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醉》秋月陌风

2、第2章 “是大宋的

　　春寒料峭，细雨朦胧。刚过年关的微凉空气依旧抵不住人们欢庆花灯节的热情。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或成双入对，或三五成群。凡灯火通明处，有街边摊位吆喝叫卖声，往来行人谈笑声，酒楼画舫吟诗作赋声。丝竹乱耳，婉转起伏，好不热闹。
　　钟隐垂首站在漓水边。两岸垂下万丝绦，河面上各式各样的花灯被晚风轻轻一吹，飘出去老远，放灯之人饱含的思念与祝福也随之飘到了归处。
　　他左手提着从街边买来的素面花灯，右手执讨来的毛笔，借着街上的通明灯光，刚落笔写下一个“火”字，便觉身后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一捺飞出去老远。钟隐轻轻地叹息，好好的灯面，就这样作废了。
　　他无奈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深深一揖的玄色长袍。

　　“实在对不住，”说罢那人的头便压得更低了些，身后是热闹非凡的夜市，嘈杂的背景下他的声音听得有些不真切，“在下元朗，自北方一路向南行至此处。见这满街的灯火缭乱，一时间有些花了眼，撞了这位公子，在下给您赔不是了。”说罢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指尖在细不可闻地颤抖。
　　直到余光瞥见对方放下惨不忍睹的灯，而后发觉一只手将他扶起，便有温润的嗓音传入耳中：“叫我钟隐就好。不碍事的，一只花灯而已，再买便是了。”
　　赵匡胤呼吸一滞，这才抬眼望向面前的人。

　　一目重瞳。
　　眉眼是清清淡淡的，一派温雅模样。
　　赵匡胤微微启唇，难再言语。
　　天空中一直飘着雾气般的毛毛细雨。
　　钟隐见对方错愕地望向自己，抬腕遮了眼眸道：“我眼瞳有疾，吓到元公子了。”
　　赵匡胤回过神来，一句话在心中似滚油一般，滚到喉咙，终于是开了口：“这是帝王之相。”
　　钟隐垂下腕子，轻轻一笑，霎时间满街花灯失了颜色。
　　“这话可别被旁人听了去。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当今圣上才是真龙帝王。”
　　钟隐捡起搁在地上的纸灯，却被赵匡胤伸手接过：“我弄坏了你的灯面，赔一个新的给你吧。”
　　钟隐一愣，随即弯起眼睛说道：“好。”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市井之中，有歌女伶人犹抱琵琶，婉转道出无尽哀愁。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待月池台空逝水，荫花楼阁漫斜晖，登临不惜更沾衣……”钟隐双眸微阖，轻声哼出了后半段词。
　　抬眼间，发现赵匡胤正偏头望向自己。那人剑眉星目，应当是自幼习武之人才会流露的气质。
　　“你还记得？”
　　钟隐清清淡淡地勾唇：“南唐李后主词，略知一二。只可惜……”
　　“可惜什么？”
　　“唐后主的词纵然婉约，可要说个中翘楚，仍旧是那失传已久的《霓裳羽衣曲》啊……”
　　那叹息似有若无，赵匡胤觉得自己有些昏了头。
　　不知何时起，朦胧细雨变成了豆大的雨点，争先恐后地落下。赵匡胤抬首望了望天，然后抓了钟隐的腕子躲到一旁的酒楼屋檐下。
　　先前还在街上吆喝叫卖的商人此刻正一个个手脚麻利地收拾摊位，生怕被雨水淋了去。原本在街坊中闲庭信步赏花灯的人们也都散了。
　　不一会儿热闹的街市变得冷冷清清，唯有雨水砸下的声音分外真切。
　　钟隐将原本被抓住的手伸出屋檐，好似全然不在意腕间的红印，笑看雨水滑入指尖，微微叹息：“可惜天公不作美……”然后偏头问道：“不知元公子在哪家客栈落脚？这春雨来的快去得也快，等雨停，我送送你。”
　　赵匡胤也轻轻一笑，回答道：“初来桂林府，又恰逢花灯节，并未寻到落脚之处。”
　　“随身行囊呢？”
　　“没有。”
　　“同行之人呢？”
　　赵匡胤一怔：“也没有。”
　　见那人收回沾满雨水的手，笑眼盈盈道：“若元公子不嫌弃，可否赏脸来蔽舍一住？”
　　赵匡胤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捉住了他微凉的指尖，却并未回答：“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是两百多面前，五代十国的混乱年代。那时的南唐皇帝是中主李璟，太子李弘冀尚未辞世，而为后世广为人知的词中帝王李煜当初则是安定公。
　　某天夜里，一位黑衣人奉太子之命刺杀安定公，却不料半途中遭到韩熙载的埋伏，插翅难逃的他捂着左肩皮肉外翻鲜血如注的伤口躲在安定公李从嘉的府邸。
　　那日又恰逢安定公独自回府，黑衣人见状，眼看四下无人，便借机从后方亮出匕首抵在他的脖颈。
　　李从嘉却好似丝毫不在意那人的威胁，拽着他靠在一棵树下，脱下自己宽大的碧色外衫罩在两人身上，对他说，等一会儿有丫鬟来寻我，你便跟我走，在我府上养伤。
　　黑衣人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李从嘉回答，知道，是太子派来杀我的人。
　　此时雨已经渐渐停了，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味。两人并肩踩在湿滑的路面，穿过静谧的大街小巷，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听到此处，钟隐偏头问道：“李后主明知此人要拿他性命，为何还要救他？”
　　赵匡胤细细地打量着他的侧颜，轻声说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安定公……对万物有情，见不得别人受苦。”
　　钟隐却像有了兴致，继而问道：“那黑衣人究竟是何人？”
　　赵匡胤直直地望进那一目重瞳，良久，他才启唇答道：“是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