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SIREN》橙皮丁

6、正义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丽尔欲言又止。

　　弗雷德却笑了，是那种无奈苍凉感慨万千的笑。

　　“是啊，我怎么会在这里呢？”他的眼底沉积了无限的失望和自嘲。

　　“因为想成为敢为人先，被人敬仰的大英雄。”他淡淡地答，思绪穿过沙漠和绿洲，回到那片蓝色大海。

　　—

　　人鱼生性喜静，聚居于深海峡谷之中，平日里极少人鱼会离开这里，除了月圆之夜。每逢满月，人鱼们会纷纷从洞窟里游出来，浮至海面，一齐放声歌唱，直至月落才停下来，再各自回到峡谷的家里。

　　海底的生活简单，对喜静的人鱼们来说，正好。

　　可弗雷德偏偏是个异类，他不满足于幽居在峡谷之中，经常有事没事游出去玩耍，大多数时候是出去一两天，时间最久的一次是两周。

　　一开始，他还对探索海底兴致勃勃，到后来，他也渐渐产生倦意，毕竟海底的生物和景致就那些，见多了也就觉得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

　　弗雷德迫切地渴望新体验。

　　直到又一个月圆之夜，他同族人一起在海面歌唱，他忽然瞥见了陆地。

　　弗雷德心念一动，是啊，他还没去过陆地！

　　可是，族规禁止上岸……他努力劝说自己打消这个念头。为了把这危险的想法赶出脑海，弗雷德马上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漫长的海洋环游计划，并且在当天月落之后就立刻出发。

　　直到他疲惫不堪地再次回到峡谷，弗雷峰挫败地发现，名为“上岸”的念头反而因这趟旅程而强烈了。他夙夜难寐，最终决定到族长那里弄清楚这两条族规的缘由。

　　了解原因之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于是，在圆月升空，人鱼们浮上海面放歌之时，弗雷德悄悄地中途离开，潜进族长家中，翻出了那个记载着人鱼族千百年来重要事件的水晶球，然后得知了这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弗雷德魂不守舍，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游出族长家里，只记得当时心脏剧烈跳动的感受。

　　原来，在海洋之外的陆地，还有别的生物存在，还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他还有族人流落在外多年，孤立无援，也许正在受着常人难耐的苦难。

　　到陆地上去，体验新世界，再拯救被困的族人——这念头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大小，直至占据他整个脑海。

　　他找到了自己的天命所在！

　　为什么要因为区区族规而止步不前！

　　那些规矩不过是限制胆小之人的围墙，对他而言，不过是虚虚遮住双目的布条，轻轻一扯便可挣脱。

　　第二天夜里，弗雷德避开众人鱼，浮上了海面，再极速潜游到岸边，将鱼尾化作双腿，登上了沙滩。

　　———

　　弗雷德边回忆边慢慢同丽尔叙述，说着说着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弗雷德用力眨了几下眼，强行压下那股酸涩。

　　乘着回忆，他们穿越时间，回到了那片燥热的沙漠。

　　沙漠黄灿灿的，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生机。

　　弗雷德只能硬着头皮，迎着烈日，忍着干渴，凭直觉随意选定方向走。穿越沙漠远比他预想得要艰难，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任何同行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离终点的距离，只能前进，退无可退。筋疲力尽之后，他昏倒在沙砾之上，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的时候，弗雷德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四方架子上，方形物体之内。他挣扎着起来，试着从方形物体的某个开口走出去，接着在开口附近碰见了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说，他是城里商队的老板，在穿过绿洲边缘的时候碰巧发现了倒在沙地里的他，就将他带回了城里。

　　商人见弗雷德一知半解的模样，劝他在自己家中留住几日。得知自己抵达了绿洲，弗雷德狂喜，赶紧接受了商人的好意，在商人家中住下来，顺带打听绿洲的情况和人鱼们的行踪。

　　弗雷德得知，沙漠的尽头，是一片断断续续的条带状绿洲，绿洲上分布着大大小小若干个城镇，人们都在这里生活。

　　他趁机问商人这里是否有人鱼，没想到商人竟然大惊失色，让弗雷德千万不要在城里提‘人鱼’二字。

　　弗雷德当然不解。若百年前绑走人鱼们的是绿洲上的居民，那么人鱼对他们而言应该极珍贵极重要的存在，为何商人表露出的却是惊恐和不安呢？

　　他直接问那商人，“为什么你们要害怕人鱼呢？他们，不是非常友好的朋友吗？”

　　“‘友好？’，你是说人鱼么？”商人眼睛瞪大似铜铃，抬高了音量，“首先，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人鱼，退一万步来说，要是真有人鱼，那人鱼也只会在荒漠城里做那帮贪婪兽人的帮凶！“

　　丽尔颤抖着打断弗雷德的话，“什么叫‘残暴的人鱼’，‘贪婪兽人的帮凶’？”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可在心底最深处，她觉察到自己似乎隐隐触到了她长久以来疑惑的核心。

　　她因此而惶惶不安。

　　“不可思议吧？”弗雷德疲惫地看丽尔一眼，“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我们人鱼一族是多么热爱和平多么善良，怎么会‘残暴‘呢？”

　　“商人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这是绿洲上所有人都知晓的事实，传说中，人鱼们是那群可怖兽人的帮凶。

　　“自古以来，绿洲上兽人与普通人类混居，常年相安无事，可不知从哪年开始，兽人里出现了一群异类，他们不事生产，懒惰成性，靠侵占他人的财物而活。幸运的是，这群异类因经常争夺打斗，所以很容易发狂失去神智，到那时，只需用对付野兽的方法消灭他们就好，没有意识的野兽还是比兽人要笨拙许多。

　　“直到那群兽人的首领们带回来人鱼，人鱼的歌声能安抚狂躁的兽人，还能迷惑城邦的守卫，兽人们如获至宝，干脆直接侵占了荒漠城，将当时荒漠城的居民全部赶了出来。不仅如此，兽人们还会定期到居民们新定居的城邦里掠夺，或是打劫绿洲附近的商队，抢走居民们的劳动成果来挥霍。暂时因发狂而失去理智也没有关系，反正有人鱼。

　　“不过，现在绿洲里的居民没有谁真正见过人鱼，人鱼变成了传说中的生物。或许他们生活在荒漠城中，但绿洲里的人不会主动到荒漠城里去，因此人鱼对他们来说是个谜，危险的谜。”

　　丽尔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早已无法维持刚才的优雅。她瞳孔地震，全身止不住地抖。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弗雷德说的，比城主宣称的，要更有说服力。

　　若真是如此，她长久以来，自以为正义的事，又该如何评判呢？

　　冷意从脊背底端疯狂窜上来，侵袭全身。明明身处燥热的沙漠，她却冒出一身冷汗。

　　弗雷德轻拍她的肩，以示安抚，“我当时听到的反应比你现在激烈多了。我可是非常坚定地驳斥了那位商人的说法，告诉他，我就是从沙漠另一端大海里来的人鱼。而我过于善良的族人一定是被那可恶的兽人蒙蔽，不得已而做了这些事，我这次从穿越沙漠来到这里，就是要将我可怜的族人们解救出来！”

　　“他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擅自作主闯入荒漠城，这里的兽人远比我想象得要更凶狠野蛮，而城中的人鱼，或许早就灭亡了。我当然不听，毕竟我来就是为了把族人带回去的，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让我放弃，怎么可能！？

　　“他见我如此坚决，便不再强行说服我，给我准备了适合掩饰的衣服和必备的行囊，送我出绿洲，祝我达成我愿。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帮助，只好弄哭自己，流下眼泪。人鱼的泪会化作珍珠，我便将那珍珠当作礼物，留给了那位商人。与他告别之后，我独自踏上了前往荒漠城的路。”