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醉》秋月陌风

3、第3章 “我一直…

　　初春的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空气总是那样潮湿黏腻，淅淅沥沥的雨声隐去万物的声音。
　　赵匡胤在一片昏暗中醒来。
　　远处隐隐传来滚滚雷声，天空似乎又暗了几分，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赵匡胤翻身下了床，信步踏出屋门，站在房檐下，隔着水帘瞧那院里有些七零八落的桃花。
　　钟隐的四合小院并不是很大，放有一方石桌，二三石凳，原本旁边还有一只藤椅，昨夜下雨前被丫头彩儿搬进屋内了。
　　彩儿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昨夜见钟隐领了一位陌生男子，也没有多言，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厢房。此时彩儿正在灶房准备烧水，见赵匡胤站在屋檐下，便说道：“我家公子一大早去了琴行，约摸着也快回来了。元公子今日起得晚些，可以等我家公子回来一起用午膳。”
　　赵匡胤点点头。

　　鬼魅，是不需要进食和睡眠的。
　　许是昨日夜色过浓，那人身上独有的紫檀香气充斥着鼻腔，指尖微凉的温度传到了心坎里。
　　他就那样在厢房睡下了。
　　许久未曾合眼的他，梦到了一个人。
　　那日晨光熹微，他侧卧在床榻，笑看那水天碧色的人，衣衫略微有些凌乱，口衔桃花，斜倚在窗边，眸中有无限风情。
　　他听得那人说了些什么，于是他起身，走到那人跟前，垂首含住了那枚桃花。
　　独有的甜香气味在空气中化开，分不清是因为口中花，还是眼中人。
　　而后他便醒了。
　　赵匡胤负手而立，雨越下越大，落在地面好似起了一层薄烟。
　　终于，他望见了那匆匆踏入院门的身影，右手执油纸伞，左手提纸袋，一路赶来鞋袜和衣衫都被打湿了。
　　赵匡胤迎上去，伸手接过温热的纸袋，牵过他冰凉的指尖走进屋内，问道：“冷不冷？快去换身衣裳。”
　　钟隐将油纸伞立到一旁，瞧着赵匡胤把纸袋放到桌上，弯着眼睛说道：“这是天香酒肆有名的东坡肉，放在桂林府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正巧彩儿打了一桶热水进来：“公子先泡一下脚暖暖身子，免得染上风寒。”
　　钟隐进到里屋开始换衣裳，隔着山水屏风说道：“彩儿你先把东坡肉封好，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再给元公子泡一壶热茶。”
　　彩儿应了一声，擦干桌子准备碗筷去了，顺带关上了门。

　　赵匡胤走到屏风前，状似欣赏上面出自大家之手的水墨江南，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要我帮你吗？”
　　屏风后的钟隐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外屋冷吧，进来坐。”
　　里屋点着一盏油灯，钟隐坐在卧榻边上，伸直了手臂撑在身体两侧，裤角挽到小腿，一双玉似的脚泡在木盆里。见赵匡胤进来，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褥。
　　赵匡胤失笑，忽然身形一闪，钟隐只觉眼前一花，原本放在桌上的毛笔不见了踪影。回过神来时，一只光滑的硬物抵住了自己的脖颈。
　　赵匡胤腕间的紫檀镯晃了晃。
　　他盯着那白皙的皮肤上被笔杆戳出来的小坑，欺身附在钟隐耳边，低声说道：“你怎么总是对人如此没有防备？”
　　他感觉到钟隐微微僵硬了一下，圆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又放松下来，转过头盯着赵匡胤细细打量，脖颈扯出优美的弧线。
　　赵匡胤被他盯得有些喉咙发紧，索性直起身，将毛笔重新立在笔山上，坐在钟隐身旁。
　　钟隐低声笑了笑：“元公子果然好身手。”
　　赵匡胤微微偏头，不再看他，目光在四周光洁的墙壁上扫过，开口问道：“你一直是一个人住？”
　　“原本是和家父家母一起住的，”钟隐笑着说道，“后来家兄入京做了官，爹娘要跟着一起进京。我不愿，便来到了这里。”
　　自应天府一路南下，看尽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江南烟雨朦胧处，驾一叶之扁舟，望月成诗，游水成词，好不自在。
　　“你兄长待你可好？”赵匡胤追问道。
　　“兄长？”钟隐有些怔愣，“他待我是很好的。我不爱做官，爱吟诗作赋，他便随我，还给我买下这四合小院。”
　　赵匡胤点点头：“待你好便好……”
　　“元公子呢？元公子家中几人，可有女眷？”钟隐弯着眼睛问道。
　　他原以为能从对方口中听到北方人的生活习惯如何，深宅大院如何，市井如何，却没想到等了半天，赵匡胤仍是沉默。
　　屋外的雨一直不紧不慢地下着，屋内的油灯似乎快要燃烧到了尽头，忽明忽暗地闪着，墙壁上映出两个人微弱的影子。
　　那光影越来越暗，直到“啪”的一声最后一滴油耗尽。
　　良久，他才开口说道。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