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戚顾]冬雪未央》风暖桃

4、第四章

　　洛阳距汴京路程并不是很远。
　　只剩一天。
　　戚少商看着眼前的药碗，和旁边的一小碟蜜饯，不由得笑了起来，却换来那青衫之人毫不留情的眼刀。
　　英雄，当真都是不怕苦不怕疼亦不怕死的？
　　在兄弟面前不能。
　　在敌人面前不能。
　　在红颜知己的面，更是不能。
　　那还剩下谁呢？
　　“弄玉阁的机关，你可有把握？”
　　顾惜朝微挑了挑眉，扬起一个笑容，透着股傲，“并无。”
　　戚少商也笑了笑，道了声“知道了。”

　　洛阳，弄玉阁。
　　“不知是戚楼主与顾公子前来，真是有失远迎。不过，二位一同前来，倒是让人意想不到。”说话的男人一身火红的衣衫，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魅惑又玩味的笑容，一双桃花眼好像时刻透着微微的情思，整个人说不出的邪魅风流。
　　此人正是那传说中的弄玉阁阁主——玉听风。
　　天下人皆知洛阳弄玉阁是天下第一的藏物阁，收集的是天下奇珍，也会帮一些达官贵人收藏暂时保护一些重要物品。只要是弄玉阁要保之物，任你是神仙也无法取走，因为它的机关和毒阵乃是独步天下。可是其阁主却是个性子古怪之人，他曾定下一个规矩，只要你可以破了弄玉的机关与毒阵，便可以任意取走一样东西，任何东西。这样说其实看似有些猖狂，但事实却是没有人知道弄玉阁里的机关和毒阵到底是何样，因为弄玉阁一直都是，有去，无回。
　　“阁主客气。”一把握住顾惜朝的胳膊，戚少商不温不火的说道。
　　“不过，二位所求之物怕是不太好得。”
　　“愿闻其详。”戚少商道。
　　“老规矩，只要你们破的了我弄玉的机关和毒阵，此画就给你们了，不过……还望二位三思而行。二位如此风姿，为这一副小小的画冒险，实在是有点划不来啊。”玉听风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
　　“这就不牢阁主费心了。”顾惜朝不客气的讥讽道。
　　“我已经提醒过了，既然二位执意，那么，请。”玉听风轻甩衣袖，竟生出些魅惑之感。

　　自进阵中，顾惜朝的神色就越来越凝重。
　　戚少商虽不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却也是略懂一些，从踏入这阵开始，他亦感觉到这阵着实棘手。皱了皱眉，问道，“如何？”
　　顾惜朝却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大当家的，不要理会周围出现的景象，你一定要紧跟我的步伐，一步都不要错。”
　　戚少商只跟得顾惜朝步伐移动，有时他会停下来思考，有时他还会往回走一段路程。
　　整整三个时辰，顾惜朝只觉背后已被汗水浸湿，却在一处停住，再不向前。却是突然轻笑出声，“有意思。”
　　“怎么说？”戚少商在身后问道。
　　“这阵生门死门竟然纠缠一处。”顾惜朝突然回头，看向戚少商，接着问道，“大当家的，若是你今天就要死了，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戚少商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人也问过相同的问题。那时，他答，见红泪。
　　而如今……
　　他只是笑了笑，“待我们离开这弄玉阁，我便回答你好了。”
　　顾惜朝也不在意，只是莞尔，便转过身去。
　　一步踏出。
　　无边的红，溢满了腥。
　　曾在一起共同喝酒杀敌的寨主兄弟，在他怀里合上双目的红袍，疼他护他如兄如父的卷哥，还有沈边儿，高掌柜，好多好多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们在问，为何不报仇。
　　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要撕裂开来，疼的无法呼吸。
　　为何……不报仇？
　　然后是那无边的青色。
　　好像那来自江南的烟雨蒙蒙。
　　那卷发青衫之人冲他回眸而笑。
　　“大当家的。”
　　戚少商只觉体内真气突然乱窜，顿时一口血喷将出来，竟是差一点走火入魔，凶险至极。
　　但这一口血却也是吐得好，迫得戚少商猛然惊醒。
　　尚未缓过，眼前的真实更是让他大惊失色。
　　那青衫之人此刻正呆立于他的身前，毫无反应，口中痴念着晚晴二字。
　　三千六百根毒针，从四面八方齐齐向他们发来。
　　这也许是戚少商人生里所遇过的最凶险的境像之一。
　　白光划过。
　　痴剑出鞘。
　　毒针撞上了戚少商的剑，散落在地。
　　心知顾惜朝此刻正沉在梦魇中，一时半刻并无可能醒来。
　　只是眨眼的一瞬。
　　还有四百三十二根。
　　戚少商却有些力不从心。
　　若说是平时的戚少商抵挡如此多的毒阵怕也是要费些气力，更何况刚刚差点走火入魔，已是受了内伤。
　　毒针虽在不断减少，但也已近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
　　还剩七根。
　　四根靠近顾惜朝。
　　三根靠近他自己。
　　选择的时间都已来不及。
　　“惜朝！”
　　戚少商硬提起一口气，飞身上前横剑挡住顾惜朝面前的那四针，想要回剑之时已然迟了。堪堪避过另外两针。
　　最后一根却直接隐入脖颈。
　　人已直直倒下。
　　被那一声惜朝惊醒，顾惜朝终于从阵中幻像中解脱而出，却看那人在眼前直直倒下，本能的伸手扶住那人的身子。
　　“大当家的！”脱口而出的惊慌。
　　顾惜朝回过神来，看向周围散落满地的毒针。
　　怀中的人已是面色苍白，呼吸再渐渐微弱。
　　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不愧是惊才绝艳的顾公子，我弄玉阁的阵还真的让你破了。不过，可惜啊可惜，戚楼主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啊。想来九现神龙也是我敬仰的人物，这样死了，实在是令人惋惜……”只见玉听风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嘴里的话听起来倒有几分落井下石的风凉意味，不过那一贯含情的双眸却真的透出几分伤感与惋惜。
　　顾惜朝只觉得大脑有些空白，听闻这死字，猛的抬起头狠狠的看向那红衣之人。
　　玉听风只觉从心底升起一股令人颤抖的寒意。
　　“如果他死了，你也得给他陪葬！”顾惜朝广袖一挥，神哭小斧已然指向玉听风，“解药！”
　　一个玉瓶飞至，眨眼之间便被顾惜朝紧握在手里。
　　“用解药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一声，戚楼主身中的是浮生梦。顾公子也精通医术，想必不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听闻这三字，顾惜朝只觉一股寒意从内心深处开始噬咬着他，咬紧牙关，才能稍稍抑制住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
　　浮生梦，梦浮生。
　　不是这天下间最烈的毒。
　　但它却是这天下间最令人痛恨的毒。
　　只因他的解药，亦是天下至毒。
　　有解也同无解，生生灭了人的希望。
　　这世上只有挽魂殇可解浮生梦的毒，但服下挽魂殇之人，身体会一点点的被这毒所侵蚀，身子会越来越虚弱和破败，到最后经不起一点的折腾，在一身病痛中被活活折磨致死。
　　浮生梦有解又如何，只不过是拖了些时间罢了。
　　顾惜朝感觉到怀中那人本就比常人低出很多的体温在渐渐变冷。
　　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竟显出几分绝望之色。
　　他伸出手来，白玉般的手指划过戚少商的青丝，替他拢了拢发，竟大笑了起来。
　　“戚少商，你总是和我作对……”
　　从口中说出之话充满了苦涩，无奈和不甘。
　　开了玉瓶，凑在鼻前闻了闻，迟疑了一下，便把其中那药丸喂进了戚少商的嘴里。等这一切都做完，顾惜朝竟生出一股虚脱之感。
　　“机关已破，还请阁主遵守承诺。”紧握的拳，掌中已留下四个月牙状的血痕，强忍了心中的怒气，而那双悲伤的眸却紧紧锁住怀中之人苍白的面孔。
　　身旁的人恭恭敬敬的将画奉给玉听风。
　　玉听风接过画，唇角微弯，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却是含了些讽刺的意味。手轻轻的拂过那幅画，好似在抚摸情人到的发。
　　画从手出，原本卷起的画卷在空中渐渐抖散开来，如清逸的纱。
　　顾惜朝挥袖一挽，画卷便已到手。
　　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又将其卷起。
　　不值得。
　　这幅几国争夺之物，这个昏庸无道的朝廷，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顾惜朝觉得没有一样值得，没有一样可以珍贵过那人的命。
　　可是他懂他。
　　他们是知音。
　　尽管，他觉得不值得。
　　可是他觉得值得。
　　暗藏着辽国军事战略布局的画卷，几乎是用那人的命换来的东西，此刻顾惜朝却只想把它撕个粉碎。但是他却不能。
　　“阁主自求多福吧，你这条命总有一天我顾惜朝要回来取！”言罢，顾惜朝便拿着画半扶着昏迷的戚少商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你这人也太不讲理了，弄玉阁的毒阵本来就如此，你们不来的话不就没事了吗，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很是无辜的语气，还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顾惜朝当然知道这件事到底应该怪到谁的头上，不过这也不妨碍他的……迁怒。
　　那红衣似火之人看着那二人离去的背影，突然的轻笑起来，“千里追杀？有意思……想要我的命，你也要能打得过我才行啊，哈哈……”然后他又突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戚少商……哎……”
　　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