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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何事 木秀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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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简是在被救回的次日醒来的,醒时仍觉如在梦中。虽然从仆役口中得知此刻自己身在城外杜家,已经安全,但他还是止不住地背后冒冷汗,心悸难言。
死里逃生,叫人难以置信。
毕竟他在返回长安的途中被借口拦下,又被几个人强行打晕带走时,周遭没有一个路过的行人,谁会这么快发现他失踪?又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呢?
陆行简满心难解,直到杜晓与裴舒一道前来,他的疑惑被解开,更大的疑惑却接踵而来。
梦?
陆行简自然听过梦入华胥之类的传说,但如此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东西,竟然会直接出现在他的身边,叫他的好友遇上吗?
可就是这样离奇的事救了他的命。
而沈明心却受了伤,仿佛是要代他补足这一劫一样。
陆行简立刻就不安起来了。
裴舒有事先行离开,陆行简与杜晓一坐一立,面面相觑。
他想杜晓一定和他一样察觉到了裴舒和几日前相比发生的巨大改变,既心惊,也泛起了许多的疑问。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梦?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舒知道他遇险,甚至知道他被困的地方,那其它的事,裴舒又知道多少呢?
杜晓告诉他,裴舒从那四名歹人口中审问出了这件事背后尚有主使者,而且还问出了那四名歹人与幕后黑手接头联系的方法,整个过程中,裴舒都异常平静,仿佛他早有预料,只是在求证罢了。
陆行简此前从来没有想过将“审问”二字与裴舒联系在一起,而且从杜晓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个过程中所用的手段必不会是十分平和的。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那个梦。
“我问了,只是任清希望先按部就班地往下查,暂时不愿多解释。”杜晓这样向陆行简道。
既然得到这样的答复,杜晓也就干脆不再无谓地多想。他相信裴舒,确认了裴舒即便改变,也依然可以信任,而现在既然手里还有能查的线索,那就先继续往下查吧。
梦终究只是梦。
对杜晓而言,他不会让一个梦牵绊住自己现实的脚步,轻易左右自己的决定,无论那个梦有多么不可思议。
何况,梦中的陆行简受到了难以挽回的伤害,但现实已经和梦里不同了,不是吗?
杜晓很快就释然了,或许只除了一点。但陆行简却无法做到杜晓那样,送走了杜晓,此事依然在他心中盘桓。
裴舒这里杜晓已经试过了,走不通,于是陆行简就想到了另一条途径,似乎一样与裴舒做了离奇的“梦”的人,沈明心。
“我不知你是否相信梦中之事会成真,但是鉴之……”
陆行简正色。
“我以为梦中之事,亦可为鉴。若能因此而对来日之灾有所防备,为何不早将梦中之事说出呢?”
这正是陆行简对裴舒的做法不能理解的原因。
不光是他不理解,连沈明心都觉得有些意外了。
裴舒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本以为,裴舒如此看重杜晓与陆行简,不说让他们远离他这个祸患,至少也会让二人提防着他的。
这算是,对他留情吗?
“鉴之?”
陆行简不明白沈明心为何突然失了神。
沈明心转头看向陆行简,陆行简起先不觉,而后竟渐渐在沈明心的注视下挺直了背,绷紧了神经。
沈明心忽然一笑。
“那好。”
“什么?”
“梦里的事,我记得的都可以告诉你。”
陆行简神色一松。
“别说是与现在有关的,就是将来的,我也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当真想好要听了吗?”
陆行简愣住了。
沈明心想了想。
“若我说,我在梦中所见,我们四人中的一人会阻你前程,甚至最终你会因此死于非命,你当如何?”
陆行简悚然一惊,本能地想问是因为何人,但话到唇边,他顿住了。
如果他真的得到一个答案,他会怎么做?而就算是没有得到答案的现在,他在想什么?
仅仅是一句话。
一句不知真假,即便是真,也未必会成真的话,便让他的心志动摇了。陆行简突然意识到了他欲一窥究竟的也许是一个深渊。
“你不想防患于未然,提前杀死对方吗?”
陆行简蓦然睁大了眼,后退了半步,才收拢心神。
“鉴之……我并不想这样做……”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若真如你所说,我想任清也是不愿这样做的。”
沈明心不回答了。
陆行简兀自怔忡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找回了素日的沉稳。
“我明白之前你为何那样问了。”
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始终放不下而急于探究呢?真的仅仅是想避开灾祸吗?而如果他得到的答案并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么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是他太过心急了。
可是话说回来,他们此刻正处在旁人的算计之下,若他与杜晓一无所知,如何去帮裴舒?
虽然现在的裴舒好像变得更强大了,但陆行简还是很难这样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
于是他试探着向沈明心道:“那么只说如今的这件事,鉴之你怎么看?听曦光说,他们审出了那四人背后尚有始作俑者,你觉得那会是谁?”
沈明心原本不知道裴舒与杜晓的进展,陆行简这番话倒是给他提供了消息。联系到先前从下人口中得知的杜曦光带着仆役出门的事,沈明心立刻就明白了裴舒他们的打算了。
“你应该想过,你觉得可能是谁?”
陆行简张了张口,接着却转身看向窗外,摇了摇头。
陆家人丁单薄。女眷幼童交游不广,暂且不提。他的叔父陆离在河南府任职,官位不高,谨小慎微,他自认从洛阳到长安也并未与谁结过怨,所以始终不懂究竟是谁会这般害他。
而且,那四名歹人也说,指使他们的人甚至特意提出要废掉他的一只手,他听闻时心中猛跳,根本不敢想若此事成真他该如何。
沈明心将陆行简的迷茫后怕都看在眼里。现在的陆行简还是太过年轻了,初出茅庐,所以即便听过人心险恶的道理,也没有记得很深刻。
前世的陆行简最终死于非命,可以说是因为他的才华招来了太多的愤恨,但其实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结仇何须当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若害你的人并非只针对你一人,甚至并非主要针对你……”
陆行简猛然回头:“鉴之你此话何意?”
沈明心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若是如此,你可能想到何人?”
陆行简一怔。
因为听了那四个歹人的说法,他得知了幕后之人对他恨意深重,所以丝毫没有往沈明心说的方向考虑。但若真的如此设想一番……
“是……因为曦光吗?”
虽然控制住了语调,但陆行简眼神的变化还是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惊骇与震动。
若真是这样……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令狐吉?”
沈明心:“大约就是他吧。”
陆行简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令狐吉。
杜晓的同窗。
虽然杜晓与他几乎没有来往,可他对杜晓却似乎一直颇有敌意。
二人的纠葛还要追溯到几年前,从杜晓进入官学读书开始说起。
与沈明心裴舒他们就读州学不同,杜晓身为杜氏子弟,进的虽然也是官学,但却是中央一级的官学。他的祖父生前为四品官,因此杜晓得以补厥进入国子监名下“六学”之一的太学读书。
除了太学,“六学”中的其它五学为国子学、四门学、律学、算学、书学。后三者不为时人所重,学生亦十分少,与之相反的国子学与太学,则在挑选学生时对出身做了严格的限制,任你如何出类拔萃,若父祖官阶未至五品,也最多只能作为“俊士”进入四门学读书罢了。
大雍职事官分为九品三十阶。其中如太师、少师一类的一二品官衔基本只被用作死后追封,三品便可说是位极人臣,如此的出身要求,可想而知国子学与太学里的学生家世背景是如何深厚了。
杜氏曾与韦氏并称,即便是现在,提起杜氏,普通人首先想到的,还是杜氏的一门五位宰相,是曾经天子的敬重与杜言清去世时极致的哀荣。若非身处朝堂,若非深知内情,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这背后掩藏的是帝相的离心,是深宫中有意的冷落,是失去的信任和难以弥补的隔阂。
杜贤妃与杜言清去世后,杜家似乎一夜之间元气大伤,在朝中为官的杜氏族人大大减少,甚至于寥落,杜家几乎退出了长安城。杜晓的伯父在西北边州任职已多年,但他始终没有回到长安。
这样的辉煌与衰败,集中出现在杜氏身上,可想而知杜晓进入太学时,引来了多少关注的目光。
抛开姓氏不谈,杜晓本身也足够惹眼。人有聪慧愚拙之分,杜晓却是天纵才气,太学里因种种原因对杜晓有敌意的人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人能在才学方面挑出杜晓半点错处,他的名气也早就不局限于国子监中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令狐吉不时的挑衅对本就个性豪迈爽朗的杜晓来说几乎不值一提,他也没有探究过这敌意出现的缘由,直到结业离开太学。
杜晓本可以凭祖荫入仕,不过他放弃了。这不仅是因为时下选官常重科举而轻恩荫,也是因为他想为杜氏增光。
既然要参加科举,那便不得不考虑投献。所谓投献,指的是在春试开始之前,以诗文为叩门砖,向长安城中的权贵与名士自荐。因考卷不糊名,若能得权贵名士青眼,便很有可能通过他们,直接在主考官那里留下好印象,时人也多认为素日名声与考试成绩同等重要,故而投献之事也成了一种不亚于春试本身的考验。
以杜晓的出身和名气,投献之事怎能难得倒他?以往那些六学中的佼佼者,常常是刚刚结业,便有许多官员主动提出愿意帮忙推荐,旁人都等着看众家争人的热闹场面,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回,主动要帮杜晓的官员竟不多。
这样堪称遇冷的情形倒叫那些厌恶杜氏的人高兴起来了,但还不等他们拍手称快,杜晓又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谢绝了所有要帮他推荐的人,并公然放言不会向任何人投献,转头,杜晓奔走联系太学同窗与同期举子,组织起了一个朋,自己便成了朋头。
所谓的“朋”,其实是指考生们成群结伴,互相帮助。因为投献之事实难,尤其对那些出身寒门,毫无人脉的举子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势单力薄,唯有聚在一处,互相鼓吹名声,才能增加被推荐的可能。一朋之中,往往最有人脉的举子会被推为朋头,以往也有太学生担任此位,但像杜晓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以杜曦光之才学,夺得春试头筹岂是难事,何须再借他人之手锦上添花?
在最初的震动过去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持此等想法,于是杜晓的名声越发远扬,直到不久前的上元节宫宴,天子与太子在众臣面前亲口称赞了杜晓的诗句,由此,杜晓的名声几乎攀至巅峰。
这样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恶意与危机,恐怕只有杜晓自己心中最为清楚。但无论如何,从外表看来,杜晓事事顺遂,这让有些人更加恼怒。
比如令狐吉。
令狐吉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恨杜晓,其实沈明心并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是令狐吉早杜晓一年进入太学,令狐吉父祖的官阶其实未至五品,为了进入太学,他被过继给族人,他的学识不差,初进太学时,也曾颇为博士欣赏,甚至生出自傲,暗暗瞧不起那些出身显赫,课业却一塌糊涂的同窗,直到杜晓出现。
似乎令狐吉在之后的几年里颇被那些他曾瞧不起的同窗欺侮,令狐吉自恃才华,那些人便故意将他与处处压过他的杜晓相比,百般戏弄羞辱。但这些事情不会有人宣扬出来,杜晓也从来没发现。
离开太学后,杜晓组起了一个朋,令狐吉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朋,二者被称作东朋、西朋以示区分,双方目的相似,但城中愿意接受投献的权贵只有那么多,两朋之间便难免种种冲突摩擦,严重的时候,一群年轻气盛的举子拳脚相加也是有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争斗。即便令狐吉成为西朋朋头后,对杜晓的针对变得明显,背地里的谣言诽谤渐渐滋生,杜晓他们也绝对想不出令狐吉会使出指使他人绑架的极端手段,而且绑的这个人并非杜曦光,却是陆行简。
令狐吉恨杜晓,既然也会厌恶他。
发现自己失踪了,杜晓必然会倾尽全力寻找,说不定还会因此耽误春试。若自己受了伤,甚至被废了一只手,作为好友,杜晓也一定会遭受沉重打击。
京兆杜氏是令狐吉招惹不起的,陆氏则不然。
想清楚了这些,陆行简的脸色一时青白。
“你可感到不值?”
陆行简闻言看向沈明心,思考之后,断然摇头。
似乎是他被杜晓连累了,然而追根究底,杜晓从头到尾有什么责任?
何况自他来到长安,杜晓已经帮了他那么久。
“是令狐吉欺软怕硬,才会寻上我,与曦光无干。不过他这般看轻我,倒是他想错了。我虽无倚仗,但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不会轻轻放过。”
沈明心轻哂:“你怎会是毫无倚仗?”
陆行简一怔。
“此话怎说?”
“令狐吉与杜曦光结怨已久,你可想过令狐吉为何会在此时动手?”
“如今春试将近,若我此时出事,后果最严重。而且他并不敢在城中妄为。”
若非他之前因为一些急事匆忙赶回东都,也不会给了令狐吉机会。
不过这也侧面证明了令狐吉蓄谋已久,甚至一直在关注着他的行踪。
“还有呢?”
陆行简皱眉:“还有?”
沈明心没有给他提示,陆行简只好将之前的那些话再拿出来反复地想。
倚仗……
陆行简突然灵光一现。
“鉴之……你说的倚仗,莫非是指段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