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听见鸟》楊三生

14、交个朋友 她

　　她观察了几天，女生大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打饭，一个人找到位置坐下，陆晏并不是刻意窥视对方，她只是喜欢观察那些独来独往的人，只有那些窥视的瞬间才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怪人，好像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看，没什么了不起的，很多人都是一个人走。然后她就看到了郭仪皖—一个试图救她的人。
　　然后不知为什么，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对方一个人身上。
　　陆晏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人，直到某天，几个在学校颇出名的女生上前同郭仪皖搭话，陆晏经过他们的时候听到了，她们说想和郭仪皖交个朋友。
　　然后她就明白了，独来独往的人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抛弃别人，有的人是被别人抛弃。

　　回到现实，女生听到陆晏的话不禁莞尔，她把筷子搁置碗上，身子往后一仰，问：“怎么，你观察我？”声音确是笃定的。
　　“别傻愣着了，坐吧。”
　　等到陆晏坐好，女生拾起筷子，端起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找我有事吧，有事就说。”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好啊，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郭仪皖不做细想道。
　　“那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吃饭？”陆晏试探般问道。
　　“可以。”
　　“下课后我也能找你说话？”
　　“嗯。”
　　“一起上厕所？”
　　郭仪皖将碗筷搁在桌上，抬头看她，口中仍细细咀嚼着饭菜，陆晏不知所以，也有些尴尬，便埋头吃起饭来。然而始终无法忽视那双清亮炯然的眸，那道视线令其如芒刺背，吃了几口，陆晏意料之内地呛到了。
　　对面那人也没笑，颇友好地递来卫生纸。陆晏说谢谢。
　　“我问你个事啊，你为什么来找我啊，因为我那天帮你？”
　　“你人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又像是间接的回答。
　　“一般一般吧，我只是看不顺眼而已。”郭仪皖颇无所谓道。
　　“但是，你和我交朋友，要是连累我也被揍，怎么办？”
　　陆晏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可她能直接说她是怎么想的么，正在她斟酌怎么说才最合情合理的时候，又听见对方问：“你不会觉得和我一起人家就不欺负你了吧。”
　　陆晏在心里默默应了声。
　　“不过也是，她们确实不敢找我的麻烦。”
　　陆晏心道早就发现了，不仅不找，还上赶着讨好，人与人相较何其可悲。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晏摇了摇头。
　　“我和黄奇要好啊，黄奇你知道吧，流氓一个，他舅也有点小钱，他狐朋狗友多，打人又狠。”话音一顿，“不过呢，主要还是我这人不好欺负，你看你，安安静静又柔柔弱弱的，还有那么几个大优点，人家不上赶着欺负你？”
　　陆晏心道有优点也是错么，况且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和成长的路一样破烂透顶。她有时甚至思考，假若有一天连学习都不必了，她要做些什么，又可以做些什么，答案无终。
　　“所以呢，我应该改变么？”
　　“改变什么？”
　　“就是—”陆晏斟酌道，“不那么柔弱，也没什么优点，她们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针对我？”
　　郭仪皖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吸引了附近几桌人的注意，陆晏觉得这一瞬间太过张扬，却见到对面的人还乐呵着跟跟旁人打招呼。
　　也甭管认不认识。
　　笑够了，她拧着眉，疑问道：“黄奇喜欢你是觉得你乖还是觉得你蠢啊。”
　　陆晏抿抿嘴，没做声。
　　“柔弱有什么不对么，我是觉得你话少也没什么刺，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要是自己喜欢自己这种状态，倒也不用因为别人的错去改变什么。而且啊，这才哪到哪，说不准你哪一天就会发现你一无是处，人家也还是要欺负你。”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找黄奇，黄奇喜欢你你能感受的出来吧。”女生目光犀利，“怎么，是不愿跟他这样的人接触还是怕人家说些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是，我是不愿和这样的人有什么接触，因为在我看来，他本质上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从不对女生动手而已。
　　“那我呢，近墨者黑。”
　　女生眼神短暂放空，又很快聚焦，面前的人剪着利落的短发，发黑而亮，两眼间距有些宽，眉心一点黑痣不大不小，孤身于留白处，身穿一件纯白的背心，两条赤白的胳膊在空气间赤裸着，如同它的主人，毫无所饰。
　　许久，女生终于开口道：“你们也许一样，但在我这不一样，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郭仪皖点头，倒也没说好与不好，只轻仰首，目光放低，放在面前人未吃完的饭上：“先吃饭吧。”

　　两人刚出食堂大门便被人拦住。
　　拦的人倒是不在二人意料之内。
　　郭仪皖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找她。”话是回应郭仪皖，而目光却是对着陆晏说的。
　　郭仪皖侧耳问陆晏：“你们熟？”
　　“不熟。”女生说。
　　郭仪皖心想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身边这人怕是跟谁都不熟，这样想着，又看见陆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明白了她是要与来人谈上几句。她独自走到一边。
　　“三年一次的家校大会，李老师临出差前说由你和我一起负责，找个时间，我们商量商量。”男生一字一句道。
　　“行。”
　　“明天？”
　　女生想了会，开口道：“今天下午放学—”话音一顿，“我有时间。”
　　牧邢刚想说话，突然有声音插入其中，言语气急。
　　“牧邢，你找陆晏干嘛？”
　　牧邢舔了舔后牙槽，眉头一紧，一松，转身面向那人。
　　“你还挺事儿的。”
　　黄奇便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上前拽起对方的衣领，然后，就被一旁冲过来的人踹了一脚。
　　他拽着男生的手还没松开，脸瞥向那人，道：“郭仪皖！哪边的你？”
　　女生佯装无辜：“拜托，我是正义。”
　　黄奇手指着对方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趁他发愣的间隙，郭仪皖又将他扯住旁人的手掰开，说：“黄奇，你情绪很不稳定，你这动不动就跟人掐架的毛病不改喽，以后说不准要吃亏。”
　　她把黄奇拉到一边：“陆晏可不喜欢跟人掐架的，你倒好，一天掐上五六次。”女生问得真诚，“你是狒狒托生的？”
　　黄奇一想也是。
　　郭仪皖说：“人家说正事，你跟个玉米棒子似的横叉起来，去，跟人道个歉。”
　　“凭啥啊？”要他给牧邢道歉？
　　郭仪皖一脸凝重道：“凭你太冒犯了。”
　　“……”
　　黄奇心里堵得慌，郭仪皖还搁那喋喋不休：“人家是你啥人啊，还不让人家跟别人说话，我跟你说，就是夫妻间也得有空间，你知不知道？”
　　男生茫然：“不知道啊。”
　　“啊？”
　　“我是我老子捡的。”
　　“……”
　　两人聊得火热，全然没有注意到话题的中心人物已然离开，等两人忽地回过神来，再一看，周围已没了那二人的踪影，只空留高房，石台，在空气中暗自战栗。

　　一整天，一直到晚上，陆晏觉得今日宁静得过分，竟至于她做什么都毫无心思。想想也合情合理，疲于应付劳累、恶意与痛苦，忽然的解脱便抑向另一种不幸。
　　放学后，屋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最后只剩下四个人：陆晏，牧邢，黄奇和郭仪皖。
　　郭仪皖是做什么都墨迹，旁人十分钟收拾完的东西她能墨迹半个小时，但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觉得别人生活得太潦草。像之于吃饭、睡觉、整理事物这些，总要慢慢来。
　　黄奇惯常同陆晏聊上几句，虽然对方总是爱搭不理，可他不在乎，他甚至颇擅长自我安慰。
　　牧邢倒是不常久留，今日是有事。
　　黄奇迈着大步走到女生桌前，对方仍在做卷子，黄奇不知道她是有约，只感慨陆晏真是勤奋努力刻苦，同时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暗暗发誓自明天起向上、攀登。
　　发誓完也就做到了，心情愉悦起来，可又不敢打扰对方，只随手捞起一支笔，令其在指节间转个不停。
　　没多时，女生抬起头，明眸皓齿，书香失色。被女生的视线盯着，黄奇微愣，旋即又手足无措起来，感觉自己哪哪都是毛病。
　　好在他自信，又善于掩饰，便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几分轻佻的笑。
　　“学着呢。”
　　女生没动作。
　　他讪讪地刮了下鼻子，又道：“那个，今天，啊。”找到了话头，“今天的太阳好看啊。”眼睛透过窗望向窗外。
　　窗子框住了天空的一隅，离得愈远所能看到的范围也就愈小，那青蓝的的天，像一张不加修饰的油画。黄奇心道：又胡言乱语了，太阳天天一个样，外边也不见太阳。
　　陆晏不戳破，不嘲笑，她声音轻而淡：“你还不走吗？”
　　对方一拍脑门：“昂，走了。”一打眼看见牧邢，又来了脾性，就要上前。
　　不出意料地被收拾完书包的郭仪皖拦住。黄奇一个大男生被郭仪皖拉拽出屋，两人往外走，黄奇还回头朝陆晏喊道：“早点回家啊陆晏，天黑不安全！”郭仪皖一巴掌拍向他脑门。
　　两人拌着嘴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