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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是妈妈的好孩子 一袋糖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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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并没有比冬天暖和到哪里去。
从我跟姐姐有联系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除了打针吃药,还有了其他要忙的事情。
下午,我习惯坐在医院一楼的贵宾休息室里。这里是拐角处,虽然离大厅很近,但噪声还算忍受的了。
没有来信的日子里,我不再四处游走,哪怕只能无聊地坐在这里发呆。
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隔着单面玻璃,我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有人隔着玻璃,对我哭泣。有人双手紧握,拼命祷告,背对着我,咒骂命运。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注视着我。
在那样一双双放大的瞳孔中,看不到眼泪和灵魂,只有抑制不住的丑陋,包括倒映的我。鲜花和熟悉的面孔从我眼前经过,从不停留,我给这面镜子取了个生动的名字。
“死亡照相机。”
开个玩笑,我又不中二,给面镜子取什么名字。
言归正传,今天是收到的回信日子,我有些忘记了我上一封的写的内容,是什么来的?
姐姐:
你听过张国荣吗?他已经是好几个世纪前的人儿。
昨天我偶然看见《霸王别姬》,半天缓不过劲来。费了些力气,才在一个名为八十年代的网站上找到他的合集。从天亮到天黑,从23岁到48岁,定格在愚人节的那一天。
比起可惜,我更羡慕。如果死亡注定是不体面的,那我想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去。用七天绽放,五秒凋谢,十五天枯萎,让人们记住一辈子。做不成樱花,我也要像纯黑色的郁金香,在阳光下热烈地燃烧,纵使化为灰烬也是最名贵的花。
2月16日
对对对,我现在想起哥哥来,心还会痛。从某一天开始,我开始做梦,梦见我成了枝头的樱花,树下,有个女孩。我焦急地等啊等,当我发现可以自由地飘荡在空中的时候,我很高兴,飞快地奔向她,她却恐惧地尖叫。
我难过地被踩在地上,她不明白,我只是想去抱抱看起来快要碎掉的她而已。当然,这么丢脸的事情,我才不会跟姐姐说的。姐姐只要知道我是个像樱花一样勇敢的人就好了,她会赞同我吗?
我忐忑地打开了信。
小意:
对于你的想法我很震惊。
黑色郁金香早于上个世纪研制出来,它的价格已经开始下跌。目前,大家普遍认为价格第一的为卡达普尔花。但我认为农科院培育的新型绣球或许可以一较高下。
你知道吗?
西藏佛教有种仪式。
僧人穿过沙漠,找寻一种特殊的石头,将它磨成白沙,染成各种寓意的颜色。燃香,念经,叩拜,量尺画线,数名甚至数十名僧人像建宫殿一样,虔诚跪地,或轻或重地敲打手里的铜管,凝神构建神秘的图画。完成后,诵经护持,再从内而外地抹去,快速地打扫干净。这样一幅方圆相间、色彩斑斓、美轮美奂的沙画一般要耗费数日或数月,在完成后顷刻毁灭。这个仪式叫做坛城,也叫“曼茶罗”。
可惜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很美。一种不到顶点的美,在达到顶峰前终止,永远不会衰败的美。
天上弯月比不上水中银钩,更不比梦里金轮。
相见不如怀念,坐在马桶上的妻子再怎么浓妆艳抹都比不过十八岁挖着鼻孔,蹲坑拉屎的白月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想必你也懂得的。
对,没有错。
是人都会拉屎放屁,即使是张国荣。
银斧头当然比不过金斧头,要是金镶玉那便更好了。
你又不是学佛的,天天“生啊”“死啊”。
天天叫着“生或是死,这是个问题。”的莎士比亚也活到了52岁。
真的,少吃几顿不会出问题的。
2月18日
竹编的鸟笼高高地挂在窗边。我歪着头透过碎花般的缝隙看着漏出的月亮。
“早知道就不吃那三碗饭了。”今晚我身心通畅,胃口出奇的好。可怜大半夜撑着肚子,躺在床上借着月光数笼上的格子。
“2046,2047,2048……”我记不起已经数了几次。笼上一共有401个格子,我接着“402”数到现在。
我是不能回头的,半途而废这件事情已经做够了。
六岁学画,八岁学琴,十岁吹起了葫芦丝,半推半就地拿起了很多东西,可等到手疼的什么都拿不起的时候,我摸着光光的头,发现只剩下这个。
妈妈终于牵起了我的手,松口给我一只蓝色的鹦鹉。
于是,我有了一个漂亮的笼子和一只不会叫的鸟儿。
“你不会关在这里太久的。”我安慰道。
困意慢慢上来了,记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不是说已经查到配型的人了吗?”
“那位同学已经同意了。只是……”
“只是什么?我给你们学校投了多少钱,干什么吃的?”
“学生父母不肯签字,那位母亲似乎因为自己生病了,所以格外在乎孩子的身体。”
“我孩子都快死了,她的孩子算什么。一群没见识的乡下人。不管花多少钱,都要逼他父母同意,小意已经不能再等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
半梦半醒间,我看见笼子里的傻笑的蓝鸟,“跟那个小孩笑的一样傻。”
去年的春天,我刚住进来的时候,在花园遇见了一对母女。妈妈很不耐烦地训斥想要抱抱的女儿,我只是瞟了一眼,也招来了一声问候。
“疯子。”走在我前面的母亲嫌恶地吐槽。
女孩大概六岁,笑起来,露出两颗黑掉的门牙。头发被剃光了一半,却丝毫没妨碍她追蝴蝶的兴致。即使跌倒了,她妈妈也只是面目表情地站在一旁,冷漠地让她站起来。那个女孩好奇地看着我的鸟笼,伸出的手被她妈妈拍开了。她哭着想要摸鸟,妈妈强硬着拖走她,呵斥她明天别想来了。可是除了下雨天,每天上午十点,都会准时看见女孩拖着她在楼下花园里散步。
还是个言而无信的疯子。
樱花树在一步一步地变绿。呵斥声偶尔会大声到即使在二楼也听得清。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我把手里的鸟笼递给了她。她抬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只是皱着眉扭过头,她欣喜地抱着鸟笼,抹掉眼泪,使劲抱着妈妈的腿。
傍晚,她坐在我的床上,努力教鹦鹉说话,“我家里也有很多鸟儿,可惜生病后,就全送人了。”
看着她沮丧的样子,我捂住了胸口,下意识地问:“你能帮我照顾一段时间的小鸟吗?”
她抱住我,贴着我的肚子,“姐姐,不要为我难过,妈妈只是生病了,可我知道她非常爱我。没有我,她会哭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难过的。就像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心疼的不是她,是另一个调大电视音量,把家里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女孩。
晚夏的清晨,已经有点秋天的凉意。我有些意外,才两个月没见,眼前的女人像是老了十岁。她右手打着石膏,努力撑起笑容,说要把鸟笼还给我。
笼里的鸟肥了很多,叽叽喳喳地乱叫。
我随口寒暄,问起她女儿的近况。
她迟疑片刻,平静地告诉我。欢欢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醉酒的司机突然倒车,就算扑上去也没来得及抓住她。
我嗫嚅半晌,只能说:“节哀。”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把鸟笼递给我。
我正要接过。小鸟开始焦躁的拍打翅膀。
“妈妈,妈妈。”
握着挂钩的手,微微颤抖。
“妈妈,我爱你。妈妈,我爱你。”小鸟扯着喉咙叫着。
隐忍的神情像是被石头炸开的水面,瞬间揉皱的纸,丑陋的扭曲在一起。
“妈妈也爱你,宝宝。妈妈,爱你。”女人不顾形象地跌坐在地上,脸贴着鸟笼。像个疯子,神志不清地痛哭。
我无措地抓住衣角。
“欢欢,叶欢。爸爸说我的到来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欢乐。”
“姐姐,我感冒的时候妈妈会通宵照顾我。所以,妈妈生病了,轮到我照顾她了。”
“外婆变成星星了,妈妈没有妈妈,那我就当妈妈的妈妈。”
“姐姐,要是樱花天天开就好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看了。”
“姐姐,偷偷给你。这是我最后一颗糖。”
我看着眼前狼狈的女人,胸口抽着疼。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宝宝,不疼,乖。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女人跪在地上求我,我只拿回鸟笼。她抱着鸟儿,孤零零地走了。
我透过窗子看她走远,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地跟在她身后,等回过神来,只看到一个踉跄的背影。
一袋糖还是融化了,变成了星星,挂在天上。
我把鸟笼挂在窗前,放进去一个蓝色小鸟玩偶,它睁着两个大眼睛,只会傻笑。
胃烧着疼,今夜应该是睡不着了。
云挡住了月亮,可挡住不漫天星辰。
“你听着,妈妈的命系在你身上,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妈妈抢过我的玻璃碎片,她抓着我流血的手,咬着牙对我说。
妈妈,我看见了,你公文包里的报告,那个男孩叫做钟幸,好土的名字。他父母是在宣扬他们的幸运吗?看起来,是个清秀的人,健康地长大真是再幸运的事情啊!
可是,妈妈,凭什么?我凭什么用这样残破的身体去掠夺别人的心头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