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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大哥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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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时间就到了1976年。
这是极为动荡不平凡的一年,接连的灾难和悲痛,让每个国人都难以忘怀。
周总理和朱老总相继逝世,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带着黑袖章和小白花。
还未来得及从悲痛中走出来,紧接着又是唐山大地震。
那天大家神情凝重的在操场上默哀。
默哀后,校长突然拿着大喇叭,喊道:“同学们!唐山大地震伤亡很多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国家要求从各个地方迁一批青少年过去,有谁愿意去就举手!”
校长话音刚落,我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再一看四周,就我一个人举着手。
校长示意我把手放下,说道:“今天就周文菊一个人举手,你们回去和你们的父母说说,商量商量,不愿意就不强求啊!”
学校离我家两三百米,小哥马上就知道了。
但中午放学回家,小哥却装作不知道。
晚上我正在烧火做饭的时候,小哥靠在灶台边,突然问我:“今天学校就你一个人举手?”
我心里一惊,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连忙“嗯”了一声。
抬头看到小哥泛红的眼圈,他立马撇开脸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这个家?这么不想在这个家待啦?”
小哥的质问让我如鲠在喉,我低下了头。
这么多年,他和大哥大姐从来没有这样温柔的和我说过话。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在想,我确实不想在这个家待了,一天都不想!
在这个家每个人说话都是在高八度,都是在互相吼着。
对我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一句是心平气和的,不是嘶吼就是打骂。
我不是羡慕人家条件好,而是羡慕人家兄弟姊妹都好友爱!在一起嬉戏打闹、开着玩笑,而我却感觉不到一点家的温暖!
我总恨没地方可去,这是一次机会,说什么我都想去。
过了好几天,学校竟然没有再提起此事。
我忍不住跑到校长办公室,站在门口,对着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文件的校长问道:“校长有人愿意去唐山吗?”
校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回道:“到现在还没人报名,就你一个人怎么去呀?”
就这样我心灰意冷,无比失落的回到教室,第一次有了不想上学的念头。
过了没多久,突然传来毛主席逝世的噩耗!
整个学校哭声一片,大家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
到处都是一片死气沉沉,墙上写着“沉痛缅怀悼念伟大领袖毛主席”。
早上大家在操场上默哀,没人做操,也没人愿意进教室,就这样好长时间人们才从悲痛中慢慢缓过来。
第二年,大哥比往年走得更早,但两个月不到他就跑回来了。
我和小哥都很诧异,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哥神秘又兴奋地说道:“我在外面听到一些国家政策的事,好像马上要有大的变动,也许要分田到户了!”
我和小哥都很震惊,赶紧围到他身边坐下。
大哥继续说道:“我想回来找几个能干活、能吃苦的、会抡大锤的,一起开一个采石场,以后修路建房都要石头,很有搞头!”
说完还不忘告诉我们,不要到外面乱说。
然后又对小哥说道:“我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刚好碰到在供销社买东西的大雷子,他说明天去大姐夫那,我叫他把你也带上,一起去割几个月漆。”
大雷子是大姐夫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两年不念书也跑去割漆。
小哥一听很开心,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也许他也和我一样早就想出去,只可惜他一个字都不识。
大哥还念了一年书,在加上这些年在外闯荡,见了一些世面,也自己自学了一些字,出门是没问题的。
可是大哥对他不放心,一再叮嘱。
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揉的乱七八糟的钱。
我在一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不把钱捋得整整齐齐的…”
大哥立马白了我一眼说:“你晓得什么呀?捋整齐了,小偷一搭子全部给你掏走了,乱七八糟小偷也只能掏几张。”
说完他捋了几张,对小哥说道:“这个钱是给你作路费,你明天早上走去就把这个钱给大雷子,让他给你买车票。”
然后又捋了几张,说:“这个钱你路上买点吃的喝的,剩下的你装好,去了缺什么就买,走去就立马找大姐夫,叫他给你们分个组,出门在外要机灵一点,那是一个很大的林场,里面有很多大黑熊,你见到它不要跑,你就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装死,等它走了你在慢慢的离开,前几年就有一个人在割漆时被黑熊把肠子都掏出来了。”
大哥说完,我看到小哥吓得脸都有点僵了。
随后,大哥上下扫了一眼小哥,看他穿的破破烂烂的,又把自己的行李从箱子里掏了出来,拿了两件自己的旧衣服,递给小哥。
继续叮嘱他:“你明天穿这个,还有你把这个证明带好!千万不能弄掉了,这可比钱更重要!走路上、住旅馆都要检查,上面是我的名子,你就说你叫周文龙,别说错了,现在马上去收拾收拾,把东西就装在这个箱子里,明天早上五点多,大雷子在三叉路口等你,别迟了!火车上的厕所就在打开水的旁边,你看到门把手旁边有红字,就是里面有人,等人出来你进去要把门闩好。”
我看着大哥,感觉今晚他就像一位慈父,千叮咛万嘱咐,满脸写着对小哥的不放心。
交代完后,大哥又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的嘟囔着:“开采石场必须要打报告,找谁给我写呢?”
小哥一边收拾,一边在旁边搭话:“找文安大哥写,他文化高,念过私塾。”
大哥立马打断:“不行,他靠不住,大娘的那张嘴,明天整个生产队都知道了,何况大哥现在也不在家。”
小哥今晚也很兴奋,又帮忙出点子说:“哎,要不去找叶建,他文化也高,生产队谁家要写个什么都找他,他们夫妻俩都是厚道人,嘴也很严实,你就去找他。”
大哥听完有点犹豫不决,小哥立马问他:“怎么啦?”
大哥皱着眉回道:“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去吧?”
小哥扫了一眼大哥的行李,说:“我看你刚才掏行李,里面不是有好几包香烟吗?你拿两包送给他不就行了。”
大哥听完眼睛一亮,二话没说拿了两包香烟,转头吩咐小哥:“你快睡,大门不要闩,用板凳抵上,明早不要迟到了!”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他总是风风火火的,做任何事从来不思考一秒,说干就干,说走就走。
今晚大哥这么兴奋,我总觉得好像有事发生,哪知道这将是大哥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次灾难!
大哥叫叶建写完报告,回来时已经很晚,我早上起来,小哥已经走了。
我熬了稀饭,把大哥带回来的脏衣服洗了。
刚要吃饭,就听见学校上课铃响了,我来不及吃饭就去上学了。
中午放学回家看到大哥正在做饭,我赶紧坐到灶台后面帮忙烧火。
他突然问我:“家里的猪油怎么不见了?”
我疑惑地回道:“家里哪里有猪油,我们一直都在吃菜籽油。”
许是大哥在外面嘴都吃刁了,一看家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停的摇头叹气。
也不知道他在哪搞了一个大冬瓜,一边削着皮,一边对我说:“没猪油,这菜籽油怎么烧冬瓜呀!”
我赶忙说:“你把菜籽油多烧一会,气味就好一些。”
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我不知道吗?蔬菜就是要猪油烧才好吃。”
我吓得不敢说什么,心想做个饭还这么多讲究。
大哥:“今天就这么糊弄一下,我下午刚好要去街上有事,顺便买点猪油和猪肉,明天包饺子吃。”
天啦!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饺子,更别说吃了。
我高兴得不得了,吃完饭,我把地也扫了,鸡猪喂好,高高兴兴的到学校,期盼着明天的饺子!
晚上大哥用油渣做了面疙瘩,很好吃。
我和小哥从来没这么做过。
吃完,大哥吩咐我:“我晚上出去有点事,大门不要闩,用板凳抵上。”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问。
看到大哥拎了一点礼物,神神秘秘的好像是送给谁,口袋里还揣着一封信。
我猜他是找人批报告,不知道他找了谁,没过多久,竟然真的批了。
他高兴得不得了,买了酒菜和肉。晚上就叫了生产队里几个人在家吃饭,商量着开采石场的事。
我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点菜,坐在灶台后面吃着,看着饭桌上那几个人正聊得起劲。
说明天就去叫铁匠打钎子、打大锤,凑钱买炸药和□□什么的,听到这里我顿时感到不安起来。
过了几天他们热火朝天的就开始了开山炸石,搞得有模有样的。
虽然很累,但大哥很高兴,每天晚上,不管有没有菜都要喝上两杯。
不久后的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见大门是开着的,走近发现地上到处都是血,桌子和板凳上散放着被血浸湿的衣服和毛巾。
我一眼认出了是大哥的衣物,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全身冒冷汗,知道大哥肯定出事了!
我强撑着爬起来,慌乱地跑到堂哥家。
堂嫂看到我,拍着大腿冲我喊道:“哎哟!文菊啊,不得了了!你大哥的手被炸药炸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怎么办呀!捅这么大的娄子哦!”
后面堂嫂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来不及听下去了。
拔腿就往外跑,堂嫂在后面喊道:“你现在往哪跑呀?他们好像把你大哥搞到乡医院去了!”
这时我只感觉天旋地转,腿脚发软,一路哭喊着,跌跌撞撞跑到大队医疗室,一进门就看到大哥靠躺在医疗室的竹床上。
我突然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
大哥侧过头瞪着我,骂道:“哭什么哭!我哪死啦?不就是一条胳膊吗!滚着回去!”
我站在一旁哭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家。拿出了几个鸡蛋,平时都是攒着去卖,家里也很少吃鸡蛋。
这会不知道怎么做出荷包蛋,赶忙跑去叫了堂嫂,堂嫂从家里拿了红糖,到我家做了荷包蛋,我立马端去送给大哥。
大哥看到后,从竹床上坐起来。
由于失血过多,他脸色有点苍白,缓缓地问道:“这是你做的?”
我弯下腰端着碗,把筷子递给大哥,回道:“我哪会做,是叫堂嫂做的。”
大哥盯着碗里的几个荷包蛋,突然流泪。
我一看也马上哭了出来,些许是怕我担心,他一把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吃完后有气无力的对我说:“你也快回去搞点吃的,我把水吊完就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了一眼大哥手上的纱布全部是血,我流着泪问他:“你的手能不能保得住?”
大哥重新躺到竹床上,闭着眼睛回道:“医生说要做几次手术,现在还不知道,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担心,回去吧!”
话是这样说,但我能不担心吗!大哥要是残废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呀!
想到这些我又偷偷的哭了起来,怕被大哥发现赶忙转过身,说道:“我等会再送点饭来。”
大哥背过身说了句:“你不用送了,把饭菜留在锅里,我一会就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就往回跑,在离家不远处就看到门口围了好多人,左邻右舍还有大伯、堂哥、堂嫂们,我赶忙围过去。
只看到和大哥一起采石的那几个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本来一起去采石场的,结果文龙妈妈早就站在路口等着文龙了,说什么他二舅今天来了,说他们一家马上要平反回春城了,一定要文龙去见见二舅,陪他喝一杯酒。”
“当时文龙很生气,骂道“他平反,他升官,管我屁事”,可是他妈妈说什么也要他去,拦在路口死活不让文龙走。”
“我们在旁边就劝了一句,不行就去陪你二舅喝一杯吧!毕竟他们一家就要走了,以后再要见面也就难了,哎!要知道是这种结局,我们打死也不多这个嘴啊!”
周围一顿附和着:“是、是、是…”
“当时文龙犹豫了好一会没说话,我们一看他勉强答应,我们就去采石场了,以为他今天不来了。”
“等我们打好眼,放好炸药,点了□□,躲到安全区域的时候,哪知道文龙这个时候跑回来,我们拼命喊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炮声一响他一个健步躲到一棵小松树下。”
“哎!还是太晚了,我们看到他被炸飞好几米远,当时我们想人肯定不行了。”
“我们赶忙跑过去一看,浑身是血,赶紧把他背回家,一看血止不住啊,又找来大板车送他到大队医疗室,几个赤脚医生都说不行,血管都被炸断了。”
“他们用止血带扎了一下,叫我们赶紧送到乡医院,结果几个医生忙了半天,连血管都没找到,文龙痛得哇哇乱叫,一气之下从手术台上跳下来,骂这些庸医,“不行就早说,耽误我这么长时间”说完他转身就跑。”
“我们赶紧又把他拉到区医院,还好遇到一位有名的外科医生,把他几根主要血管都结上了,说手暂且能保住,就是后期还要去做几次手术。”
“因为手上到处都是小石头,手背上有几根小血管还要去修复,不然以后有几根手指头可能不行,当时医生给他开了药,叫他挂水他也不干,非要回大队医疗室挂水。”
“我们就把他拉回来了,现在正在医疗室挂着水,真是万幸,恐怕是他父亲的阴德在保佑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我们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听完他们的诉说,我又一次恨我这个母亲。
她为什么总是一次次的伤害我们,这个家被她搞得还不够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