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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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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泡面与敲开的门**
过敏事件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在沈欣怡心上留下更深的沟壑。那天晚上,沈默最终在路边药店买了抗过敏药和水,强硬地塞给她,看着她艰难地吞下。然后一路沉默地把她送回了宿舍楼下。临走前,他站在车边,看着脸色苍白、眼睫上还沾着湿意、脖颈红疹未消的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那副平静无波的口吻说了一句:
“沈欣怡,人不是铁打的。有时候,让别人看到你的脆弱,并不是示弱。”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药袋、指节发白的手上,声音低沉了些,“尤其是……家人。试着说出来,他们才能知道怎么对你好。”他说的是“家人”,指的是沈建国和林雪梅。
沈欣怡低着头,喉咙还肿着,火辣辣地疼,一句话也说不出。脆弱?说出来?对着那个对继子亲昵搭肩、却连女儿对虾过敏都不知道的父亲?还是对着那个永远带着审视目光的继母?或者,眼前这个只是出于“责任”才不得不处理她这个麻烦的继兄?她只觉得讽刺,冰冷刺骨的讽刺。
她攥紧了药袋,指甲几乎要掐破塑料包装,最终也只是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
然后,她转身,拖着依旧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喧闹过后更显孤寂的宿舍。沈默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吝啬泛起,就沉入了她早已冰封的心底。
之后的日子,沈默果然没有再联系她。仿佛那晚的失控、崩溃、那句关于“脆弱”的劝告,都只是她的一场梦魇。沈欣怡也彻底把自己缩进了更坚硬也更冰冷的壳里。她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运行在三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她拒绝了苏晓晓她们大部分的聚餐邀请,借口永远是“要看书”或者“有兼职”。她的生活只剩下学习和拼命攒钱。她需要钱,需要那种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时间在书本翻页和键盘敲击声中滑到了深冬。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弥漫着校园,接着是骤然降临的寒假。室友们像归巢的鸟儿,兴奋地收拾行李,谈论着家乡的美食和温暖的被窝。苏晓晓临走前还担心地问她:“欣怡,你真不回家啊?宿舍好冷的!”
沈欣怡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嗯,还有点事,晚点回。”她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那个“家”对她而言,比空寂的宿舍更冷。
转眼间,喧闹的宿舍楼变得空荡死寂。暖气似乎也懈怠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灰尘味道。沈欣怡成了这层楼,甚至可能整栋楼里唯一的留守者。
那天清晨,她赶着去图书馆占座复习最后一门考试。天还没完全亮透,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裹紧洗得发薄的旧棉衣,急匆匆下楼。就在楼梯拐角处,脚下猛地一滑!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重重地侧摔下去,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疼得倒抽冷气,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脚踝却肿得像个馒头,一碰就疼得钻心。她咬着牙,忍着剧痛,单脚跳着挪回了宿舍,每一步都伴随着骨头错位般的钝痛。
去校医院检查,医生说是韧带拉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开了些外敷内服的药。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沈欣怡的心沉到了谷底。那几乎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准备下学期交部分学费的生活费!她捏着薄薄的钱包,最终还是咬牙付了款。
钱没了。脚伤了。宿舍冰冷空荡。考试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她彻底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食堂离宿舍太远,她的脚伤根本不允许她走过去。外卖?她点开手机,看着动辄二三十块的配送费和餐费,再看看钱包里所剩无几的零钱,默默关掉了APP。
于是,角落里的那箱打折时囤的泡面,成了她唯一的依靠。红烧牛肉、香菇炖鸡、鲜虾鱼板(她刻意避开了海鲜味)……每天就是开水冲泡,看着面条在浑浊的汤里慢慢软化。起初几天还能忍受,到后来,闻到那浓郁的、人工合成的调料包味道,胃里就一阵阵翻涌。但她逼着自己吃下去,机械地咀嚼,吞咽。胃里是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嘴里是挥之不去的味精味。宿舍里没有开火的地方,连煮个鸡蛋都是奢望。
她坐在冰冷的书桌前,脚踝高高地垫在凳子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窗外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灰白,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吸溜面条的声音,单调而孤独。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粒脱水葱花,突然觉得鼻尖一酸,但她立刻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脆弱?说出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继续低头,沉默地吞咽着那碗廉价的食物。
寒假正式开始了。校园彻底空了,连鸟叫声都稀少。沈欣怡的脚踝肿消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隐隐作痛。泡面成了她一日三餐的全部。宿舍暖气不足,她裹着被子,靠着热水袋取暖,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发呆。胃里空落落的,嘴里寡淡无味,只有泡面的油腻感顽固地附着在舌根。
这天下午,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默”的名字。
沈欣怡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接通电话。
“喂?哥哥。”声音带着刻意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伪装出来的轻松。
“嗯。”沈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放寒假了。什么时候回家?”
家?那个词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沈欣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脸上迅速堆起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乖巧的笑容,仿佛对方能看见:“啊,我……我已经回老家了。昨天刚回来的。”她的语速有点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欣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补充道:“正吃饭呢,一会外卖就到了,这边镇上也有外卖了,挺方便的。”她试图让语气显得更自然,更像闲聊。
然而,电话那头沈默的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和锐利:
“老家没有外卖。沈欣怡,你还在学校,是吗?”
谎言被瞬间戳穿!像一层薄冰被重锤击碎!沈欣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窘迫和无处遁形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老家那个偏远的小镇,哪有什么外卖?
“我……”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待在宿舍别动。”沈默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的命令感,甚至透着一丝压抑的……什么?她分辨不清。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沈欣怡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发烫的手机。完了。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被他发现了。发现她撒谎,发现她没“家”可回,发现她像个可怜的流浪猫一样被困在冰冷的宿舍里,靠泡面度日……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交织在一起。她呆呆地坐着,甚至忘了脚踝的疼痛。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大概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快得超乎想象,沉重的敲门声就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咚、咚、咚。” 规律而有力,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沈欣怡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她下意识地想躲,想装作不在,但敲门声固执地持续着,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羞耻感。她认命般地站起身,受伤的右脚踝一受力,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稳,然后一瘸一拐地,极其缓慢地,挪向门口。
她刚从浴室出来不久,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冻得她一哆嗦。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睡衣,外面胡乱裹了件开衫毛衣,脚上趿拉着室友留下的、不合脚的毛绒拖鞋。
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眉头紧锁。她拖着伤腿,艰难地挪到门后,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迟疑了几秒。门外的人似乎也很有耐心,没有再敲,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最终,她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拧开了门锁,拉开了宿舍门。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沈默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长款大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精准地扫过她湿漉漉滴水的头发,扫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扫过她身上单薄的家居服,最后,定格在她那只明显肿胀、裹着绷带、不敢完全着地的右脚踝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书桌上——那里,放着一碗刚泡好、还冒着热气的泡面,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的泡面袋子和调料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欣怡站在门口,湿发滴下的水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低着头,不敢看沈默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过敏那晚的红疹还要灼人。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被自己拙劣的谎言和眼前这无处遁形的、寒酸狼狈的现实,钉在了耻辱柱上。脚踝的疼痛在此刻,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