那你就随便给我打开一个屋子吧,我就住这儿了。刘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还真打算住这里面吗,这破房子以前都后勤班组人员住的地方,去年才腾出来,所里一直说要重新装修,奈何没钱,就外表粉刷了个墙面,里面又旧又破的,根本没法住。我吐槽他: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你还把我往这儿领。他耸耸肩尴尬笑道:这不都是所领导安排的嘛,既然领导安排了,咱得落实呀。我说:既然领导都安排好了,那咱就住吧,不能辜负了所领导一番好意。刘一又劝道:兄弟,别想不开呀,你还真要思想升华呀,你是不是经济上有啥难处,没关系,跟兄弟说,以后都是同事了,我可以先借你钱租个房子,等你发工资了还我就行。我说:没那必要,不是钱的事,既然所领导都说了,那咱就忆苦思甜,升华一下思想嘛。刘一见我不是在开玩笑,最后只好帮着我一同收拾屋子,忙活大半天终于打扫干净。从此,我就独自一个人住进了这栋已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老楼里。
我坚持住这的心思其实很简单,我不是一个对生活特别挑剔的人,从上学到现在,一直住集体宿舍,能突然分到一间自己独居的房子,已经相当满足,况且这还是一栋很有历史的老房子,我特别喜欢。由于没有其他人住,我便从刘一手里要过整个楼的钥匙串,现在整栋楼就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想怎么住都成。我把整栋楼上上下下都巡视一遍,这楼一共四层,每层东西两侧是个两居室,中间则是两间一居室,最中间靠楼梯两侧分别是公共卫生间和水房。我挑了二层东侧的二居室住下,面积虽然不大,但设计很别致,有一个比较宽敞的客厅和连着客厅的朝南露天阳台。在现在的住宅里,房间设计通常都是一扇大窗户,但这座老房子的每个房间都有三到四扇窗,每扇窗虽然宽度很窄但却足够高,窗户高度达到了屋内层高三分之二以上,所以房间整体采光非常好;水磨石的地板经过一番拖洗之后非常干净,室内水电管道虽然老旧但也还能用。
对于这栋公寓,我的计划是每层房间轮番住,像古代帝王宠信自己的众多爱妃一样,这样能一直保持新鲜感。可惜住第一套房子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我就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了。起因是某次所里召开大会,书记竟拿我举例子当了“正面”典型。他说:所里有名新来的同志,刚来就主动要求住进我们青年人才公寓,说要感受前辈们创业的不易,传承艰苦奋斗的作风,这种精神非常难得;再看看我们现在有些年轻同志,不是挑剔这生活环境差,就是抱怨那研究条件不行,一门心思想着怎么离开这儿,我看正是缺了这种扎根中原、踏实干事、艰苦奋斗的精气神。书记的这一番表扬成功让刚来所里还没混熟脸的我瞬间出圈儿,成了另类。我毕竟不能去找书记麻烦,尽管麻烦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只得逮住刘一撒气:谁他妈主动要求了,肯定是你小子在书记那儿胡说八道是不是。刘一狡辩道:谁胡说八道了,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忆苦思甜,升华思想嘛。我气得要和他割袍断义,他赶紧舔着笑脸解释:我真不是诚心的,领导关心新同志,问我你的情况,我就简单夸了你两句,这不想你新来嘛,得让你在领导那儿留个好印象,谁想到效果这么好,还出名了,啧啧,大意了。我也没法真和刘一绝交,这家伙也是好心,就当是好心吧,毕竟还累死累活的帮我收拾过屋子。但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作为补偿,他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书记说了,要想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扎根留下,就得先解决你们的个人问题。
上大学的时候,由于年纪比较小,我对于恋爱这事儿一直没开窍,等到读研究生半开窍了,又碰上个自己还是单身狗的导师,加之我们这个专业本就没什么女性,完全不具备恋爱的环境和土壤。所以现在有人给我介绍相亲我还挺感兴趣,毕竟能接触到不同的异性。血性方刚的年纪,总是对异性充满好奇。而且相亲这事儿,在我看来,就像买彩票开奖一样,总是怀着最激动的心情,却永远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但到目前为止,结果都没有达到预期,我将之归咎于刘一的不靠谱,因为他总是介绍些浓妆艳抹、打扮前卫的女孩,性格观念和我完全就不在一个频道上,所以每次相亲之后基本不会再见第二面了。刘一怨我眼光太挑:这可都是我发小同学,人姑娘家虽然爱玩儿,但长得也不差,家里又有钱,你还想啥。我故作自卑道:怕是人家条件太好,看不上咱这穷搞研究的。刘一骂道:你可拉到吧,她们对你印象都挺好,夸你长得白白净净,又斯文又有才,可你老人家倒好,见完面就把人电话拉黑了,我那几个姐妹儿打小也是傲娇的主,气的这会儿正要找我事儿呢。我解释说:也没拉黑,就是有时候太忙,没顾上接电话。刘一说:忙个屁,你们室里头一个比一个清闲,我不管,明天有一妹子,你还得见一见。又是你哪个发小?不是,我一表叔介绍的,他同事的朋友的姑娘。你见过没?我问他。他说没有。我:哦,那不去,明天有事儿。刘一:你有个屁的事儿,不去绝交。
我去见了这个姑娘,一方面是为了稳固我和刘一深厚的革命友谊,另一方面我还怀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我总是安慰自己,或许下次开奖就中了呢,想想看,那可是要陪着自己度过一辈子的人啊,万一错过了,可就是人生悲剧了。
在人民路的西餐厅,打坐下见姑娘第一面,我便知道我又一次开奖失败了——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姑娘是位高铁乘务员,那会儿京广高铁刚开通,她就服务于这条线。人长得还算标致,五官端正,身材高挑,她说她们是京广线首批乘务员,按空姐的标准招聘的。说这话时一脸骄傲,那表情就好像自己就是个空姐无疑。我赶忙奉承道:那确实比较厉害,一看你们这气质形象,就比绿皮车上“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来腿收一下”的乘务员高级多了。她被我模仿火车乘务员的动作逗乐了,瞬间拉近了距离,她把脸凑过来小声问我:其实我的双眼皮是拉过的,能看出来吗?我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除了眉间尚未被粉底完全遮住的几点雀斑,倒是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摇摇头道:着实看不出来,浑然天成。她更高兴了,低声道:其实我的鼻子也是垫过的,也没看出来吧,哈哈,我就说吧,这钱没白花。
在这么多相亲对象中,这姑娘是最给我省钱的一位,晚饭时刻,她只要了一盘蔬菜沙拉。问她原因,她说要控制体重,因为公司对乘务员形体有要求。她饶有兴致地给我讲了不少当乘务员的事儿,我听着很有趣。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总是能在人民群众中产生矛盾对立的各种反响。比如京广高铁刚开通时,票价较现有的绿皮车要高很多,不论从心理接受程度、还是价格上,一时还很难为广大老百姓所接受,互联网上甚至发出了请等一等你的人民的呼声。而那些初期乘坐高铁的人,内心也产生了某种莫名奇妙的优越感,甚至有乘客把茶水洒到自己皮鞋上,让乘务员为其擦干净。这么过分?我说。姑娘:可不是,他还贼理直气壮,说交了这么贵的票钱,擦个鞋总是应该的吧,你听听,都是些啥人。我问她:那给他擦鞋了吗?姑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我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当然没有,让我们列车长给怼回去了。
她后来还讲过很多比这更加奇葩的事儿,可惜时间太久我也记不住了。姑娘一大家子都是铁路系统上的,她妈妈是火车站的售票员,她爸爸是铁路公安,自从认识这个乘务员后,我在买车票这件事上倒是得了不少方便,每当抢不到票时,只要给她打个电话,都能搞定,哪怕系统显示已无票。她解释说:每趟列车其实都会保留一定车票,以便各级领导部门不时之需。托她的福,那两年回家过年我终于不用担心买不着票了。回到相亲这事儿本身,我俩对彼此都没有什么兴趣。她要找的是高富帅,身高么我180的个头勉强及格,是不是帅这件事我不好自己评价,但仅凭穷这一条就足够把我刷下去了;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做了整形的缘故,她那高挺的鼻梁总让我觉得不太真实,虽然她一再强调只是稍微整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还是纯天然的。虽然彼此都没能看上眼,但姑娘性格大方,话题多,我则善于倾听,不时附和,俩人还算聊得来,所以彼此都不介意作为朋友认识一下。不过后来时间一长,联系变少,我托她购买车票的特权也随着俩人关系转淡而自行终止了。对此,刘一不无遗憾的说:你就不能稍微牺牲一下色相,把这个关系保持住?现在逢年过节车票多难买呀,活该你今年过年回不去。
除了刘一,所里还有不少领导也给我介绍过对象,起初我对领导如此关心我的个人问题是感恩戴德的,但介绍多了之后我的感激之情就慢慢淡却了。因为每一次介绍便意味着一次见面相亲,而每一次见面相亲总是伴随着一场饭局,饭局名义上是为我和相亲对象见面而组织,但实际上却是两边领导合作交流的一个沟通渠道。如果相亲双方成了,那便是一段可以说道的佳缘佳话;如果没成,亦不妨碍双方领导之间再介绍再交流,无非下次换个人选而已。所以,我不过是所领导与别的单位领导之间社交的工具人而已。尽管我看明白了这样一个荒诞且无聊的真相,但仍是不得不应付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因为领导有需要嘛,甭管对方高矮胖瘦、贫富美丑我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给领导面子,不给领导面子的后果,便要小心被穿小鞋,这是刘一告诫我的话。刘一还贴心安慰我:新来的青年人才都是这待遇,不,艳遇,一般人还享受不到呢。
于是乎我先后跟精神病院的小护士、监狱里的狱警、部队的军医、律所的见习律师、大学的助教等都相亲过,这也让我不得不倾佩所里领导社交范围之广。但多次相亲未果后,我又落下了一个眼光过于挑剔的名声,以至于后来再去相亲时,领导都要事先嘱咐一句:这次这个姑娘条件是很不错的,你可要把握住呀。就这样,我来所里的第一年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正经事一件没干。到第二年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工具人的角色,便向刘一求助,刘一说:那还不简单,下次领导再找你时,你就说已经谈上了,双方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这一招果然高明,领导先是惊讶,后表示惋惜,继而又真诚地祝福我俩早日喜结连理,还让我办婚礼时千万别忘了邀请他。打这以后,我便从领导红线谱上除名了,他们转而盯上了新分来的人。刘一问我:被打入冷宫后悔了吧。我说我宁愿在冷宫呆着。他又道:那么多个相亲对象,你就愣是一个都没看上?你丫不会身体有啥毛病吧。我说:你丫才有毛病呢。他说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认真想了想,说:合适的。刘一:呸,活该你小子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