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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哭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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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瓷砖上的眼泪与深夜的饭盒**
门被拉开,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沈默高大沉默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深邃的目光像探照灯,精准地扫过沈欣怡湿漉漉滴水的头发、苍白如纸的脸、单薄的家居服,最后牢牢锁在她那只裹着绷带、明显肿胀、不敢着地的右脚踝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视线越过她,落在了书桌上那碗还在冒着廉价热气的泡面,以及旁边散落的空袋子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发梢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嗒”声,敲打着死寂的宿舍。
沈欣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过敏那晚的红疹还要灼人,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滑稽的毛绒拖鞋,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
“哥……你,你进来随便坐……”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开衫毛衣的衣角。
沈默的目光从泡面上收回,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他没有动,反而后退了半步,伸手握住了门外的门把手。
“不用。”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竟直接将门从外面拉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沈欣怡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他……没进来?他甚至没多问一句?只是让她“收拾一下”?这比直接进来看到她的狼狈更让她感到一种难堪的无地自容。仿佛她是什么需要被打扫整理的……垃圾?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冲上鼻尖,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转身,艰难地挪回书桌旁。看着那碗泡面,胃里一阵翻涌。她端起它,连汤带水,一股脑倒进了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走了那廉价的香气和她的最后一点伪装。
然后,她挪到浴室门口,拿起挂在门后嗡嗡作响、吹得半温不热的吹风机。冰冷的湿发贴在头皮和脖颈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单脚站立,重心不稳,只能倚着门框,笨拙地举着吹风机对着头发胡乱吹着。热气烘烤着脸颊,视线被蒸腾的水汽和发丝模糊。
就在这时,脚下的拖鞋一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被死死咬在喉咙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受伤的脚踝根本来不及反应,剧痛瞬间炸开,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浴室瓷砖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地面的钝痛。
“唔……”她痛得蜷缩起来,眼泪瞬间飙出。后脑勺磕了一下,嗡嗡作响,脚踝的疼痛更是钻心刺骨,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脖子上,狼狈不堪。
好疼……真的好疼……
她躺在地上,冰冷的瓷砖汲取着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喊,不能让他听见。她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想爬起来,但右脚踝的剧痛让她根本无法用力,手臂也摔得发麻。尝试了几次,都只是徒劳地在地上蹭着,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冷汗涔涔,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和脸上的水珠混在一起。
就在她又一次徒劳地撑起上半身,因为剧痛而脱力,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瓷砖上无声啜泣时——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些许。沈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欣怡?怎么了?”
她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声。快起来!快起来!她在心里嘶吼着,拼命想撑起身子,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门外的沈默似乎失去了耐心。“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浴室门口那个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因为疼痛和哭泣而剧烈颤抖的单薄身影。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甚至没有换鞋,几步就跨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他蹲下身,动作难得地带了一丝急切,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脚,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异常稳当的力道,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沈欣怡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水和湿发,羞耻感几乎让她窒息。她被他打横抱起,像抱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走向她那张堆着书本的床。他把她轻轻放在床边,让她坐稳。
他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沈欣怡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她洗得发白的睡裤膝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小小的水渍,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沈默的目光落在了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上。他沉默地看着,看着那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透薄薄的布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他见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过酒桌上的虚与委蛇,见过太多人的眼泪——委屈的、愤怒的、算计的,却从未见过这样无声无息、砸在膝盖上、仿佛连哭泣都带着卑微和隐忍的眼泪。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那片湿痕,又在半途停住。他抬起头,看着女孩低垂的、沾满泪水和湿发的侧脸,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和困惑,低沉地问:
“这是……疼哭的吗?”
他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他那个从小被宠到大的表妹,是个十足的社牛,摔倒了能嚎得整栋楼都知道,下一秒又能嬉皮笑脸地爬起来。而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摔得这么重,却连一声痛呼都要死死忍住,哭得这么安静,这么……绝望。
沈欣怡听到他的问话,身体猛地一颤。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低垂着、躲闪着的眼睛,此刻终于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沈默。里面蓄满了泪水,像被暴雨冲刷过的玻璃,清澈却又破碎不堪。睫毛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眶通红。那里面没有了平时刻意维持的温顺乖巧,没有了麻木,只剩下一种被剥开所有伪装后的、赤裸裸的、巨大的委屈、无助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着。那眼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默向来壁垒森严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钝痛。
沈默蹲在那里,第一次在她面前,感到了无言以对。他看着她膝盖上那片越来越大的深色湿痕,看着她无声汹涌的泪水,再想起桌上那碗倒掉的泡面和空袋子,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终于穿透了“任务”和“责任”的迷雾,重重地砸在他眼前:
她被彻底困住了。被贫穷,被伤痛,被孤独,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被抛弃”的恐惧。而他所谓的“照顾”,或许正是将她推向更冰冷深渊的一只手。
最终,沈欣怡被沈默近乎强硬地带回了那个冰冷的、巨大的、玻璃幕墙顶层的公寓。他把她安置在客房里,丢下一句“别乱动”,就转身出去了。
日子在沈默的公寓里以一种奇异的平静流淌。沈默依旧很忙,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公寓大得空旷,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沈欣怡的脚踝在静养中慢慢恢复,但依旧不能多走路。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对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发呆。
沈默似乎把“带饭”当成了他“照顾”任务中新增的、最重要的一环。无论多晚回来,他手里总会拎着一个精致的、印着不同餐厅Logo的打包袋,放在客厅的餐桌上,言简意赅:“饭。”
沈欣怡会默默地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永远是营养均衡、搭配讲究的食物,温热可口。她安静地吃完,收拾干净,然后回房。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仿佛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严格遵守各自轨迹的陌生人。
直到那天深夜。
沈欣怡被客厅传来的细微动静惊醒。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房门。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沈默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他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气。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神也不似平日那般锐利清明,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和恍惚。他看到沈欣怡,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带着一种迟来的懊恼。
“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酒意,“……忘了给你带饭。”
沈欣怡站在房门口,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因为疏忽而产生的懊恼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其实并不饿,或者说,早已习惯了对饥饿的忍耐。
“没……没关系的。我……随便吃点就行。”她低声说,下意识地想去翻找房间里可能有的小饼干。
然而,沈默已经撑着沙发站了起来。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看也没看沈欣怡,径直就朝门口走去,脚步带着醉酒者特有的、略显沉重的虚浮。
“哥?”沈欣怡惊讶地叫了一声。
沈默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等着。”
门开了,又关上。留下沈欣怡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鼻尖还萦绕着那淡淡的酒气。凌晨一点多,他喝了酒,开车出去……就为了给她买饭?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是荒谬?是担忧?还是……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被重视的错觉?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沈欣怡坐在沙发上,毫无睡意,心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再次响起。
沈默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24小时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呼吸有些急促,额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身上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气。他径直走到餐桌旁,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
东西很普通,甚至比不上他平时带回来的任何一餐精致。
“只有这些了。”他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依旧带着酒后的沙哑,眼神却似乎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执拗,“凑合吃。”
沈欣怡看着桌上那简陋的、带着便利店气息的食物,又抬头看向沈默。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底有些红血丝,昂贵的衬衫领口因为刚才的走动而有些松散,几缕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英挺的眉骨,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疏离,多了几分罕见的、因为醉酒和匆忙而显出的……真实感,或者说,狼狈感?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带着懊恼的“忘了给你带饭”,想起他不管不顾冲进深夜寒风里的背影,再看着眼前这份他执意要“补”给她的、在便利店里翻找来的、热气腾腾的宵夜。
心里那座坚硬的冰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温热的饭团,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她低下头,剥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便利店饭团的味道很普通,米饭有点硬,里面的馅料也寡淡。但那股热气,却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冰冷的胃里,甚至……更深处。
“嗯,”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顺的柔和,“……挺好的。”
沈默站在一旁,看着她安静地吃着那个廉价的饭团,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似乎在压下翻涌的酒意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她小口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深夜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