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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恶意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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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来得快且急,一眨眼的功夫便噼里啪啦地泼湿了天地,枝桠被细且密的豆大水珠打得低下了头,汇聚成一条条细线的雨水沿着枝叶向已然泥泞的地面扑落下去,坑坑洼洼的泥地被人飞快踏过,溅起了土黄色的脏水。
双眼已盲的青年躲过了半月以来的第三波追杀,顺利地掠出了山林,挤在进城的人群之中混入了小城中。
他的衣下俱是伤,始终系在颈上的玄铁项圈之下尽是青紫痕迹,严重之处甚至磨出了血,他抹了把脸,将厚重的雨水拂开,闯进了一家丹药堂。
“易容丹,回灵丹,纱布,”青年将从追杀者那里抢来的一袋灵石啪地一下砸在了柜台上,语气沉沉,“还有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
小城镇的丹药堂极少遇见这样的客人,修为才筑基的掌柜立刻从柜里一一取出了青年要的药物,摆在了台上,青年将装着易容丹的药瓶扔进了储物手环中,回灵丹则一口气吞下了小半瓶,也扔进了同样的地方。
掌柜的瞅见青年伤口上冒着的隐约黑气,小心翼翼地问:“小店后面有间小屋,若修士不嫌弃,可去屋里上了药再走。”
门外是瓢泼大雨,青年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有些血肉甚至还翻在外面,其上隐隐黑烟代表着这些都是魔修的杰作。
自戚胥之与叶宁齐齐身故、勾月琉璃失踪后,魔界的魔族便破开了时逾近千年的封印,自破灭的阵口窜入了修真界。
一时间天下大乱,以静岳凝仙宗为首的宗门们组建了封魔组织,遣出宗门内修为有成的弟子们镇压越界的魔族及躁动反击的魔修,只半年时间,魔界那边停息了进犯修真界的势头,连魔修们也老实地消停了。
只是像青年这样独自为伍的散修被魔修袭击的现象仍是比从前严重了许多。
掌柜的只是出自好心给青年提供了帮助,青年却是淡淡扫了掌柜一眼,道:“不必。”
掌柜的这才发现,青年双眼无神,似是看不清东西。他心道怪不得青年戒备心如此之重,索性转到一侧从一处台上取了把伞,又从柜台后摸出一件干净衣裳,放在了青年面前。
“难得做这样大的生意,便当是谢修士你来照顾生意,还请修士不要推拒。”
青年花了很大功夫才看清柜台上放的东西,他沉思良久,接了衣裳,撑开伞又扎进了雨幕之中。
青年遁入一家酒楼里,躲在角落的一间厢房开始给自己上药,半个月过去,他的眼睛已勉强能看清一些东西,不过重影十分严重,颜色也辨不分明,就像他脑海里渐次恢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理不出个前因后果来。
可破碎的记忆汇聚在一块,也能拼凑出一个事实——他的确是那个谋害了戚胥之的叶宁。
勉强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叶拟靠在墙上出神,不知为何竟想起了戚胥之。他在梦里顶着戚胥之的身份,清醒之后是个瞎子,想着想着,竟是连戚胥之到底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他放空脑袋想了半天,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门外吵吵闹闹的,叶拟凝神听了半天,是有人在楼里说书,讲的是戚胥之渡九天雷劫的事。
“且说那静岳凝仙宗出动了门下四百弟子、五大长老,四处搜寻戚仙长与道侣叶宁的下落,遍寻不至,正是焦头烂额之时,西南角忽然汇起雷云,只片刻,方圆三百里皆被那乌云遮蔽了日光,白日作黑夜,云间闷雷声好似雷兽低吼,惊得鸟兽四处逃窜,近处元婴修为之下的修士们尽皆远走,要知晓,那可是晋大乘之境的九重天雷,但凡刮到一丝雷电之息,轻则灵府受创,重则可就是形魂俱碎!
“静岳凝仙宗五位长老一见这动静,便知渡劫之人必然是戚仙长,立时喝退了周身弟子,前往渡劫之地助阵,谁知还没见到戚仙长,便抓住了几名逃窜的魔修,周判长老心生怀疑,抓了魔修逼问,才知竟是魔界的魔君容榭胆大包天,捉了戚仙长要以仙长仙躯锻造法器!”
说书人讲至此处,台下已是闹成了一片,纷纷唾骂那魔君容榭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对待修道界第一人,更有甚者,骂过容榭,又骂起叶宁来。
“戚仙长法力通天!那魔君怎么可能轻易就能将他抓了去,定然是叶宁拖累了戚仙长!”
说书人面色不变,只一拍惊堂木,接着说了下去。
“且说五大长老击杀了逃窜的魔修之后,终于在雷劫降下前赶至了戚仙长身边,这仙宗五大长老皆是化神期高手,只半个时辰便合力布下了八层法阵,但求能替戚仙长挡下几道天雷,只可惜戚仙长已是身受重伤,无力抵抗雷劫……”
叶拟猛然站起身,从窗口翻出,撞入了已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
他不必再听下去了,说书人非当事人,并不知全貌,他没有记忆,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一点可以确认,世间皆传戚胥之死于九重雷劫,但戚胥之没有死。
他虽没死,却也的确是被叶拟害得在灵府破损、身中剧毒的情况下迎来了九重雷劫,他能活下来,与叶拟无关,但活下来了,便与叶拟有关了。
叶拟自问,若他是戚胥之,早扒了叶宁的皮,洒了叶拟的血。如今戚胥之对他做什么,都是他该受的。
——
叶拟离去,酒楼中的说书人仍在继续。
“……戚仙长与叶宁魂灯皆灭,天阶法器勾月琉璃亦不知所踪,到如今,连流烟飞玉阁的阁主,人称万事知的晓月明都不知勾月琉璃下落……”
厢房内,斜挽了一头乌发的晓月明晓阁主摇了摇头,道:“我只晓修道界万事,勾月琉璃早被叶拟送进了魔界,我如何能知晓它的下落。”
他给对面的人倒满了桌上的空杯,无奈地问:“你这样跟着他,真觉得容榭会出来找他?”
“会。”
“容榭遣叶拟潜入丧礼刺探你的死亡虚实,你将叶拟囚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怕早就生了怀疑,叶拟十有八九已成弃子。”
戚胥之道:“魔界封印尚未完全破开,叶拟能使勾月琉璃,只这一点,容榭就不敢放弃叶拟。”
晓月明曲起指在桌上叩了叩,思虑一阵,道:“也是。”
他盯了戚胥之的眼,忽然问:“你既能让叶拟入你的梦,你可有入他的梦,看他为何那般对你?”
戚胥之道:“看了。”
“全看了?”
“我只需知晓他为何要来骗我,就已足够。”
晓月明蹙眉。“你不是说被抓去祭器之前,有人偷偷给你送来了解药,才让你不至于死于雷劫之中?怎么没想通过叶拟的记忆看看是谁帮了你?”
戚胥之喝了杯酒,望向窗外细雨,淡淡道:“他不会是救我之人,也不会是遣人救我之人,既然两者皆非,记忆里怎会有那人踪迹。”
他早知晓叶拟假扮的叶宁待他毫无情意,入梦的第一日,就已对这个事实通晓得痛彻心扉。
在梦里,他成为了叶宁,坐在高高的窗上,一边喝酒一边对桌后的容榭道:“戚胥之是断袖。”
容榭扬眉:“你说什么?”
“戚仙长,戚胥之,喜欢男人,”叶宁笑得开心,对容榭道,“他正站在楼下的小舟上看我呢,那眼神,活脱脱就是话本里情窦初开的小少爷。”
容榭怔愣一瞬,却道:“我不信。”
叶宁道:“戚仙长戚胥之是个断袖,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容榭道:“我与你赌我手中的化雪金蝉,他不是。”
叶宁应了,然后假作不经意,从窗上滑落了出去,夜风旖旎,醉意迷人,他就这样跌进了戚胥之的怀里,对上了戚胥之一双掺了纯真情意的眼。
原来,一切的起因,只是个醉后的玩笑,他百年来初次萌动的情爱,只值了一个小小的化雪金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