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后》雕囚

73、不生气了，好不好？ 第七十三章

　　柏钦意识从没有陷得这么沉过，淅淅沥沥的雨声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脑海，他梦见自己第一次离开塔尔星的时候。

　　塔尔星气候分明，作为五大星球中唯一纯天然形成的类地行星，舒适度要比其他星球人工形成的气候要好太多，就拿兰银星相比，这个星球永远处在冬夏交替中，即便是人工模拟天气系统，也要基于星球基本的生态环境，以达到最小的能耗。

　　但人类仿佛天生喜欢自讨苦吃，也许是平衡，当在一方面占据优势，那另一方就会做出牺牲，塔尔星自联盟成立起，就承担着联盟人口增长的任务，在匹配中心出生的新生儿定期都会分散到其他星球，来维持联盟总体人口基数的稳定。

　　柏钦视线悬浮在空中，他看到尚且稚嫩的自己一脸怒气，显然他那时候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还带着稚嫩的反抗：“我不去，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柏里长老煞费苦心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跟你匹配的是联盟医疗集团的女儿，卡尔瑟琳哪一点配不上你？”

　　柏钦口不择言：“你那是匹配吗？交#配还差不多！你有提前问过我的意见吗？我说过多少次不进匹配中心，不进！你从来都没有当成一回事，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做出决定！”

　　柏里像是被隔空打了一巴掌，沉声呵斥道：“这是规定，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偏偏你不行！”

　　柏钦不语，情绪大开大合后，他反而变得平静：“生物的繁衍自有其应有的规律，如果只靠人口的增长人类就能强大的话，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流民流落在外？你们看不到自己的偏见和独裁吗？把自认为没有价值的人弃如敝履，又想把新人口的诞生掌控在自己手中，成为堆砌金字塔尖的垫脚石，承认吧，这只是你们当权者的傲慢。”

　　“你又知道什么！？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总之，你给我在这儿好好反思反思，这匹配中心只是预选，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去，你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柏里最后看了他一眼，对着身后的侍卫沉声道：“看好他！”

　　画面随之一转，柏钦站在塔尔星的飞船停泊口，连恒大喘气地在后面追。

　　柏钦停在原地等着他上前，见他一脸不舍：“钦哥，你…你真要走啊？”

　　“不然呢？留着配种？”

　　“你…”连恒张了张嘴，颇为无力：“你对别人说话难听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说你自己呢？”

　　“还好我是捡来的，没有一个当长老的爹，不然小小年纪也逃不过生孩子的噩梦。”

　　连恒短暂地感叹了一下，又开始不着边际，朝柏钦挤眉弄眼道：“话说，你真的看不上那卡尔瑟琳？我看人照片，绝对美女啊！”

　　柏钦脸色逐渐发青：“我才十四岁！”

　　连恒讪讪道：“又不是不长了。”

　　柏钦白了他一眼，背包一甩：“去你的！走了。”

　　“你小心点，可别死在外面。”

　　连恒不放心地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回应他的是柏钦潇洒的背影。

　　他离开塔尔星后，见识过各色各样的人，绝大部分都是逃亡域外的流民，他开始对历史书里的地球产生了好奇，那里是最初孕育人类的地方。

　　柏钦第一次去到地球，那里到处都还绵延不绝的冰层，雪白的、透亮的，同样是是死寂的，在高楼聚集的城市里，极寒让还在街道上行走的路人在一瞬间冻成冰雕，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快走！快走！”一阵急切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许是看他一个人愣在大街上，催促道：“小伙子，愣着干嘛？好不容易有人修好一架飞船，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柏钦看着从自己身边跑过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厚重的毯子，看样子修补过好多次的补丁还是没能遮住漏出来的电线，柏钦下意识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知道人类在大灾变来临之际会建立分散的军事基地，形成多道防护屏障，但他们这些人貌似选了个被炸弹轰炸过的基地。

　　“哟，你穿这么少不冷吗？”柏钦看着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子杵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柏钦视线扫过面前穿得破破烂烂的人，面无表情道：“不冷。”

　　希风一脸兴味，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帅哥十分好奇：“你看着跟周围人好不一样。”

　　柏钦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周围：“你们在干什么？”

　　希风一脸兴奋：“噢，当然是飞向宇宙！我刚把飞船修好，地球这破天气越来越不是人待的了，我们也要移民，好多人都走了呢！”

　　柏钦神色略显惊讶：“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走？”

　　希风一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表情：“我们没有飞船，外面天气那么冷，我们活动本来就受限，还有活着的异变体捕猎，根本走不了。”

　　希风虽是自嘲，但能听出带着明显的庆幸： “要不是这次出来碰巧看到这个实验室地下竟埋着一架飞船，我们都打算在这儿安度晚年了。”

　　柏钦视线绕过他，停在他身后明显年久失修的飞船上，这种破旧程度，没开出地球恐怕就得散架。

　　柏钦持怀疑态度：“这能开？”

　　希风不服气道：“当然，这可是我修的。”

　　柏钦看他一脸热切想证明自己的样子，不忍心泼他冷水，淡淡道：“哦。”

　　希风：“你就是不相信！”

　　柏钦被他的嗓门儿一惊：“你几岁了？”

　　希风愣了下，下意识回道：“十七岁，怎么了？”

　　柏钦一掀眼皮：“十七岁还听不懂人说话？”

　　希风一噎：“你…你就说个哦，让我怎么懂？”

　　他还想说什么，人群中传来呼声：“什么时候能走啊？”

　　带头的那个年长的老人走过来，“孩子，人都到齐了。”

　　说话声此起彼伏：“下一次风暴就在后天，我们得赶在那之前。”

　　“对，别又出现什么意外。”

　　“对啊，什么时候走？”

　　希风挥着手臂，扯着嗓子喊：：“不要乱！不要乱！最后再检查一遍。”

　　“安全第一，不要乱！”

　　人群密集，目测又几百人，柏钦注意到飞船前的横梯上坐着一对母女。

　　女孩看着瘦骨嶙峋的，窝在女人的怀里，她抬头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我们是要飞到天上去吗？”

　　女人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将怀中的小女孩抱得更紧：“对，上了天就不怕冷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再忍忍，再忍忍。”

　　小女孩抬手拉住妈妈，眨巴着眼：“好。”

　　柏钦神色微动，他走近飞船，对一旁的希风道：“你们飞船的外层材料损坏太严重，即使能飞出地球，也承受不了外层空间的辐射和微陨石撞击，最多冲出大气层就会解体。”

　　希风脸色一僵，脸色瞬间苍白：“怎么会？我检查过外层防护层，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

　　柏钦抬手指向飞船侧舷一块深色斑驳的区域：“那里经历过高温烧蚀，基材已经碳化，再承受一次大规模的大气摩擦就会穿孔，你们没有备用的隔热瓦，也没有原位修补材料，这种情况飞到平流层中段，外壁温度会超过一千五百度，碳化区会像纸一样剥落。”

　　希风张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他说的都是事实，他只是在赌…

　　“而且，你有考虑过你们的降落地是哪里吗？”

　　“这个我知道，实验报告上说，类地小行星，在距离地球25光年之外，按照这艘飞船的动能系统，需要五到七个月。”希风进入飞船内，在操作室内把数据划给柏钦。

　　柏钦看着数据如此详细的资料，问道：“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不知道，飞船自带的。”希风指了指飞船的中控室：“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试一试。”

　　“这里实验室在白塔基地的范围内，有什么都不奇怪，这可是地球最大的研究基地。”连恒虽是这么说，但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估计是被刚才的事打击到了。

　　柏钦眼神突然顿住，盯着某处开口道： “你有启动过这艘飞船吗？”

　　中控台上的系统架构图显示有一个独立于主控之外的子系统，状态是“待激活”，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只有一串代码，这意味着这个子系统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导航或维生模块，而是某种……特殊的载荷。

　　“这艘飞船还有个子系统，独立在外，需要激活。”

　　“怎么激活？”希风问。

　　“全系统上电。引擎、维生、导航、通讯，所有模块同时运行，达到设计负载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持续三十秒。”

　　柏钦顿了顿：“也就是说，你们必须在起飞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然后在起飞的那一刻，它才会激活。”

　　希风皱起眉头：“万一激活之后是个没用的东西呢？”

　　“也有可能激活之后是个救命的东西。”柏钦终于转过身看他，表情很平静：“可以试一试，这艘飞船以现在的状况也飞不到你们想去的地方。”

　　希风面色犹豫：“可是…”

　　柏钦此时开口：“我可以带你们离开。”

　　希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飞船？”

　　“有。十五公里外。”

　　希风看着面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的人，忽然道：“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柏钦没有否认。

　　“你是从外面来的，对吧？从那个……联盟？”希风说出“联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陌生的确认。

　　“你有自己的飞船，你能随时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留下来？”

　　柏钦语气冷静：“不为什么，我们是同类。”

　　飞船运转的声音传出，几秒后，温和的女声在中控室响起：系统激活中，正在重置，记忆载入中…

　　柏钦闻声脸色一凝：“记忆？”

　　“激活完成”

　　“梵塔为您服务。”

　　柏钦思绪突然截断，猛地睁开眼，刚想起身，才发现一条胳膊垂在自己腰间，他翻过身，看到季游霖睡得正熟。

　　柏钦没动，罕见地发了会儿呆，却不知季游霖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柏钦大脑苏醒，立刻沉下声音：“醒了就下去！”

　　季游霖一贯不按常理出牌，脑袋忘柏钦怀里一埋：“不生气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