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投献风波 一言可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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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杜晓归来。
他身后跟着的除了杜家仆役，还有一个昏过去的年轻男子，只不过这男子被绑紧之后套在了麻袋中。
麻袋被解开，扔下马背，露出那男子的半身。他穿着长袍，蹬着乌皮靴，只是到处沾满了草屑泥水，早就失了整洁。
这并非是令狐吉，但应该也是一个士子。
已经先一步知道了答案的陆行简这样想到。
他回头遥遥看向沈明心所在的院子，夕阳黯淡的余晖笼罩了一切，此刻，除了对梦中之事再次得到验证的慨叹，他心中更有许多其他的复杂情绪。
“示筠。”
杜晓走到陆行简面前，神色凝重。
“对不住。”
杜晓瞥了地上的人一眼。
“我已问过，此人名卫附，乃西朋举子。”
陆行简顿时反应过来好友为何而道歉。
虽然杜晓并没有像他一样去追根究底，但单单“西朋举子”这几个字就足够让杜晓想到很多事了。
不过诚如他在沈明心面前所说，他不会因此而迁怒杜晓。
更何况……
“曦光，这非你之过，你何必如此？”
陆行简说着，斟酌着语气，却突然改换了话题。
“倒是有一事我想问你……你可知那西朋的令狐吉也曾向段公投献？”
杜晓一愣，摇了下头。
“未曾听说。”
很快他又接道：“你是从沈鉴之那里问出了什么吗？”
陆行简默默颔首。
段倾，现任秘书丞。
他不仅是精通百家的名士，也是宰相薛元寿之婿，同时，他也是帮陆行简推荐的人。
杜晓的名声虽大，却还远不能与段倾相比。每日慕名前去拜访段倾的人如过江之鲫，世人皆言段文晔便如前朝的李元礼，得其一言便可登龙门。
这样的名士，可想而知其眼界有多高，欲见一面有多难，势微的陆家不可能帮得上陆行简，陆行简之所以能与段倾搭上关系，全靠一个人。
那就是杜晓。
在杜晓决定要靠科举进入仕途时，曾有一些人想帮杜晓推荐，段倾正是其中之一。虽然段倾并不是最早提出的，但却是这些人里名气最大的。
用段倾自己的话说，他此番是破例，而他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觉得杜晓有多么优秀，只是看不得有些人畏首畏尾，胆小如鼷。
的确，段倾此前从来没有接受过哪个举子的投献，哪怕是皇亲国戚。众人都默认了段倾不屑为此等事，谁料他竟然会有这等发言。
当然，更让人吃惊的大概还是杜晓的回绝。他这样的不识好歹，众人都等着看他惹怒段倾的下场，段倾也果真很生气，当面见到杜晓时，连礼都没有受就拂袖而去，可奇怪的是，之后就再没有见段倾有任何发怒的表现了。
外人不解内情，杜晓当然不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上门谢罪，被段倾派人打出来，又是如何坚持不懈，终于见到段倾，吐露了全部苦衷，才得到了段倾的谅解的。
即便如此，段倾依然心有不快。为了让段倾尽快忘记这件事，杜晓用段倾自己的话跟他打了一个赌——
段倾以为天下举子，包括杜晓之内，皆不是真正合他的意，于是杜晓说，他会找到一个真正让段倾认可的举子，带到段倾面前，如若不然，他愿退出这一年的春试。
杜晓找到的这个人，就是陆行简。
虽有“洛城第一”之誉，但陆行简并不敢自大，初见段倾时心中亦极为忐忑，但杜晓却颇有把握。待段倾看完陆行简的诗稿，便将陆行简打量了一番，问他道：“你可想做魁首？”
万分惊愕之后，陆行简明白了段倾的意思，果断答道：“想！”
“好，那我便帮你一把。”
陆行简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能得到段倾的推荐，而段倾在再一次“破例”之后，所作所为也让人惊讶。
以往那些接受了投献的权贵，要向主考官推荐举子，与主考官的交流大多是在私下里的。也有一些与主考官关系密切，不拘小节的，会在酒宴上提几句。但段倾，他直接造访了礼部南院。
彼时担任本年主考官的中书舍人陈羽正在南院内斟酌考题，谢绝外客，但段倾执意要见，陈羽只能出面，段倾直接问道：“陈舍人心中可有魁首人选？”
陈羽自然摇头。
段倾便道：“那我有一生可荐与舍人，正是东都陆行简，陆示筠也。论诗书才学，这满城举子绝无一人能出其右！”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不仅让陈羽与在场的诸多礼部官员怔住，也飞快地流传开来，于是一夜之间，满城皆知陆行简。
还不止于此。
段倾之后几次与陈羽在筵席上相遇，每次皆拉着陈羽不放，告诉他陆示筠就是最合适做魁首的人。陈羽起先并不回应，到最后答道：“若此子真如段丞所言，那羽必不会让白璧蒙尘。”
陈羽素来严苛古板，叫人畏惧，如今竟也说了这样的话，众人便知这陆行简此番必中，就算不是魁首，也足够叫人羡煞。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众人一番打听，原来这陆行简是东朋举子，可东朋朋头杜晓先前惹得段倾不快，这种情况之下，段倾居然还愿意帮陆行简推荐，可见这陆行简的才学非同凡响，杜晓也是很有手段的。
一时之间，无论是东朋还是陆行简，都成为讨论的对象，众人啧啧称奇，甚至有举子开始模仿起了陆行简的诗文。而因为杜晓与陆行简同为东朋举子，又同样才高名盛，甚至还是年纪相仿的好友，于是有了“双璧”之称。
这样铺天盖地的赞誉将陆行简推上高位，虽说也有跌重之险，但对他而言，终究是利大于弊。
陆行简本来应该是高兴的，可事实上，他很难高兴得起来，因为在他得到赞誉的同时，他身边的人却因为同一件事经受流言蜚语，这个人，就是沈鉴之。
其实，杜晓当初带到段倾面前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无论是陆行简还是沈明心，杜晓都看过他们的诗稿，自觉心中有数，可二人从段倾这里得到的结果天差地别。
段倾对陆行简可谓是一眼看中，不等杜晓多说什么，就主动要帮陆行简推荐。杜晓本以为，沈明心大概也会如此顺利，可当段倾看过沈明心奉上的诗稿后，却突然翻了脸。
“何等腌臜之物，还不速速与我丢出去！”
他将诗稿直接掷地，众人一时间都懵了。杜晓最先回过神，捡起了地上的文稿，粗略一翻，诗文写得并没有哪里不好，或者应该说，非常好。但是，和他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
杜晓再仔细看，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沈明心将文稿里的诗赋替换了不少，这些不知是否为新作的诗赋，都是冲着段倾的喜好来的。
也许他只是想增加成功的可能，但现在弄巧成拙了。
不等杜晓与陆行简出言缓和场面，段倾先喝道：“把这投机钻营之徒打出去！不许再踏我段氏之门！”
沈明心就这样被赶了出去，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虽知段倾脾气古怪，但这的确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如果这件事止步于此，那么虽然沈明心失了颜面，但不会有人宣扬出去，影响也就有限。但坏在坏在之后段倾帮陆行简扬名，于是很多人打听陆行简的来历，以及他如何得了段倾的青眼，在这个过程中，沈明心受辱之事也被泄露了出去。
众人并不知沈明心受辱的具体缘由，只知段倾说了十分难听的话。陆行简的才华有目共睹，没有人会去质疑段倾，所以，沈明心得此结果，只能是他自己庸劣不堪了。
两厢对比，此事更加为人所乐道。那些称赞完陆行简的人转头不忘贬低两句沈明心，仿佛如此更显得自己慧眼如炬。
一言可使人登龙门，一言可使人落泥泞。
沈明心沾了满身的污泥，怎么也洗不清。
杜晓：“以段公之名，令狐吉欲向他投献，也合情理。”
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的，以段倾的脾气，令狐吉恐怕也没有得到什么好脸色。
这加重了他对杜晓和陆行简的恨意，尤其是后者。
段倾对陆行简青眼有加，若陆行简出事，段倾肯定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秘书丞虽于政事上无甚大权，但段倾名声压人，何况他还有一个做宰相的岳丈。
不过，段倾此刻并不在京中，半月前，他作为使者之一出使回纥，至今未归。
这也是令狐吉挑中此时动手的重要原因。
作为受害者，陆行简是不会去同情令狐吉的，但是令狐吉被拒这件事，总是会让他想到沈明心。
陆行简暗叹了一口气。
“鉴之……是太不顺了一些……”
先是被段倾斥责，然后又遭众人议论，如今还受了伤，难以按时赴试。
四人中，杜晓与裴舒的出身都相当优渥，杜晓且不说，裴舒的父亲是长史，母亲来自的魏氏也是和州当地的郡望。陆行简比不得他们，但沈明心才是最差的。
陆行简并不觉得沈明心投段倾所好有什么错，但他也不敢说段倾就是错的，只能说造化弄人。
陆行简正感叹着，杜晓却迟疑了一下。
忖度了片刻后，杜晓开口说道：“其实我倒觉得沈鉴之此番受伤，对他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
陆行简大为讶异。
“曦光你怎会这样说？”
“他受伤了，无法参加春试，不就不用中和节那日去清元寺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投献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