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途之后》雕囚

3、绝境之地 第三章

　　季游霖罕见地卡了一瞬，羞愧不到三秒干脆甩锅： “这是主人告诉我的。”

　　“团结互助是人类的优良品质。”柏钦将话在嘴边又品味了一番，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比起团结互助，落井下石才更符合人类的特性，你的那位主人倒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柏钦阴阳怪气完，抬眼看向季游霖：“我要去冻土层附近，就算要搭顺风车你也不至于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结果最重要，借口什么的不重要。”季游霖老神在在地回应。

　　柏钦手动定位地点，不紧不慢开口：“梵塔，导航至标记点。”

　　梵塔温和的声音应道：“好的，先生。”

　　季游霖本来还在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但在听到梵塔的声音后，动作瞬间僵住，他很快调整过来，不经意地问：“你这飞船上还有个智能人啊？”

　　柏钦语气淡然：“不是，智能系统而已。”

　　季游霖扫了眼屏幕前划过的蓝色的人形，神色微敛：“听着挺智能的。”

　　柏钦没再说话，季游霖也安静下来，视线落在舷窗外，说来也是奇怪，卡冷星夜里风沙漫天，白天倒异常平静。

　　成片的灰黑色岩石在光的照射下竟亮得有些刺眼，天空此时正泛着紫橙色的光晕，如果不是刚刚见识了这颗星球夜晚的狂暴，任何人见了恐怕都会被面前这一幅宜人宜居的现象所迷惑。

　　“我可以帮你拿到惰晶石，算是对你的感谢。”

　　柏钦闻声，看到季游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操作台上的大屏幕，一直到这停顿显得有些不正常时，季游霖才收回视线朝他解释道：“你星图上标注的位置，那里生产这种矿石，我想你应该是来找它的。”

　　“惰晶石？谁起的名字？”柏钦竟然不知道这种矿石已经有人发现了。

　　“我的主人，目前看来并没有其他人知道，它确实是修复机甲的稀缺材料。”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大面积开采？”既然能深入到这种地方，背后的力量想必也不小。

　　“卷地盘吗？那种行为很让人作呕。”季游霖链接着智能人，也没指望装得有多像，说出去的话本能地带着自己的主观意识。

　　柏钦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对它的评价不置可否。

　　飞船悬浮在半空，此刻正处在冻土层附近的一个石板上，不远处便是这个星球上最长的一个裂谷带。

　　纯白的冰晶在视野里像是一条流动的长河，在死寂的灰黑色岩石面穿插而过，散发着清冷而神秘的气息。

　　飞船一路向西，气温在此处竟然发生骤降，感应器显示外面此刻的温度在零下一百七十度左右，这温度将人瞬间冻成冰雕不成问题。

　　飞船自动驾驶着开往裂谷之下，惰晶石的位置在地下一百三十米处，而越往地下，冰层也变的越厚。

　　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欣慰，不管深度如何，外面的温度始终在负一百七十度左右徘徊，像是临界值一般。

　　不过，这种温度对于一个恒温在三十五度的人类来说，它就算再下降个十来度，结果也一样。

　　“你再下降二十米，我就可以出去帮你开采。”季游霖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的冰层，像是在计算深度。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太过自然，后知后觉地找补：“我的资料显示，卡冷星的地质活动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十分频繁，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飞船不宜下的太深。”

　　“你下去难道没有危险？”柏钦并不打算听它的意见，不甚为意地反问回去。

　　季游霖在心里自然而然接话，“我就是个铁皮疙瘩，自然没什么危险，大不了断开链接就行。”

　　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柏钦话问出去良久，才听到智能人一本正经地编造瞎话道：“我的主人告诉我，像这种危险系数高，到头来可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活儿还是我去做比较合适，你知道的，现在的智能人都讲究人道主义精神。”

　　柏钦对这自恋式的夸奖不作回应，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矿石在冰层里面，靠你一个太费事，一起吧。”

　　季游霖闻言刚在心里小小地高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就听柏钦继续道：“谁知道你这打嘴炮的功夫是不是拿其他东西换的。”

　　季游霖呵呵：“你也不遑多让。”

　　飞船开启自动驾驶模式悬浮在裂谷之中，穿戴机甲自发热的温度需要与外界的温度达到平衡来保证人体不受低温伤害。

　　“机甲内氧气的供应量最好可以维持三个小时以上，以防万一。”也许太久没跟人唠，见到说话的机会，季游霖总想见缝插针地说一句。

　　柏钦不由觉得新奇：“我像是那种没有常识的人吗？”

　　季游霖：“。。。”

　　在裂谷中凿冰风险确实不小，一旦冰层松动，便会有坍塌的风险，此刻飞船正悬浮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拿到矿石后便可以立刻返回。

　　智能人的身体构造暴露在卡冷星的环境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为了抵御高温和严寒，相应的也需要耗费巨大的能源去维持。

　　惰晶石挤压在岩石层中间，通体呈冰蓝色，水平分布在同一高度，看地面上的岩石和沙土的分布，不难想象，在几亿年前这颗星球也曾遍布海洋，也许是水流作用的影响，万年的演变最终将它定格在了这里。

　　开采的过程异常顺利，这种厚度的冰层虽然十分坚硬，但联盟现有的武器，无论是机甲的制造还是智能人的设计所使用的材料都是当前最先进的，更何况，柏钦穿戴的机甲的刀刃可自行切换形态，用来凿冰也顺手得很。

　　他看着已经差不多的惰晶石，准备返程，柏钦突然问季游霖：“你来这里什么也不干？”

　　“我…”季游霖刚想开编，突然被身边传来的碎裂声打断。

　　只见他们面前刚刚仅仅是局部范围裂开的冰层，现在正以一种不可估计的速度延伸至四周，瞬息间整个裂谷带已经自南开始崩裂。

　　这种程度的破坏不可能是由他们造成的，这卡冷星难道还有什么隐藏的地质活动？

　　柏钦冷静地看了一眼，迅速将飞船招至身边，语气镇定地说道： “先出去。”

　　他们快速退后，跨进飞船，只躲过从上砸下来的冰块飞出这条大裂谷，其实并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飞船之下，竟出现了水流，他们短短几个动作之间，裂谷之中的冰层已然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飞速上涨的水位和扑面而来的巨浪…

　　“看来资料显示的不错，这里的地质活动确实没有表面想的那么简单。”季游霖没有生命威胁的危险，此时出声应和，颇有些马后炮的意味。

　　柏钦此刻没工夫去呛他，而是在乎另一个问题：“你泡水会死机吗？”

　　“不会。”

　　“但是会短路。”

　　柏钦刚欣慰了一下，随即脱口嘲讽：“呵，那你还不如死机。”

　　“难道你的飞船会漏水？”季游霖有些不解。

　　柏钦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恐吓：“我只是考虑把你踢出去后你存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就是你说的落井下石吗？这个词好像不太可能出现在你的身上。”

　　短暂收回把他扔去这想法的柏钦，非常自然地接下了他的夸赞：“眼光不错。”

　　这种时候，他们有来有回地聊着也实属奇葩，但也很快就聊不下去了，水位已经淹至飞船上方四五十米，他们现在可以说是在海里畅游…

　　“警报、警报，检测到前方一千米处有不明能量波袭来！”尖锐的警报声在主控室内响起。

　　裂谷的冰层瞬间融化已然不可思议，但此刻远处席卷的巨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歇，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可若是自卡冷星空中俯视，便会发现裂谷之中的水流竟再次开始冰封，速度较之前融化有过之而不及…

　　“梵塔，距离上升到地面还需要多久？”柏钦沉着声音问。

　　“倒计时三分钟。”梵塔温和的声音回道。

　　“您可以使用飞船的后背能源开启防护罩，但可能导致返程能源不足，无法顺利离开卡冷星，请您谨慎选择。”

　　“冷气流马上就要到了，来不及了。”

　　季游霖说完，突然转头看向柏钦，问了一个与现在情况毫不搭边的问题： “你这人知恩图报吗？”

　　柏钦没听过这么二百五的问题，轻“呵”一声，语气也没多正经：“分人。”

　　“我的能源目前还剩下百分之五十，预计可以在冷气流到达之前抵挡两分钟，加上它过来的时间，刚好可以出去。”

　　“还有，这里信号不好，出去后帮我把这些信息传输到另一个终端上，地址我传到了你的飞船上。”在这种下一秒就要寄了的情况下，他的语速仍稳定在一个不疾不徐的程度，可能是设定的问题。

　　柏钦看着智能人一幅机械疙瘩的“淡定”模样，联系上面的问题，对他这交代后事的行为多少有些了解：“你确定要报废在这儿？我确定你不在那个范围之内。”

　　季游霖坦然接受了他的双标，神思一转，随之一本正经地给自己上升高度：“慷慨大义、无私奉献，我的价值就在于此。”

　　柏钦自动忽略它的自我歌颂，对他的决定虽然并不赞同，但也没去阻止，自我奉献和要求别人奉献本就是两个天差地别的概念。

　　抛却其他来说，这确实比他最终能源耗尽、听天由命的结果来得要强一些。

　　季游霖对报废一个智能人这种不大不小的事说不上有什么感慨，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在离开舱门前停顿了片刻：

　　“嘲讽和赞扬在说话人看来其实也就一念之差，我其实更赞同你之后说的那句话。另外，和你聊天感觉不错。”

　　柏钦闻声眼神一讶，再看时，智能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他想起刚才明显带有主观意识的话，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些传闻，人的意识是可以附着在机器上的。

　　但联盟这百年来，确实不曾光明正大地出现过这种情况，更不用说域外科技落后的其他星球，以至于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说法压根就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也不尽于此。

　　“梵塔，有这种情况吗？”

　　“抱歉，先生，我的核心系统被封存，无法给出您准确的答案。”

　　柏钦冷“哼”一声，如果真是那样，那走之前来那么一死出，是在给自己上高度吗？

　　而与之相比，刚刚死遁过一次的人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心率蹭蹭地往上涨，惹得监控室里的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古奇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水箱里的人，半响的时间不知道已经叹下多少口气。

　　“你说说你，马上就快要解放了，你是激动地心率不正常还是出狱恐惧症啊？”

　　“这隔三岔五就飙一回红灯，我要是一不留神，给上面的人察觉到了，到时候再来给你一针，然后你继续被关个十年半载，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下方小屏幕里滋滋地划过一排排乱序的符号，就这样卡顿了半天，才出来一句：“我相信你。”

　　古奇一拍手，站起身，恨铁不成钢道：“皇上不急太监急，我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季游霖为自己辩解：“等等，我这也是有原因的。”

　　古奇“哼”的一声：“这几天根本就不是开采惰晶的好时机，你去了那么多次，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而且就算你是故意浪费一个智能人去送死，为什么还要调戏人，还让我做那种恶心人的代码，送个人情不好吗？”

　　季游霖听到这控诉也不以为然：“你觉得人情对他有用吗？还不如让他对我印象深刻点，再说，调戏美男很爽不是吗？”

　　古奇无奈扶额：“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我这边攒的安定剂都快堆不下了，这几天他们好像又加大剂量了，你倒是心大！”

　　“我本来没想报废在那儿的。”季游霖回忆自己在飞船上看到的那个符号：“但谁让我在他的飞船上看到了那个蓝色的人形标记，那是菲利斯系统运行的信号。”

　　电子屏幕还在自动生成文字：“我怀疑，他手上有地球时期的仿生人！”

　　古奇震惊：“怎么还有？我记得不是全部报废了吗？”

　　“火种计划飞出去多少诺亚方舟，就有多少仿生人流落在外，有人捡到也不意外。”

　　季游霖莫名地肯定：“你去帮我查查他，那条代码，他会破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